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第十章金毛刺猬
二人见面的时候,彼此都很惊讶。
庄北宁惊讶于朱逸之的爆炸金色刺猬头。零下一度的温度,朱逸之穿着破洞牛仔裤与黑色薄卫衣,手臂上的纹身黑黢黢的,看不清到底要表达何物。他的身材瘦高,就像是一根被冻坏了的竹竿,随时都有可能砸在地板上。
朱逸之则惊讶于庄北宁到达的速度。
不过十五分钟,这个裹着一件深灰色羽绒服的短发女孩子就脚步急切地向他跑了过来。大概是夜深了,女孩的妆容逐渐褪去,黑眼圈透露着疲惫,却是唯一一个接到了陌生电话来帮助他的人。
一旁的机场工作人员用法语与庄北宁交谈过后,朝朱逸之投来了一个同情的表情,转身就要走。
朱逸之见状,连忙拉住机场工作人员,用中文大叫:“你不能走,我的行李还不知道怎么办呢!”
随即,朱逸之看向庄北宁:“你帮我翻译!机场弄丢了我所有的行李,我随身的包也被误拿了,我现在连手机都没有,不能就这样让他们走了!”
庄北宁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高出一个头的年轻男生歇斯底里的模样,歪着头,打量了他一下。
“行了,松开吧。”轮到庄北宁发号施令。
“不!我不能让他们走!”朱逸之不依不饶。
“现在是凌晨两点,机场通晓英文与中文的工作人员都不在,能帮你核查录像的同事也要等到白天才能工作。所以,明天白天我会帮你和他们沟通。但是,现在,请你立刻马上松开你的手,让人家可以继续他的工作,听明白了吗?”
庄北宁的语气不容商量。朱逸之瘪了瘪嘴,松开了手。
庄北宁从包里拿出原本留给自己的那块蛋糕,递给朱逸之:“吓坏了吧,呐,你先吃点东西吧。”
朱逸之看着蛋糕,久久没有接过。
庄北宁以为朱逸之是有些不好意思,宽慰他说:“没关系的,一块蛋糕而已。”
“我不吃草莓。粉粉的,太娘了,一点都不摇滚。”朱逸之反而一脸认真地嫌弃起来。
庄北宁差点当场翻白眼。这个死小孩在发什么疯?人在异国他乡,行李与证件都丢失的情况下,居然还在计较什么才够摇滚?
“你叫朱逸之?”庄ᴶˢᴳ北宁先向他确认信息。
“我不喜欢别人叫我的中文名,你叫我英文名吧,Allen。”朱逸之纠正庄北宁,反问起庄北宁来:“那现在怎么办?”
“我帮你联系大使馆。”庄北宁问:“你是美国籍?”
“中国籍!我十八岁的时候可以重新选国籍,我当然选了中国!不过……你不是说明天就可以陪我来看监控吗?就不用麻烦大使馆了吧。”朱逸之言语里有躲闪。
“你现在没有证件,无法找到同意你入住的酒店。”庄北宁皱眉。
“我有办法!你手机借我用一下!”朱逸之的眼睛亮起来。
庄北宁不明所以,但还是将手机解锁后,递给了朱逸之。
朱逸之在庄北宁的手机上登陆了自己的社交帐号并快速拨打了语音电话。几声等待音后,对方都没有任何回应。
朱逸之懊恼地说:“这个韩蔺,关键时候不接电话。”
“等一下,你要联系的人是韩蔺?”庄北宁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的信息。
“对啊,我表哥。”朱逸之把手机递给庄北宁看。
庄北宁凑过去一看,朱逸之要联系的人的社交账号确实是韩蔺。
“可能开静音了吧,我帮你联系他。”庄北宁拿过手机,拨打了韩蔺的电话。可惜不知为何,韩蔺始终没有接听电话。
“你认识老韩!”朱逸之如获大赦。他兴奋地如树袋熊般一把抱住庄北宁的胳膊:“真没想到,老韩在巴黎还能有熟人!”
“别晃了,我都要被你晃晕了。”庄北宁忍无可忍,制止了他。
庄北宁低着头,快速给韩蔺留了言——“学长,您的表弟朱逸之因行李丢失,暂无法与你取得联系,若你看到我的消息,还希望你尽快回电给我。”
“我给你表哥留言了,先送你去他入住的酒店吧。”庄北宁一抬头,就对上了朱逸之渴求的眼神。
“哇,你居然还知道老韩住哪里?说,你们是什么关系?”
“……小朋友,现在好像不是八卦的时候。你表哥之前雇我做他的翻译,所以我知道他入住的地址,这样说,清楚吗?”
“清楚,太清楚了,我表哥真有眼光,能碰到你这么人美心善的翻译。”
庄北宁不再理会朱逸之的谄媚,大步流星地往前走,朱逸之忙不迭地跟在身后。
实在是太晚了,夜间的公共交通都已经停运。庄北宁没有办法,只能斥巨资打车。
朝着出租车司机报出酒店地址时,出租车司机通过后视镜好好观察了庄北宁一番。那眼神仿佛在说——现在的年轻人玩得还真是新鲜。
“你叫长辈您?怎么连名字都还要占人便宜,让人家称呼你为‘您’?”刚一坐下,朱逸之就立刻询问起庄北宁来。他看到的庄北宁的名字是用拼音标注的,没有具体汉字,故而朱逸之只能自己瞎猜。
“是庄,不是长。庄北宁,我出生在北京,所以,北是北京的意思,宁呢,是安静祥和的意思。”庄北宁又好气又好笑,这还是第一次有人用这种方式解读自己的名字。
“你出生在北京?那北京好玩吗?你给我说说,北京是不是真像旅游宣传片里一样。”听到北京,朱逸之提起了兴趣。
北京……那对庄北宁来说,仿佛是有些遥远的事情了,遥远到庄北宁已经不再愿意轻易提起。
不愿意再继续这个话题,庄北宁转而询问朱逸之:“小朋友,你连我的名字都不知道,是怎么知道我的号码的?”
“旅游手册上的啊,上面有很多中文翻译的联系方式,我就和机场工作人员说我要打电话给我的家人,反正死马当活马医,没想到真能碰到一个愿意来的。哦对,你为什么会愿意来啊?”
庄北宁想到自己刚来巴黎的时候,也曾有过窘迫的时刻,便充满惆怅地说:“不知道。可能看到你,就仿佛看到了当年的我吧。”
朱逸之想了想,偏过头疑惑地问:“你当年是男的?”
庄北宁简直想把朱逸之的头掰开,看看里面是不是都是面粉。
“庄北宁。”朱逸之用手戳了一下庄北宁的胳膊。
“小朋友,我刚过二十七岁生日,应该比你大不少,你可以喊我一声姐姐。”庄北宁想和这个爆炸金毛刺猬头保持距离。
“二十七?能大多少?”朱逸之不以为意。
“能大多少?”庄北宁追问。
“大个二三四五六岁吧……不多。”朱逸之眨巴眼睛。
庄北宁听懂了,大六岁,这个小孩今年二十一岁。
二十一岁,真年轻啊。庄北宁回想二十一岁的自己,还在踌躇满志地为离韩蔺更近一点而拼尽全力。那种充满了朝气的心态,怕是再也回不来了。
朱逸之是个话多的人,不需要庄北宁接话,他自己就能聊。
庄北宁一只手搭在车窗上,头倚靠着手背,闭目养神之时,朱逸之就在耳边念叨从墨尔本飞巴黎的旅程中看的那部电影有多无聊。朱逸之口若悬河地对电影中的情节大加点评,全然没有之前行李丢失的茫然感。
庄北宁相信,如果能给朱逸之一根仙女棒,他一定知道要把什么东西变大变小变漂亮。
好不容易到了韩蔺入住的酒店,庄北宁提溜着朱逸之下了车,付车费时着实心痛了一下。
“什么?你说韩蔺先生今天下午办理了退房,已经回国了?”
不需要翻译,光看到庄北宁的神情,朱逸之也能猜出个大概。
他望着庄北宁,又问出了之前在机场的问题:“那现在怎么办?”
庄北宁把心一横:“小朋友,你跟我回家住吧。”
“欸?”
“不愿意就去睡大街,反正你们这种摇滚青年,做什么都得摇滚。”
“不是!我的意思是,欸,还有这种好事!”朱逸之嘿嘿地笑。
朱逸之笑得庄北宁浑身发毛,一时间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做了错误的决定。
等朱逸之跟着庄北宁回到位于巴黎十八区的住处后,则轮到朱逸之怀疑自己是不是误入虎穴。
庄北宁在狭小的阁楼里开辟出一块空地,给朱逸之铺上了被子,又把之前出差在酒店里拿的一次性洗漱用品递给还在左顾右盼的他。
“这个时间已经没有热水了,你将就一下,稍微收拾收拾睡吧。”
“庄北宁,你是不是没有男朋友?”朱逸之碎碎念:“这么小的空间,怎么带男人回来啊?我的妈呀,你怎么哪儿都是书!”
“没有男人。你是我带回来的第一个小屁孩。”
“我看院子里人不多啊,你的邻居们都睡啦?”
“他们因为抢劫,现在还在监狱里蹲着呢。噢,楼下有对夫妇倒不是因为抢劫被抓的,他们好像是诈骗。但是,我家周围挺热闹,你明天就知道了。”
庄北宁漫不经心地说着,打开了电脑。从酒店回家的路上,她收到了两篇兼职翻译稿件,想着明天还要陪朱逸之去机场,她决定今晚熬个夜,把稿件翻译出来。
“不是吧,这么晚了,你还要工作?你老板简直丧心病狂!”朱逸之惊呼。
“没有丧心病狂的老板,也没人逼我,这是我自己决定要做的事情。”庄北宁不以为意。
“庄北宁,你对自己也太残忍了!”
庄北宁无心搭理他。朱逸之自觉无趣,老老实实洗漱后,趴在庄北宁给他准备的被子里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又不敢打扰庄北宁。不知道过了多久,朱逸之才恍恍惚惚睡了过去。
等朱逸之醒来的时候,庄北宁也趴在书桌上睡着了,她的笔记本电脑停留在邮件发出去的界面,显然已经完成了工作。
朱逸之看着庄北宁熟睡的侧脸,忽然发觉她的额头有一道疤痕。他伸出手,想要去触碰,还未等靠近,庄北宁就睁开了眼睛。
“小屁孩,你要干嘛?”
庄北宁的动作幅度太大,冷不丁与朱逸之的头撞在了一起,二人都吃痛地叫了起来。
“庄北宁,你铁头啊!”
“谁要你靠我那么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