第二十二章
“在那之后, 叔叔把繁子荣送到了其他的城市读书。”话说到这里，这段往事被画上了句号。
“我先前一直不想和你说这件事，是因为我觉得这件事不光彩。我那个时候太懦弱了, 也不知道为什么会信繁子荣说的那些话。”随着时间的推移, 心智的成长, 繁舟逐渐意识到当时的自己完全是被繁子荣从心理上控制了, 但那个时候产生的不安感深深刻进骨子里, 导致这么多年过去，他面对幸福时总是会下意识地感到不安。
方见青安静地注视着他，忍不住伸手摩挲他的脸颊：“你那个时候还那么小，又承受着失去亲人的痛苦, 怎么能说是懦弱。”
“是啊，我那个时候才十二岁，但繁子荣更小。”繁舟拥住她，“他才八岁就能想出这种办法来伤害别人，所以我一直不想和他有来往, 更不想让他和你走得太近。虽然知道这是你的工作，但你能不能别……”
别对他那么好。别和他单独在一起。
“好。我答应你。”方见青已经猜到他想要说的话，并且答应了他的要求。
顾及脸上的伤, 繁舟这两天都“被迫”呆在家里。
为了消除他心中的芥蒂, 方见青带着他去了那家换了老板的酒馆。
去了提前订好的包间，方见青随口要了几样上次来时吃的小菜和甜点。
“这里的光线好暗。“暗到繁舟觉得自己脸上的墨镜都有点多余了。
“这里是酒馆，要的就是这种若有若无的迷离氛围。哎呀你坐那么远干嘛, 坐我旁边嘛。”方见青把他拉过来。
繁舟把墨镜摘掉，环顾四周, 假装不经意地问：“你先前和他来吃饭，也是这样两个人悄悄坐在包厢里的？”
“没有啊, 我们直接就在外面的卡座那里吃饭的。”
繁舟：“哦。”
因为上次是和繁子荣一起来的，所以方见青没有沾一滴酒。
这次一起来的人是繁舟，方见青理所当然地喝醉了。
也不是故意喝醉的。只是没想到这里的酒后劲会这么大。
方见青喝醉酒后不会发酒疯，只是会变得格外粘人，还特别爱说些肉麻兮兮的话。
就像现在一样。
“阿舟，你好帅哦。”方见青用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
繁舟干咳了几声，视线闪躲道：“你是不是喝醉了？”
方见青傻呵呵地笑，凑过去吧嗒一声亲了他的脸：“真可爱。”
“果然是喝醉了。”繁舟拿起她的酒杯闻了一下，皱起眉：“好浓的酒精味。”
这里的酒水看着颜色好看，跟果汁差不多，但后劲却很大。而且这些饮料的味道偏甜，不自觉就会喝多了。
“我们回——唔。”繁舟的话才开了个头就被吻堵了回去。
方见青的吻毫无章法，就是乱亲。
亲了嘴唇又亲他的脸颊，边亲边发出“么么么”的声音。
繁舟很熟悉这种亲法。
她表达喜爱的时候就喜欢这么亲他。
他抱着方见青的手微微施力，青筋凸起：“我知道你喜欢我。”
方见青对他笑，然后缩到他的怀中。
“能一直都这么喜欢我吗？”繁舟轻声问。
方见青在他的怀里猛点头。
虽然知道是醉酒后胡乱许下的承诺，但繁舟还是高高兴兴地亲了下她的头顶：“我们回家好不好？”
方见青打了个呵欠，说了声嗯。
她喝醉后困意就跟着上来了。
*
繁子荣脸上挂了不少彩，所以根本瞒不住自己被人揍了一顿的事。
被打了的第二天早上，他从卧室里出来，撞上在外面锻炼回来的繁有廷，弱弱地喊了声：“爸。”
繁有廷一看他的脸，顿时傻了：“你怎么回事？”
被打成这样并不是什么光彩的事，繁子荣不大想提：“没什么，不小心摔的。”
“放屁！谁摔能摔成这样？昨天晚上不都还好好的吗？你怎么搞的？抽空和别人打了一架？”繁有廷说着，准备去找药箱。
繁子荣看出他的意图：“不用，我早就擦过药了，不严重。”
“你是不是惹上什么事了？”繁有廷看他一张帅脸被揍得青青紫紫，心疼得很。
“我没惹事。”繁子荣咬了口繁有廷带回来的热包子，含糊着说，“对了，我和辅导员请了两天假，等脸上的伤好点了再回学校。“
“你这——你这——”繁有廷背着手在客厅里走过来走过去，“幸好你妈这些天旅游去了，不然让她看见了你这个样子指定要哭天抢地的。”
“她不是还有半个月才回来吗？我那个时候肯定好得差不多了。”繁子荣不甚在意道。
繁子荣本来以为这件事翻篇了，不想再提。
哪想到了中午，繁有廷鬼鬼祟祟地摸进他卧室，郑重其事道：“儿子，你老实和爸爸说，你是不是碰了网贷？”
繁子荣一脸问号：“什么？我又不缺钱。”
在繁有廷的再三追问下，繁子荣被烦得不行，只得说实话：“是我哥。“
繁有廷脸上的担忧在短短的几秒内切换成震惊，再到茫然：“他为什么打你？”
繁子荣把键盘敲得啪啪作响：“不知道，想打就打呗。”
繁有廷面色凝重：“你是不是又做了什么事让他生气？”
“爸，你这是受害者有罪论。”繁子荣早知道他会是这个反应，已经免疫了。
“你……子荣，你以后少和你哥来往，这对你好，也对你哥好。“繁有廷回想起小时候的繁舟被折磨到变成哑巴的可怜样，感到后怕。
他绝对不允许类似的事情再发生。
繁子荣觉得这话听着好像全是他的错，但他知道但凡争执起来，又会把以前的那件破事翻出来说。
他并不觉得自己小时候做的那件事有多么严重，所以听了繁有廷的话，也只是笑笑：“知道了，我会离我哥远一点的。”
离哥哥远一点。
但没说离哥哥的女朋友远一点。
屏幕上的鼠标迟迟落在一个地方没动，繁子荣撑着下巴，总觉得心有点乱。
不知道繁舟那天晚上和他打了一架后有没有去找方见青，会怎么和方见青说这件事，会实话实说吗？还是会添油加醋地诋毁他一番？
方见青会对他产生不好的印象吗？
他越想越远。
重新拿起手机，视线定格在方见青的聊天记录上，繁子荣没来由地心慌。
这种感觉真让人心烦。
他把手机扔到一边，强迫自己不要在想这些事情，把注意力集中到下周要交的小论文上。
繁子荣怎么也没想到，过了两天后，主动联系他的人竟然是方见青。
“公司拿到了一个当下很火的恋综资源，优先考虑让你参加，我来找你确认一下。”方见青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听不出什么情绪。
“欸？恋综？”繁子荣努力在大脑里搜寻和这个词语关联的画面，“谈恋爱的综艺？”
“对。”
“怎么还有人喜欢看这种？”繁子荣纳闷，“想谈恋爱自己去谈不就行了？”
“……观众不是想谈恋爱，只是想磕cp。”
繁子荣从未产生过这种精神需求，所以无法理解，不过要说谈恋爱嘛，他还挺擅长的。
“你确定要参加这个综艺吗？”
繁子荣：“确定啊。”
“那好，你今天下午来一趟公司，具体还要和你商议一些细节。”方见青说完，准备挂上电话。
“见青姐！”繁子荣突然叫了一声。
“还有什么事？”
“就是……我哥……”
“阿舟怎么了？”
繁子荣想探探口风：“他最近还好吧？”
“还好啊，为什么这么问？”方见青的语气充满疑惑。
繁子荣都有点懵了，难道繁舟对那天打架的事情只字不提？
“没什么，我就是随口问一下。”
下午找了个时间去公司，和方见青的交流和预想中完全不一样。
对方见了他，先是一瞬的愣神：“你脸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方见青的怔愣自然又不着痕迹，繁子荣看不出她究竟是装的，还是真的。他摸了摸已经好了很多的脸：“和同学起了点冲突。”
“你……”方见青似乎是想问什么，但迟疑下又没有问，只是道：“以后尽量不要发生这种事了，不然别人把一段前因后果都不明的视频发到网上去，以后就是你铁铁的黑料。”
“哦。”繁子荣有些心不在焉地回答。
他注视着方见青，不肯放过她的任何一个小动作和微表情，却看不出不协调的地方。
只能得出方见青对他一点暧昧意思都没有的结论。
如果是繁舟受了伤，她肯定不会是这种冷淡的表情。肯定会心疼得不得了，搞不好还会答应一些刻薄的要求。
繁子荣任由思绪远去，使得那种古怪的感觉又来了。
之后方见青给他交代的事情，他都是一只耳朵进一只耳朵出，只捡些关键词听。
“……就是这么些事，过几天江硕回来了，他还会跟你强调的。”方见青说完话，看他没什么反应，便道：“没什么问题的话，我就先走了。”
“见青姐，你等会儿什么时候下班，我请你吃饭。”繁子荣突然冒出来一句。
“谢谢你，不过我等会儿和朋友有约了，以后有机会再一起吧。”方见青面露诧异之色，似乎是没料到他会突然这么说。
繁子荣脸色微变，但很快又露出阳光的笑容：“好吧，那以后有时间再约。”
背过身时，表情已经冷了下来。
他走出公司，在大楼前站了好一会儿。
翻开手机里的联系簿，里面大多是女生的名字，思来想去，这里面最像方见青的还是那个叫骆晴的女生，虽然只是眼睛的形状有点像，但至少是像的。
不过他们两个已经分手有一段时间了。
原因是什么来着？繁子荣努力想回忆起来，但没什么印象。
他的手指在骆晴的名字上点了一下，拨通了电话。
*
繁子荣约到人后刚走不久。
方见青也出了公司。
她最近已经成了C.E酒馆的常客，这次和杨诗云吃饭也约在了同一个地方。
她比杨诗云先到，进了酒馆，视线在里面荡了一圈后，在吧台前找了个位置坐下。
调酒师染了头雾霾蓝的头发，背对着她在酒架上正在找酒。
方见青低下头回个信息的功夫，调酒师已经来到她的面前，声音淡淡的：“你想要喝什么？”
“要一杯——”方见青抬起头，声音戛然而止。
“路阳？”方见青叫出他的名字，震惊的神色很快沉下去，被疑惑代替：“你不是去国外了吗？怎么会在这里？”
路阳的脸一下子把她拉回高中时代的夏天。
只是印象中那张总是笑容明媚的脸和眼前这张稍显阴郁，没什么表情的酷脸重合了，总感觉有点奇怪。
变化太大了。
按照方见青对路阳的理解，他不是那种会给自己打唇钉耳钉，还把头发染成这种扎眼颜色的人。
路阳看着她的脸，觉得有点眼熟，特别是她的眉眼，平白让他生出想要亲近的好感，但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心里复杂的情绪到嘴边只有一句：“你认识我？”
方见青被这句话打了个猝不及防，一时间都不知该如何回应。
她猛然回想起公司里的同事说过，酒馆里的老板是个惊天动地的大帅逼，还很会调酒。
结合这些信息，方见青已经隐约猜到了什么：“这家店是你开的？”
路阳点了下头。
方见青心想果然如此。
“你是我以前的朋友？”路阳把身子微微前倾，轻声问。
方见青望着他，望进他的眼睛里。
他对她的陌生感不像是装出来的。
方见青平静地回：“我们以前是高中同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