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小学生四点半放学, 卫骋刚找到空位停车,正好下课铃打响。
谢轻非个子高挑,相貌又明艳漂亮, 站在人堆里明显气质不群。她穿着件烟灰色细罗纹短上衣,袖子挽了两道上去,露出长期锻炼才会有的线条紧实的手臂。只是这样看, 她算不得好亲近。
排着纵队的小学生穿着统一的校服从门口出来,谢轻非一眼看到自己想找的人, 疏离的脸上立刻有了颜色, 她笑着蹲下身, 张开手臂, 被梳着两个羊角辫的小姑娘扑了个满怀。
卫骋伏在方向盘上,看着那一高一矮两道身影牵着手走过来, 小姑娘不知道说了些什么, 谢轻非脸上绽开温柔又纵容的笑意, 春雪消融一般。她笑得卫骋心跳都漏了一拍, 回过神来, 他心里突然羡慕起了江照林。
谢轻非和酱酱一起坐在后座, 酱酱一刻也不舍得和她分开, 挨紧了她坐,“非非阿姨, 你怎么换车子了呀?”
谢轻非指指前排, 耐心地同她说:“今天有新的叔叔陪阿姨一起来接酱酱哦。”
语气温柔到卫骋浑身不自在。
新的叔叔, 意思还有旧的叔叔呗。卫骋扯了下唇, 莫名就想起了队里那个姓程的法医。
酱酱不怕人, 闻言就扶着前排的靠背凑过去看人,卫骋便回过头冲她一笑, 温声道:“你好。”
“……”酱酱忙扑回谢轻非怀里,搂着她的脖子藏起脸不说话了。
卫骋有些纳闷,谢轻非也不解,“怎么了宝贝?”
酱酱挡着圆乎乎的小脸,偷偷摸摸抬起个弧度看卫骋,然后在谢轻非耳边悄悄说:“这个叔叔真好看。”
小朋友以为的悄悄话其实音量并不小,谢轻非愣了一下,也抬头去看卫骋,他忍俊不禁道:“酱酱也很好看。”
小姑娘一惊,红着脸嗔道:“你怎么偷听我和非非阿姨说话!”
“对不起,我保证下次不这样了。”卫骋好声好气道。
他笑得眉眼弯弯,谢轻非居然从他温润的笑容里看出了和蔼可亲这个词儿,心道真是不可思议。要是他早也拿这种态度对待自己,他们俩之间不就什么事都没有了吗?也不至于故人重逢还时时刻刻争着较劲。
有了酱酱在,两个人都难得表现出好脾气的一面,交谈氛围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和谐。
酱酱格外喜欢卫骋,最初的羞涩之后胆子很快大了起来,和卫骋东拉西扯的,光速建立了友情,还老成地问他有没有交女朋友。
谢轻非笑得不行,说你还怪操心的。酱酱接着就语重心长地对卫骋说:“卫叔叔,如果你要找女朋友就找非非阿姨吧,非非阿姨是我见过除了妈妈以外最漂亮的女孩子。”
谢轻非的笑容顿时挂不住了,偏偏卫骋还十分配合地答话:“是吗?你就这么放心把她让给我了?”
“唔,因为卫叔叔也特别特别帅!所以你们很……很……”小姑娘卡了壳,不知道用什么词语来描述自己想表达的意思。
卫骋提醒道:“般配。”
酱酱眼睛一亮:“对!所以你们很般配!”
谢轻非:“……”
小姑娘叽叽喳喳闹了一路,还没到家门口就睡着了。谢轻非抱着她下车,轻手轻脚地将人交到她姥爷的怀里,回到车上才有时间找卫骋算账,“你在孩子面前胡说八道些什么?”
卫骋无辜道:“冤枉啊,我可什么都没说。”
谢轻非瞪他,觉得他就是故意的。
卫骋点点安全带卡扣,谢轻非气鼓鼓地拉下带子系好。
等她坐端正不理会他了,他才轻声说了句:“你说的果然没错,酱酱这小孩真的特别可爱,尤其是很会说话。”
谢轻非:“卫骋你来劲了是吧?”
“我又怎么了?她本来就口齿伶俐,比同龄人更能说会道啊,这是头脑聪明的表现。难道我说的不对?”
“……”谢轻非对他狡辩的本事无话可说,“你要有人家一半可爱就好了。”
回程时又路过了兔子广场,环岛周围被围了个水泄不通。
卫骋老觉得身旁竖着个丑雕像瘆得慌,按喇叭也不起作用,诧异道:“还没到晚高峰呢,怎么突然堵车了?”
谢轻非一望路况,道:“前面大概有交通事故。”
不到片刻,果然就有交警出现,听谈话语气事故还不小。
左边的雕像卫骋是半点不想看,右边坐的是谢轻非,倒是很好看。一时半会儿走不了,他索性歪着脑袋全神贯注地看谢轻非。
“原来你小学是在这儿上的,那你家是不是也在附近?”
“我那会儿跟我爷爷奶奶住,他们的房子确实就在后面那条街上。”谢轻非闭着眼靠在座椅上,语气平淡地说,“……后来都是我一个人,为了上下学方便就搬到了高中旁边。”
卫骋静了会儿,问道:“你还是不和你父母来往吗?这么多年了,他们有没有回过升州?”
谢轻非沉默片刻,呼吸浅浅地起伏着,随即唇角勾起个轻讽的微笑:“想什么呢,我小时候都没见他们过问我的情况,现在都这么大了,还有需要他们操心的地方吗?”
卫骋垂下眼睫,知道这种事说深了她其实还是介意的。
谢轻非掀开眼皮睨了他一眼,笑道:“你不觉得不联系才最好吗?完全没有感情基础的一家人突然开始来往,怎么想都很别扭吧。”
“你说得不错。”卫骋看出她只是在强颜欢笑,有些后悔开启这个话题,可他又确实必要拿这些答案来分析她的病情。
道路的堵塞还没有恢复的迹象,他慢吞吞地从收纳盒里摸出个小型U盘,故意道,“其实这么多年我一直都没忘记你,我这个人呢,喜欢冒险,又追求刺激,自打和你上了一个高中,我就特别期待每次考试完放榜的日子。”
谢轻非警惕道:“怎么,当万年老二的滋味让你惦记那么久啊?”
“每次没考过你我都会私下复盘,去仔细分析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如果考过了,就算做下一次的激励。”谢轻非一听这话就觉得他准没安好心,果然就听他继续道,“所以三年里17次大考的成绩单我都保留着,以作纪念。”
谢轻非瞬间精神了,“给我。”
“给你干嘛?”
“你留着这种东西干嘛?”
“你管我呢。”
谢轻非心道他真是太知道该怎么激怒自己了,想趁他不注意从他手里把东西抢过来,卫骋却早就预判了她的想法,拿U盘的手伸到车窗外,大有一副“就不给你能把我怎么着”的嘚瑟劲。
谢轻非就倾身去够,他手伸得更长。她瞪他,他还笑。
一串清脆的铃声乍然出现,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自行车擦着车身蹿了出来,谢轻非撑在他座椅侧面的手也跟着一滑,整个人将将要撞在他怀里。卫骋下意识去抱她,伸出窗外的左手蓦地被震得酥麻。
谢轻非没倒在他身上,她被安全带结结实实勒住了。卫骋却是真的手上一空,呆滞了两秒。
“……”
“哈哈哈哈哈!”谢轻非道,“好优美的抛物线。”
卫骋却笑不出来了,他无奈地揉了揉太阳穴,看着她。
谢轻非顿了顿,“你别告诉我你是骗我的,里面其实没有成绩单这种东西。”
卫骋:“……”
谢轻非:“……那里面存的是什么?”
卫骋:“论文研究数据。”
谢轻非:“应该,有备份的吧?”
卫骋不说话。
谢轻非深吸一口气:“你刚才胡闹个什么劲?”
卫骋道:“我看你心情不好,想逗逗你。”
谢轻非:“逗吗?”
“怎么不算逗呢?”卫骋道,“逗死我了。”
半个小时之后,环岛附近交通畅通无阻,只是路边台阶上并肩蹲坐着两个人,身后是正在整理工具的打捞队。
谢轻非坐着发了会儿呆,觉得这真是太荒唐了,一时分不清她和卫骋谁更有病。
卫骋这下也笑不出来了,灵魂出窍似的放空。谢轻非几次三番欲言又止,最终也没忍心说什么。
“小伙子,你那个什么盘子长啥样啊?”打捞队的师傅下去之前问道。
卫骋清醒过来,忙过去描述道:“拇指那么大,黑色的。”
“太小了哦,”师傅为难道,“底下水浅,但淤泥深,不一定能找到呢。”
卫骋道:“没事……尽力就好。”
他回到台阶前,看谢轻非正望着一个方向出神,“你看什么呢?”
“追忆我的童年。”谢轻非指着一排商户道,“看见中间那个小门没?其实也是个店面,卖爆竹的。”
卫骋顺着看过去,没见到黑洞洞的室内有什么人影。
谢轻非道:“我小时候每天都要从门口经过,里面那个叔叔一直坐在门前,不管春夏秋冬还是阴晴雨雪,我就没见他挪过地儿,也没见谁来买过东西。不过禁止燃放的规定下来有几年了,不知道他现在还在不在。”
说罢她站起来,往水池子那边看了一眼,担心道:“要是没找到怎么办?”
卫骋心态良好:“大部分内容我都记得,实在不行就重新测试一遍,时间上没那么紧。”
谢轻非松了口气:“那就好,不然我要自责了。”
卫骋刚要说什么,身后忽然传来声惊叫,两人一齐回头看去,发现打捞师傅解了绳索,正瘫软在地,其余的人脸色亦很惨白。
稀疏的草坪上,躺了两根湿漉漉的,裹着淤泥的白骨。
一个医生一个刑警,当即就看出这是人的骨骼。谢轻非反应迅速地上去稳定打捞队人员的情绪,卫骋也打电话通知席鸣带人过来,然后蹲在地上打量起这两根骨头。
只一眼,他便道:“股骨与桡骨,看着已经有很多年了。”又问打捞师傅,“下面还有吗?”
那人惊恐未定,磕绊地点头,“还、还有不少。”
卫骋点点头:“谢轻非,你又要加班了。”
谢轻非看了他一眼。
“?”卫骋莫名道,“什么眼神啊?”
谢轻非意味深长道:“卫骋,我发现你这人沾点玄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