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第十六章错误直觉
背后有急切的脚步声传来,韩蔺大声喊庄北宁的名字。
庄北宁回过头,看到韩蔺急切的神情。
“庄北宁,如果我的提议让你不舒服,我向你道歉。”韩蔺诚恳地说。
雪花不懂事地落在他的肩膀上,无声地堆积着。
“学长,你没有错,只是产生了没有必要的责任感。”庄北宁认真地说:“学长,你初到巴黎,相熟的人勉强只能算上我一个,故而对我总是格外照顾些,对此,我心存感激。于我,也是如此。同样远离祖国,我自然也会能帮则帮。学长,我很抱歉我没有成为一个很优秀的人,没有过上很体面的生活,但是,这些都不是你要背负的事情。随着你进入新的工作环境,很快就会有自己的交际圈,届时,我的作用也就到此为止了。”
韩蔺怔住。他扪心自问,自己在对待生活窘迫的庄北宁的态度上,确实带了几分英雄主义的救世主心态。但是,这一切都源于庄北宁给了他旁人无法给予的慰藉。
那份慰藉,重过一切事物。可是,其中滋味,他无法用言语诉说。
“我并没有为学长做什么了不起的事情,学长也请不要把我的事情放在心上。我们只是异国重逢的校友,清华毕业生千千万,我们之前的生活也是云泥之别,现在就该回到彼此正常的生活轨迹里去。学长,我很感谢你愿意帮助我,但是,我算不上一个好运气的人,还不上这么深重的人情。不开心的事情已经过去了,学长,请打起精神来,你会前途似锦的。”
庄北宁忍着心痛,竭力平静地说着违心话。
韩蔺现在处在人生低谷期,难免对自己产生依赖甚至救赎的情绪,可是,那些都不是庄北宁想要的。她渴望的是平等的相处与并肩而立的底气,而非韩蔺自己都没弄清楚的同情心泛滥。
“庄北宁,你是不是喜欢过我。”韩蔺问出心中所想:“我知道你的手机壁纸里,有我。”
庄北宁的反应比韩蔺想象中更为坦率,她毫不犹豫地承认了少女的心事:“是,我十六岁开始就喜欢学长了。”
有些话早就想说了,那就说吧。
别去计较时机。时机,本来就是最会戏弄人的存在。
“学长保送清华,我也努力考清华。学长交女朋友,我就默默祝福。学长去美国深造,我便把精力都放在学业上。只是,我没有想到,当我的人生天翻地覆之后,我会在巴黎再次遇见学长。”
“那么,学长,你喜欢我吗?是像我喜欢你一样喜欢我吗?是想到我,就会不害怕苦难吗?是想到我,就会觉得拥有希望吗?是想到我,就会由衷地觉得温暖吗?我已经习惯喜欢学长了,那学长,你有打算习惯去喜欢我吗?”
庄北宁的一连串问题把韩蔺问懵了。他确实对庄北宁产生了与旁人不同的情愫,他会记挂庄北宁的状态,心疼她的遭遇,敬佩她的选择。可是,这些情感,是不是爱,他暂时不敢下决断。
也许,就像庄北宁所说,在异国他乡,在人生低谷,难免会有幻觉。
韩蔺的迟疑给了庄北宁答案。
对庄北宁来说,韩蔺就像是一个光源,靠近他,会觉得很暖和,但是他不会只照亮庄北宁。
就像太阳,你可以说它很温暖,但是你不能说太阳很喜欢你。如果是雨天,庄北宁喊太阳出来它也不会出来的。
当她从病中醒来,做好准备要继续独自面对生活的考验,推开门却看见了在扫雪的韩蔺。这份美好与心动,可一不可再。
庄北宁最怕去做舍不得放手的人,她也不愿意成为被人遗留下来的物品。如果她能选择,韩蔺出现在眼前的笑容,最好是忘却,而非保存。
有些美好,如果不能一直握在手里,那还不如从未发生过。与韩蔺有关联的这些日子里,庄北宁有了牵挂,也有了期盼,但是,这些并没有给她的生活带来任何福祉。
对于一个还在把生存当挑战的人来说,不应该自寻爱情的烦恼。
庄北宁不想效仿夸父去追日。那太苦情了,不该是她想要的剧本。
“所以,学长,不要给我错误的信号了。那对我来说,太沉重,也太痛苦了。”
庄北宁努力露出笑容:“如学长所见,我还在为金钱烦恼,我也有自己的工作要做,实在是不愿意花费太多时间在捉摸不定的感情上。我不想去猜学长会不会喜欢我,我也不想每天都提心吊胆地担心学长有一天会离开。所以,为了避免我之后不切实际的期待给彼此的人生造成困扰,学长,不如,我们就送到这里吧。我依然会祝福学长一切顺遂。”
这一场成年人之间的谈话,诚挚又现实。
庄北宁朝韩蔺挥挥手,转身往前走去。她的脚步愈来愈快,只凭着本能尽快离开韩蔺的视线范围。她反复告诉自己“庄北宁,你很勇敢,你做的是对的”,才能支撑自己保持坚定的步伐。
韩蔺没有追上去,只是在雪地里站了好一会儿,直到朱逸之找到他,才没有再放任自己呆滞在原地。
“老韩,你傻站在这儿干什么呢?庄北宁呢?”朱逸之的金毛上有雪花融化的晶莹,藏在发丝里,泛出丝丝光亮。
“她有些事先走了。我们也回去吧。”韩蔺对刚才发生的事情选择了避而不谈。
“噢,行。那,拜拜。”朱逸之向韩蔺挥挥手:“老韩,我也有事情要办,你先回去,我之后自己回来。”
“这个时间,摇滚歌手们都还没起床吧?你去哪儿看演出?”韩蔺问。
“哎呀,我就去找个朋友。”朱逸之嘿嘿地笑。
“你在巴黎有朋友?”韩蔺更加疑惑。
“新朋友,刚认识不久。一个很需要我的朋友。”朱逸之向后退,不再与韩蔺解释,又挥了两下手,转身走了。
韩蔺没有阻拦。朱逸之素来任性惯了,若是他决定的事情,旁人是规劝不了的。何况,若是朱逸之真碰到什么事情,他肯定会联系自己的。
在回酒店的车上,韩蔺一直很沉默。
他没有想过庄北宁会毫不隐藏地表达情感,也没有想到自己的举动触及了庄北宁的边界线。庄北宁的那段话,一直萦绕在他的耳边。
是啊,他有准备好开始一段新的恋爱关系吗?天之骄子,落入困境,万般无奈,异国重逢故人。新工作还未开始,前途一切茫然,这样的他,在此时选择向庄北宁表达好感,难道是一种负责任的行为吗?
而更重要的是,那份朦胧的好感,真的是喜欢吗?
韩蔺迷惑了。他轻轻叹了一口气,总算明白如果他无法给出自己肯定的答案,那么,正如庄北宁所说,他的头脑发热是对庄北宁的一种伤害。
韩蔺突然很不喜欢二十九岁的自己。那么进退维谷,那么左顾右盼。
如果他是十九岁,遇ᴶˢᴳ见活泼烂漫的庄北宁,那么,他们可以一起在林荫道下骑单车,可以去图书馆相伴学习,可以在运动场的跑道上慢跑。他们可以一起做许多无需考虑未来的事情,而不是像现在,连自己的感情都看不清,更别说明日会如何。
在韩蔺思绪万千时,朱逸之已经在地铁站台上找到了对着空气发呆的庄北宁。
“嘿,怎么样?看到我,惊不惊喜,意不意外!”朱逸之重重地拍了一下庄北宁的肩膀。
庄北宁一阵吃痛,呲牙咧嘴了一阵,心里把这辈子知道的脏话都骂了个遍。
“朱逸之,你知不知道什么是‘怜香惜玉’啊!”庄北宁揉着自己的肩膀。
“怜香惜玉的前提,也得你是‘香’和‘玉’吧。”朱逸之丝毫不知悔改。
庄北宁背过身去,不再理会他。
朱逸之又凑上来:“欸,庄北宁,你和老韩怎么了?我感觉你们不太对劲。”
“没有。”
“啧啧,你们别以为你们的事情能瞒过我!我可是拥有一双火眼金睛!”朱逸之贴近庄北宁的眼睛:“庄北宁,老韩是不是……”
庄北宁往后退一步:“不是。”
“别骗我,我知道老韩肯定给了你一笔钱,让你离开我。你不同意,所以你和他吵了一架,对吧!老韩给了你多少钱?我觉得我起码得值个一百万吧,还得是美元。”朱逸之美滋滋地胡说八道起来。
庄北宁从紧张的情绪里一秒释放出来:“你在说些什么鬼话?他为什么要让我离开你,还是用那么老套的方法。”
“因为我和我爸妈说,我要在巴黎追求你啊。如果没有追到你,我是不会回洛杉矶的。”朱逸之一本正经。
“……你爸妈是不是不知道我比你大六岁。”庄北宁想了想:“噢,如果你父母知道你要追求一个比你大六岁的姐姐,应该给的钱不止一百万。说吧,你要赖在巴黎的原因是什么?”
朱逸之耸耸肩:“我要来追求我的摇滚梦想!”
“确实,小少爷勇闯巴黎,追女孩比追摇滚梦听起来还是更符合富家子的人设。”庄北宁不以为意。她对满嘴跑火车的朱逸之早就司空见惯。何况,这辈子只怕都没机会与朱逸之的父母见面,也就任由朱逸之一顿瞎扯了。
庄北宁又想到韩蔺。那么,韩蔺是受了朱逸之的影响,所以,才误把对自己的感觉归结为男女之间的好感吗?说到底,他们兄弟二人,都只是在不同的形式之下,把庄北宁当成了挡箭牌罢了。
他们需要一个理由,也需要一个借口,或留在巴黎,或转移注意力。
地铁在呼啸的风中停在庄北宁的面前。
她大踏步走了上去,朱逸之紧随其后,在她身旁坐了下来。
“你要去哪?”庄北宁问。
“我付你翻译费,陪我去逛逛巴黎。怎么样?”朱逸之得意洋洋。
“不去。”
“双倍翻译费。”朱逸之提高分贝:“你不是需要钱吗?”
“你声音小一点。”庄北宁提醒他,又转念一想,自己去租房,带着朱逸之倒也安全,于是解释道:“我今天本就是是打算去看房子的。提前说明,不是帮你们的忙,是我自己要租房。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带着你,但是,你需要向我保证,全程听我的话。行吗?”
朱逸之点头如捣蒜:“没问题!但是,我也有个要求!”
“可以,我带你去买好吃的法棍。”庄北宁回答。
“庄北宁,你真是了解我!”朱逸之开心得手舞足蹈。
地铁上,有乘客向朱逸之投来探究的目光。
庄北宁往侧面偏了偏,从包里拿出书,低下头,尽量避免被其他人将自己与朱逸之归为一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