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双犬(九)
103、
一模临近还打架这件事翻篇都没一周, 郝柏修脸上又带着伤的坐上汽车时,狭窄空间里温度降到了历史最低点,自打两人吵架成习惯后, 已经鲜少见祁知珏这样冷着脸了。
郝柏修心里长叹了口气, 犹豫半晌刚轻喊了声“知珏……”
“闭嘴!”祁知珏冷硬道,手紧紧攥着书包背带, 才忍住摔门下车的冲动。
课间休息,她借着给2班送卷子的空隙, 站在讲台往下虚虚看了一眼, 恰在那时郝柏修被严涿拉着从后桌起身上操。
他掀开校服扔到桌上, 惺忪着眉眼懒懒朝讲台那道目光看去, 对上祁知珏寒霜眸子, 顿了下,潇洒不羁的劲顿消。
祁知珏看着他脸上又严重了的青肿, 表情难看, 强压着胸口起伏冲撞的怒火,才没让自己穿过哄乱吵闹的教室走向最后一排, 两人隔着长桌相望, 她冷眸走出了2班。
之后走在操场上,祁知珏向来沉稳的心绪一直有些混乱。
马上就要一模, 他为什么又去打架, 为什么又满身是伤, 他到底有没有把这场考试放在心上,还是她的认真他从来都在敷衍玩闹, 还有他嘴角的裂口, 不知严不严重……
隔着几十人的教室,她走不过去, 在上千人的广阔操场,身后始终有一道视线如影相随,但她更不知如何转头看回去。
她木木的走回队伍,跟着跑起来,之后手机消息不停弹跳,她按开又关上,没有回复。
回到别墅,祁知珏走进门后转身看向他,郝柏修烦躁的揉了揉脑袋,“训吧,又打架是我理亏,你随便骂。”
祁知珏摇头:“你去做题吧。”
她的疑惑、烦躁、沉闷像无数个砂砾存储在了一个倒置的沙漏,随着时间流逝已经所剩无几,只有不断地空虚拧着她的心口,让她不要计较,本就没有必要,她只要做好自己的事情就行了,
郝柏修:“啊?”
祁知珏:“我去做饭。”
她说的平静,语气真真实实的不带愤怒,郝柏修反而更加慌张。
他要说点什么,祁知珏已经转身进厨房。
吃饭时,郝柏修咬着筷子踯躅看她。
祁知珏:“上次的药还有吗?”
前几天他脸受伤,两人从和胡巷出来,路过药店买了一盒喷剂。
“有有。”郝柏修连连点头。
“好,一会记得喷。”祁知珏说。
“你……不问点什么?”
“这次也是帮他们打架不小心受伤?”
“嗯……”郝柏修:“之后绝对没有了,这样的失误两次就够了。”
祁知珏点点头,夹着菜吃饭。
郝柏修瞧她古井无波的面孔,心里惴惴,喷药时拿东西给她,祁知珏也不拒绝,俯身小心的给他上药,目光认真专注,高挺鼻梁勾出的凌厉在她低头看他时弱了几分,微抿的嘴唇也不再是刻薄寡情,反而泄露出那一丝丝紧张。
郝柏修喉咙滚了滚,声音微哑:“祁知珏,你是怎么想的?”
祁知珏抬眸,黑眸掠过他的嘴唇落在他欲言又止的眼睛上,纤长的羽睫扫过他萦绕在心头的阴霾。
“咱俩都是直性子,憋不住话,有什么气也绝对不往肚里吞的人,你要是有什么想说的尽管说,我都听着。”
祁知珏直起腰,居高临下的望着坐在沙发上,双腿圈着她小心翼翼看她的郝柏修。
她低头,拍他大腿。
郝柏修黑色工装裤磨过她的掌心,他修长的腿撑开,给她离开的空隙。
祁知珏退出去,在旁边的单人沙发坐下,一瞬不瞬的看他。
“郝柏修,我逼你学习,讨厌我吗?”
“……能不讨厌吗?从来没人逼过我啊,我都说多少遍了,我真的有钱,学不学习对我来说没用啊。”郝柏修坦诚。
祁知珏点点头:“是我想岔了,以后就不逼你了。”
“什么,咱们不是说打架的事吗?怎么就扯到不逼我这事了。”郝柏修嘶了声,躺平道:“不逼我也行,反正你以后一天不落的来给我上课就行。”
“好。”祁知珏拿开卷子,“来吧。”
郝柏修一头雾水,“怎么就好了,来什么,做题?这题你讲的下去我可做不下去,这么的,你先把这一天的心路历程给我讲讲,你自己捋不清我帮你捋,我总得知道你现在什么个状态吧。”
祁知珏沉默。
郝柏修催促:“快说。”
祁知珏摇了摇头,笑容有点无奈:“成绩既然对你来说不重要,我那么苛刻的要求你进步有什么用?”
郝柏修拍手,“靠!问题就在这里?”
“你说有什么用,屁点用没有,但是!”郝柏修唰的起身,认真说:“你不是喜欢学习好的吗?你不是想让我进步吗?你不是就想证明自己来补课真的就是来补课,哪怕钱多的离谱也是物超所值压根没有他们想的那样龌龊吗?”
“我学习,我准备一模,什么也不为,不就奔着这点念头吗?”郝柏修抓住她的手,“你要是真想开了不生气也不逼我的话,我可生气了,气大发了!”
“那你想怎么办?”祁知珏看他的目光是真的茫然和疑惑。
郝柏修:“原来怎么还怎么样啊,都要一模了,你可不能现在出岔子,我虽然讨厌学习,可我更讨厌你不管我。”
祁知珏:“有必要吗……为我学习。”
郝柏修细细看着她,呼吸都轻到怕打乱他接下来的问题,“如果我说有呢?”
祁知珏垂眸,睫毛轻颤了下,“这是你说的。”
“嗯?”
“一模,好好考。”祁知珏站起,两人看着对方:“不管进步多少名,我想看到你为我做的努力。”
郝柏修:“一定。”
他目光坚定,再没了平时的吊儿郎当,混不吝又万事不过心的潇洒样。
她像是一把锁链,将一个自由洒漫的人困住。
郝柏修这样的认真和坚决对祁知珏来说是全然陌生的,她不敢相信有人愿意为了她努力,不敢相信会有人的目光完全忽略所有只放在她的身上,不敢相信郝柏修愿意收敛自己变成她想要的样子。
这样,真的值得吗?
郝柏修看透她的疑惑和茫然,没有说什么,只拉着她坐下,“好了,我们开始讲题吧。”
不管怎么样,他都会用一模来证明的,只要祁知珏愿意看。
之后几天,两人都在疯狂的备考中,郝柏修在家里再没了懒散气,拧眉听着祁知珏的讲解,然后痛苦又专注的埋头做题。
一模前的一周,祁知珏既要帮他辅导,也要稳固自己的功课,每天睡觉的时间少的可怜,每次离开景山家园都是踏着天黑,郝柏修死缠烂打,她终于不再拒绝他的接送。
和胡巷一片漆黑,偶尔几声狗叫惊起几家院子的声控灯亮起,昏黄的光晕在黑夜里迷离闪烁。
静悄悄的车里,祁知珏闭着眼睡着了。
郝柏修轻笑,她从来都是绷着一根弦,在人前冷硬如坚冰,明明鼻子小巧,嘴也玲珑红润,怎么在人前非要露出生人勿进的冷峻,尽管高傲冷漠,但依旧掩盖不了她如兰气质和白皙漂亮的样貌,别人走近了怕被这又长又尖锐的冷冰戳伤,他却觉得细腻柔软,烫的心口发热。
昏暗沉静的汽车里气氛柔软静谧,四野无人,大地被沉沉睡意笼罩。
郝柏修的心蹦跳的不安分,按着车背靠了过去时,近在咫尺的身前,没了冷漠疏离的她面容恬静,毫无防备,像完全为他张开翅膀的美丽蝴蝶,这样柔软动人的祁知珏诱着他靠得更近,呼吸相触,温热燃着温热,云朵栖息在心头,他轻笑着看那红润的呼着浅浅呼吸的嘴唇,俯身吻了上去。
轻轻的、极柔极软,好似春日枝头的红樱桃,比他想象中的还要柔软。
蜻蜓点水,他的唇尚来不细细描摹她的唇纹,她清浅的呼吸在他心口不清不重的抓了把,他撤身坐了回去。
静的落针可闻的车里,慢了节拍的呼吸在耳边放大。
祁知珏的眼缓缓张开,静谧里偏头向他看过来,薄暗的车里闪过狗吠惊起的昏黄灯光,一闪而过的照亮两人对视的眸子,待不及细细咀嚼,又陷入沉沉灰暗中。
安全带弹开,祁知珏拿起包下车。
郝柏修看着她。
祁知珏按在车门的手停下,转身看他。
郝柏修抱住她腰肢拦到身前,捧着她的下颔要吻上去,祁知珏偏头,吻落在了她的侧脸。
他退后无奈看她。
祁知珏转头温润如玉的看着他,“明天,加油。”
“嗯。”
“也不要有……太大压力。”
郝柏修笑:“我能有什么压力,现在该难受的应该是倒二。”
祁知珏失笑,将他按在下颔的手拉开,眸子又落在他脸上看了看,下车离开。
郝柏修目送她走进黑暗,消失在眼前。
刚还觉得逼仄的车变得空旷冷清,他的心口却是乱糟糟拥挤跳动,悠闲的嘴角翘起的笑散在车厢里。
片刻,他哼着歌调转车头离开。
跑车消失在拥挤、狭窄的街道,漆黑混乱的棚户区房子依旧是层层叠叠老旧又脏乱的矗立着。
天光大亮,祁知珏走出依旧陷在沉睡中的和胡巷。
坐上公交拿出书,哪怕是年级第一,她也不敢有任何的松懈,连着两天的考试,找她说话的人比之前一周加起来都多,以她的答案为参考,间或响起“我完了”的哭嚎,她走出厕所,还没掀开帘子,听见低低的讨论,“真羡慕她,咱们考个试难得要死,你看人家那高冷表情,压根不知道紧张是什么。”
“哎,天才可不是我们这种普通人努力就能实现的。”
祁知珏停在帘后,等声音消失才走出厕所。考试刚刚结束,走廊上拖桌子拉板凳的声音响成一片,像是熬过一劫般,吵杂的声音里透着激动和放松,还有人面色紧张的对答案,一个简单的ABC都能逼得对方脑袋哐哐撞墙。
祁知珏瞥过,神情不变的往教室走,只是心脏跳动的越来越快,压着她的呼吸都变得缓慢沉重。无措的攥了攥手指,为这许久没有的紧张感到几分慌乱,额头都隐隐出了层薄汗。
不知道他考的怎么样……
或许本就该毫无交点的剧本早已翻开,就在她极力想要忽视时,跳出来尖锐的提醒她。
她念着郝柏修,下一秒就听见走廊有人惊讶的喊:“郝柏修有场考试没来?”
“对啊,我跟他一个考场,他就坐我前面,本来想着考场做题难受时看他睡觉我放松放松,考的再不行也有他给我垫底,好家伙,结果场场考试他都抬着头也没撂过笔,你别提我有多煎熬了。好在他下午没来,果然,这才是我耗子哥啊!”
“你看你那劫后余生的样。”旁边同学笑话他。
男孩不以为意,还兴高采烈的美滋滋着:“你说呢,我能不担心吗?啧啧啧,我都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起心思要跟我争倒二了,真是太险了。”
祁知珏脑袋嗡嗡,心不在焉的看着那个戴眼镜的男还想,他就是倒二啊,他误会了,郝柏修从没想过只跟他争倒二了。
只是她什么也说不出来,像是忽然被人推进了水里,耳朵里灌满了水,耳膜被水压挤破,周围所有声音都变得模糊不清。
永远的倒一没来考试,整个璋合没人惊讶与在意,这么小的事情掀不起丝毫的水花。
欢乐依旧,喜气洋洋的放松氛围充斥着整个走廊。
祁知珏躲在角落,脸色苍白。
心口湿漉漉,怀疑这两天的大雨下在了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