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第二十章翘首以盼
黑暗在黎明前渐渐消散,一道熹微的灰白光芒从不远处投射在消防车窗上。
所有的火光,总算是彻底熄灭了。
寒气雾湿车内紧闭的窗墙,韩蔺开着车缓速在巴黎的街道上移行。
车内暖气开到最足,庄北宁手中握着保温杯,斜过头去,感觉自己的脑海一片空白,却仿佛能听见时间滴答流逝的沙漏声,催促着她为日后的生活筹谋。
一场大火,再度将她逼至角落。
庄北宁在脑海中盘算着接下来要做的事项,想要一一列出来。毕竟,除了关键证件外,她已身无旁物。
好在,学历等证书均留存了电子版,较大的金额存在银行,这么想来,好像事情也没有她想的那般复杂。
前后不过两分钟,庄北宁轻吐一口气,又放下心来。
果然,如她所预想,她确实没有什么是不可失去的了。再退一万步想,就算没有身份证件,依然可以补办,没了学历证书,她也可以联系学校重开证明,至于钱,既然已经还清了债务,大不了从头再赚。
她相信自己有照顾自己的能力,皆因她知道凭着一双手,便没有饿死的道理。
“在想什么?”韩蔺开口问。
他的声音很低沉,也有些沙哑,语气却是上扬的,似是不愿意引起庄北宁丝毫悲伤的情绪。
韩蔺换上了警察提供的干爽的衣服。在警察局内等待做口供的庄北宁时,韩蔺始终一言不发,只有庄北宁注意到他拉开车门时的手,止不住微微地颤抖着。
一场大火,换了谁,都难免胆战心惊。
庄北宁原想就这么安静地相处着,她不知道如何安慰韩蔺,也不知道自己是否有安慰韩蔺的立场。只是,终究韩蔺主动开了口,庄北宁便没有不回应的道理。
可是,未等庄北宁回答,韩蔺似是喃喃自语般向庄北宁道了歉。
“今天很抱歉,我失态了。”
韩蔺的声音闷闷的,庄北宁一时无法确认,韩蔺口中的“抱歉”究竟源于他失态地想要冲进火场,还是源于他失态地……抱住了自己。
“学长,你一直都这么自负吗?”庄北宁笑。
韩蔺一怔:“什么?”
“习惯于把所有责任,哪怕是与自己无关的事情的责任都要揽在自己身上的人,就是自我负担过重的人。坏事发生后揽责就是一种自负。没有人能够预料未来会发生什么,所以,不要觉得一切都是自己的错。”庄北宁安慰韩蔺:“学长,不要成为一个‘自负’的人,太辛苦了。”
韩蔺原本沉重的心情因为庄北宁的玩笑而减轻不少,他用余光瞥了一眼庄北宁,她同样被警察好心提供的厚羽绒服包裹着,显得更加瘦小。
韩蔺想,本该是由自己来安慰她的,未曾想,反倒自己成了被安慰的那个人。
想到这里,韩蔺又自嘲地笑了——庄北宁说得没错,自己确实一直都很“自负”。或者说,是他低估了庄北宁小小的身体里巨大的能量。
“学长,就算我今天死在火海中,也不是你没有及时救出我造成的。同样,赵学森的去世,更不是你没有拦住他努力工作造成的。相反,死里逃生的我能看到担心我的你,对我来说,已经是莫大的慰藉了。我相信,对于赵学森来说,能够与你共事,能够得到你的支持与认可,能够在他离开后还能有人鸣不平,这一切,他一定也对你心存感激。”
“学长,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庄北宁似乎是怕自己的言语不够真挚,不足以令韩蔺舒心,又赶忙加了一句:“真的。”
能在寒冬听到温暖的话语,于韩蔺而言,可谓是久旱逢甘霖。他刚想回应,忽然发现前方有一堆酒瓶碎片,他踩下刹车,请庄北宁稍微等一下。
韩蔺裹紧了衣服,打开车门,下了车,跑向前方那一堆他只需要微微ᴶˢᴳ转弯就能避开的酒瓶碎片。
庄北宁透过车前的玻璃,看到韩蔺蹲下身,用手拾起碎片,将其一一移至路边,并叠成一垒,避免行人不注意被误伤。
庄北宁看着韩蔺的背影出了神,眼前仿佛又看见了二十岁的他。
彼时的韩蔺,意气风发,音容爽朗,在清华园里酣畅淋漓地打着球,却还是能在注意到树上鸟巢摇摇欲坠,爬上树将鸟巢加固,护住幼鸟。庄北宁记得当时的自己就站在不远处默默地看着他,看着他的赤忱,看着他的善良,在心里为他叫好。
这些年过去,他们从象牙塔走入社会,为无数事弯过腰,失意过,绝望过,值得庆幸的是,即使屠龙少年没有凯旋归来,韩蔺也依旧是那个执剑往前的人。
庄北宁推开车门,走到韩蔺身边,将口袋里的纸巾递给韩蔺。
“学长,拿纸巾包着吧,不要伤到手。”庄北宁说。
韩蔺接过纸巾,抬起头对庄北宁笑:“外面太冷了,你快回车上去,我马上就好。”
“一起呀,一起当然会更快。”庄北宁毫不犹豫地说。
巴黎这几年来,经济都不景气,失业率激增,社会人士斗殴不断,借酒消愁之人数不胜数,故而,街道上的碎酒瓶便不足为奇。
在巴黎生活时间较长的人,都心照不宣地形成默契——避开有碎酒瓶的街道,那里治安不好。
庄北宁素来深谙其道,总是避开走,如今,有韩蔺在身旁,竟觉得玻璃碎片在月光下也能发出闪耀的光芒。
靠时间才能放下的人,果然,是经不起见面的。
韩蔺将碎酒瓶片都放置妥当,回头看在出神的庄北宁:“好了,我们回车上吧。”
“噢,好。”庄北宁忙不迭地将最后一点玻璃碎片拾起,放在路边碎酒瓶片堆积处,小跑到韩蔺身边。韩蔺为她拉开车门,待她坐回副驾驶座位上,一股暖流席卷全身。
韩蔺也回到驾驶座位上,继续驾车前行。
“是不是很冷?其实,你不用陪着我的。一些玻璃碎片而已,我不会冻成雪人的。”韩蔺的心情明显愉快不少。
“我也不是纸糊的。”庄北宁不甘示弱:“我已经在感受巴黎第四个冬天了,论如何在巴黎的冬天生存,我比学长要清楚许多。”
“巴黎的冬天,很难捱吧。”韩蔺看着车窗外肃杀的街景,回味着在外部随意就能呼出的大口白气,联想到无家可归且衣衫褴褛的流浪者,不禁感慨道。
庄北宁摇摇头,嘿嘿一笑:“学长,你猜,巴黎哪个季节的自杀率最高?”
“冬天?”韩蔺还是按照自己的想法回答。
冬天的巴黎银装素裹,一片萧条,树木的枝桠光秃秃的,未被及时清理的垃圾散发出腐臭的味道。暖炉里燃烧的木头与木炭,密不透风能够抵御寒气的窗户,还有热腾腾的香味扑鼻的饭菜,都与钱画上等号。自杀的人往往死于失去希望,韩蔺想,还能有比冬天更没有希望的季节吗?
“不,是春天。”庄北宁为韩蔺解释:“在大多数人的认知里,冬季万物皆枯竭,死气沉沉。可是,冬天到了,春天就不会远了。因此,人们会怀着对春天的期待在冬天执着地活下去。可是,当春天真的到来了,人们发现,即使万物复苏了,即使春暖花开了,他们悲哀的生活依旧晦暗无光。”
“这让他们意识到,自己命运的悲惨并没有办法因为春天的出现而被改变。是啊,春天是多么美好的季节啊,可是,却不是属于他们的季节。怀抱期待再落空,这才是真正失去希望的始作俑者。所以,学长,是看似浪漫却无实际帮助的春天,才是令大多数人自杀的罪魁祸首。”
韩蔺被庄北宁独特的角度所吸引,微微点头,接着问出心中疑惑:“那么,你呢?失去希望的时候,靠什么支撑?我想,你不信任春天。”
庄北宁不置可否:“我对春天期待有限,错的不是春天,春天固然有它的意义,只是,我总是更相信自己的。我特别喜欢一句话‘乐观的人发明飞机探索天空,悲观的人发明降落伞防止坠落。’刚来巴黎的时候,许多功课跟不上,我就在打工的间隙一遍又一遍背下课本。为了确保自己的翻译语速符合要求,我就用录音机录制自己的声音,一次次调整。右手写出了腱鞘炎,全靠药膏、绷带和止痛药撑着。所以,回答学长的问题,支撑我能度过艰难时刻的,是廉价的药膏、绷带还有止痛药。还有……”
庄北宁说得过于欢快,一时间没有刹住车,差点把心中所想都和盘托出。
车子已经抵达公寓的停车场,韩蔺把车停好,疑惑地侧过头询问:“还有什么?”
“还有不服气和不甘心。”庄北宁决定坦诚:“家里发生变故,对我来说,无疑是一场浩劫。我突然间发现曾经可以友好交谈的亲人,原来也可以面目可憎。说起来,连我自己都不相信。我那时候是那么喜欢学长你。我记得我看过的所有爱情故事里,对一个人的喜欢可以成为支撑一个人的力量,可是,在发生那么痛苦的事情的时候,即使是对学长的期待,也没办法给我一分一毫的帮助。那时候,我才知道,在现实的各种难题面前,无法与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的遗憾,根本算不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我想,如果连对学长的喜欢都没什么意义,那么,别人就更不可能帮到我了。所以,能让我撑下来的,还因为我不服气,我不想被看扁,我不甘心,我不愿意就此放弃自己的职业梦想。也可能,是因为我愈发对钱有欲望吧。我想要改变,我不想认输,所以,逐渐允许自己变得愈来愈世俗,也越来越浅薄。只是,没想到,这种所谓的有效支撑,让此时的学长看到了狼狈又遍地狼藉的我。”
大概是那场火烧掉了庄北宁心中所有欲言又止的顾虑。从阁楼的窗子往下望时,在火场中披着湿棉被逃命时,在见到情绪激动想要救自己的韩蔺时,庄北宁就想好了,宁愿厚脸皮,不要来不及。
韩蔺没接话,只是沉默着往前走,似乎是在思考着什么。庄北宁跟在他身后,顺着韩蔺手机打开的手电筒的光,循着他的脚印往前走。
“这是钥匙。”在公寓门前,韩蔺把钥匙放在庄北宁的手心里,又指了指对门:“我住在你对面,过几天会搬过来。其他的事情明天再说吧,太晚了,你早点休息。”
庄北宁点头致谢,用钥匙拧开门锁,刚要进去,又被韩蔺轻声叫住。
“庄北宁,我不觉得你世俗又浅薄。如果你能看到此时我眼里的你,你就会知道能够与你在巴黎重逢,对我来说,不亚于一场重生。我知道你对春天没什么期待,但是,冬天就要过去了,如果能与你一起过春天,我会很期待。”
比起模糊不清的情愫,韩蔺更珍惜表明心意的机会:“可能我确实无法分清楚此刻对你的感情,那么,我们能不能都给彼此一些时间?”
庄北宁回过头,对上韩蔺的眼神。
他的瞳孔很亮。庄北宁在韩蔺的眼睛里,清楚地看到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