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书房
程肆怀着忐忑的心情上了楼。
其实他没走多远, 厨房里烘焙用品一直都备着的,他只需要去超市买点黄油和新鲜奶油。
问出那句试探温西对孩子态度的话以后,他想了很多种两人见面的场景。
有他在的话, 如果发生什么冲突,的确可以在她们之间起到各自安抚的作用, 但这些年他身边没有过其他人,他的宠爱全给了十一, 这时候温西出现了,不论是温西, 还是小孩, 都可能会有极大的不适应。
且不说温西可能会因为生他的气而迁怒小孩,小孩对父母的关注度和占有欲也是不容小觑的。
所以最好的方法,就是让她们单独相处, 彼此磨合。
他坐在楼下花园的长椅上, 大约过了半个小时,接到了温西的电话。
语气听起来不太好。
他还以为两人真发生了什么事, 结果惴惴不安打开门, 客厅里却没人,再往卧室走, 看见了床上睡在一起, 格外和谐的一大一小。
小朋友枕着温西的肩膀, 小小的身子缩在她的怀里, 两条肉肉的腿不客气地搭在她腰上。温西用一种保护的姿势搂着小朋友的腿弯,不让她掉下床。
黄昏的日光透过薄纱窗帘投射进来,两张神似的脸在安熟的状态下显得十分温情。
程肆握着门把手, 呆愣许久,鼻尖蓦地发酸。
没由来的, 眼前这一幕让他久违地有了种家的感觉。
他颠沛流离这么多年,曾对这个世界失望透顶,在他离开温西的那一天,人生仿佛已然能看到尽头,了无生趣。
要不是十一出生,他连活下去的勇气都没了。
而今,他的孩子和他深爱的人,幸福圆满地陪在他的身边。
他终于找回了可以奢望幸福的勇气。
程肆悄悄将门拉上后,温西紧跟着睁开了眼。
她偏头看着熟睡的小孩,片刻后,把小孩搭在她身上的手臂和双腿挪开,往床里头那一面抱,自己轻手轻脚地下了床。
“我出去一趟。”温西站在厨房外,没看里面的人,“今晚可能不会回来。”
听到声音,程肆猛地将脑袋转向门口:“怎么忽然出去?”
“你说呢?第二次了,程肆。”
温西嘴里咬着一根烟,没点燃,神情隐在阴影里模糊不清:“骗我很好玩?”
这句话指的是什么不言而喻,程肆背脊一僵,手指蜷起来,骨节一点点变白。
自看到孩子的那一刻,温西心头那股郁气就没消下去过,她冷着脸,目光落在程肆身上,犹如实质:“还是不打算跟我解释一下?”
程肆张张唇,道歉的话还没出口,就被温西打断:“对不起这种话就不要再说了,没意思。”
“我问你,”温西抬手,从他衣摆伸进去,摸到他肚子上那道疤,“孩子是我的吗?”
她已经知道答案,可还是想从他嘴里再听一遍。
程肆受不了她的触碰,浑身战栗:“……是。”
“什么时候有的?”温西问。
程肆:“应该是你离开南江的前几天。”
“那为什么小孩会在许蔺深那里?”
温西一句话就让他瞬间脸色苍白。程肆像被钝刀捅进心口搅弄着血肉。
他嘴唇嗫嚅,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等你想说的时候我们再好好谈。”
温西很淡地笑了声,笑意却不达眼底,不再和他车轱辘,面无表情转身。
步子还没迈出去,她就被人从后面抱住。
“你要去哪里?”程肆急切地问。
“既然十一是我的孩子,我就不会再把她交给许蔺深。”温西扯开他的手,“你准备一下,明天我们搬家。”
走到门口时,她脚步又生生顿住。
程肆眼睛一亮,希冀地抬头,听见她略微烦躁地说:“还是给她喝了酸奶……怎么办?”
程肆一愣,很快反应过来:“可能会拉肚子。”
他解释道:“她之前就喝过两盒了,我一会儿提前给她喂点药预防就好。”
温西点头,像是松了口气。
即使在生气,她关门时的动静也比平时轻很多。
程肆将这些细节看在眼里,干巴巴地站在原地。
他不是不想把一切告诉温西,只是那些东西,做的时候不过他的本能,要他从头到尾讲一遍,又总觉得太过刻意,仿佛他在用那些付出捆绑温西一样。
温西已经被她的亲人们拿着感情和血缘裹挟得太多,他不想成为其中那个。
晚饭的时候,程肆做好蛋糕,去叫十一起来。
温十一刚睁开眼睛就问他温西去哪里了。
“她有点事,明天就会回来,”程肆说,“明天我们换个地方住。”
温十一听到这话,连小蛋糕也不想吃了,顿时眼泪汪汪:“妈妈是不喜欢我吗?”
“不是的,”程肆道,“新的地方妈妈也会跟我们一起住。”
温十一不怎么相信:“那为什么我一醒她就走了?”
程肆叹口气,无奈道:“她只是在生爸爸的气,爸爸做错了事情。”
“真的不是因为我?”
“嗯。”
“那爸爸,你可要好好地跟妈妈道歉呀!然后再亲她一下!”温十一放下心来,像个小大人似的,笑眯眯地为程肆出谋划策,“我今天其实也惹妈妈生气了,但我亲了她一下,马上就原谅我了哦。”
程肆眼神闪动两下,默默将这话记在了心里。
第二天,温西到中午也没回来。
只有搬家公司如约而至,人多力量大,很快就将东西收拾完了。
程肆带着十一坐上车,前往新住处。
两个半小时后,车子驶入南江某豪华别墅区。
大约是才刚装修不久,整栋别墅看起来空荡荡的,除了日常用品和家具外,装饰物不多。
温十一好奇地左看看又看看:“爸爸,这是妈妈的房子吗?”
“是,”程肆说,“我们暂时住在这里好不好?”
“那不回舅舅那了吗?”
“不回了。”
说完这句话,程肆观察着十一的反应,发现她虽然眼底有黯然闪过,却还是听话地点了头:“好吧,只要能和爸爸妈妈在一起,我住哪里都行!”
别墅里,温西连照顾小孩的保姆都找好了。
程肆和十一刚出现,保姆便连忙迎上来介绍自己的身份。
“程先生,可以先让我和十一小姐熟悉一下么?”保姆长相慈祥和蔼,微笑着道,“温小姐在楼上书房等您。”
没等程肆说话,十一先兴冲冲道:“好呀好呀!爸爸你快去找妈妈吧,我一个人也可以的!”
她朝程肆招招手,程肆依言弯腰,她便附耳过去,神神秘秘地说:“记得要好好亲亲妈妈噢~~”
程肆啼笑皆非,轻轻点头:“会的。”
程肆沿着楼梯上了二楼,左边一扇门开着,他走过去,果不其然是书房。
似乎心情烦躁,温西正抽着烟,听见声响,回头瞥了他一眼:“进来。”
程肆这才往里走,不动声色关上了门。
两人都沉默着。
程肆偷偷看着温西,Alpha嘴唇紧抿,不知在想什么,浑身都泛着冷意。
“你……是不是查到什么了?”程肆试探地问。
温西没回答,表情却更冷了。
“我不是故意瞒着你,只是在想,该怎么和你开口。”程肆斟酌着措辞,眉头紧蹙,“发生太多事情,我有些无从说起。”
“那我问,你来回答。”
程肆微微一怔,见温西熄了烟,朝他走过来,他听见Alpha克制而沙哑地问:“我离开后,许蔺深是不是去找你了?为什么有整整四年的时间,你的信息全是空白?他到底对你做了什么?是一直都在用孩子威胁你?”
她的语速很慢,却一句比一句锥心。
程肆眼神沉默而痛苦。
温西对这些事的敏锐程度超乎了他的想象,他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讲,才能让那四年发生的事听起来不那么沉重。
“我有什么可威胁的,”程肆扯了扯唇角,告诉她,“无论是当年还是现在,无论是用我还是用孩子,他最想威胁的人是你。”
这话一出,温西呼吸变重,宽阔的书房静得针落可闻。
“当年在机场,直至飞机起飞,许蔺深都没有追进停机坪,他原本是有机会闯进来的,机场监控出了故障无从得知个中细节,所以当时我以为你早就走了,并没有和许蔺深碰面……其实碰到了是吗?”
程肆的表情看起来像默认。
“温西,我不后悔的。”他很快又开口,没有多少犹豫,“能让你顺利离开,我做什么都值得。”
温西不置可否,下颌僵硬地绷紧:“我还记得,许蔺深得知我在T国的联系方式后,给我外公打了一通电话,是当着你的面打的吗?”
程肆望着她,一时无言。
“我外公和你说了什么?”温西问。
“不重要了。”程肆说,“至少我很清楚你不是那样想的,我当时宁愿你不知道,更希望你能自由。”
即使他不说,温西也知道绝不是什么好话。
许蔺深向来不择手段,章凯镰肯定是考虑到,如果她当时答应回国,势必再没有翻身的机会。
可他没想过,如果不是程肆,她根本不可能离开得那么顺利。
自由?
温西现在觉得这两个字十分可笑。
“用你被他控制的四年……亦或更久,来换我的自由?你是这样想的?”
“不是……”
程肆否认,不希望那些意外的付出变成她心里的一根刺。
就像他父母用他们的死来换他活一样,这份沉重的爱让他饱受煎熬,寸步难行,因为经历过,他绝不想再让温西也经历一遍。
程肆认真地跟她解释:“当时确认飞机起飞后,我也逃走了,只是后来不小心又被许蔺深找到,他想用我威胁你回来,没能成功,这时候又意外发现我怀孕了……是十一救了我,我很感谢她的降生,让我还能拥有和你重逢的机会。”
他轻声说:“就算再来一次,我都不后悔当时的选择。”
留在南江是因为他一意孤行要报仇,被许蔺深找到是他运气不好,孩子也是他自己要生的,这些事情导致的后果都不该温西来承担。
温西垂眸注视着他,心脏闷疼,许久,她才声音很低地开口:“要是我当时能彻底扳倒方项明就好了……我一直后悔,没能做得更好。”
程肆摇头,喃喃地说:“他可是南江总长,哪那么容易就被扳倒了……你已经做得够多了,要不是你,说不定他连总长的职位都不用辞去……”
那时他们都太年轻,尤其以温西来讲,能把方项明和许蔺深逼成那个样子,本身就很了不起。
那个局面之下,她再留下来也无济于事。
“现在已经很好了,”程肆往前两步,走到她面前,“你回到了我身边,再没有什么比这更让我知足的了。”
温西依然沉默。
程肆喉咙滚动,实在拿捏不准她的态度,忆起十一给他的建议,他鼓起勇气仰头,在她嘴唇上亲了一下。
从前的吻基本都是温西主动。
程肆还没这样亲过她。
他几乎用上了毕生所学,可惜亲了半天,温西垂着眼皮,仍然不为所动的模样。
“今天搬家的时候,你的行李我也一起整理了,我看到了那些……东西,我想说的是,不论前面还是后面……都是可以的。”
程肆没办法了,嘴唇贴在她唇边,继续颤着声音讨好她:“来之前我都洗过了……只要你不生我气,你想使用哪里我都愿意,想对我做什么都可以。”
话音坠地,温西终于有了点反应,没什么表情地嗤声:“是么。”
“嗯……”程肆硬着头皮,忍下灭顶的羞./耻,睁着那双很会爱人的眼睛,像誓言一样告诉她,“你怎样对我都喜欢……我不怕被你弄坏。”
如果不是确实太生气,温西简直要为他盲目的勇敢而鼓掌。
这人根本不知道,这副讨好她的模样只会让她心底的阴暗面暴涨。
她微抬手,指腹滑过他后颈的皮肤,在对方因为痒意往后瑟缩时,猛地收拢手掌,将人拽向自己,轻而易举地扣住他的腰,重新吻上他。
和他的温柔引诱完全不同,她的亲吻优雅而凶狠,带着一股子不显山露水的狠劲儿,让人全然无法挣脱。
“我怕。”她说,“因为想使用一辈子。”
温西的唇舌都和他搅弄在一起,她低下头,做从和他重逢那一刻起就想做的事。
程肆倒在书桌上,完全一副任人摆布的模样。
“和以前不一样了。”温西这样评价。
山楂海棠的味道缠绕上来,清冽又令人上头。
暮色模糊,夕阳慢慢沉入地平线,残余的光亮仍然熠熠生辉,霞光殷红,将程肆的脸也染成了红色,连皮肤上细细的绒毛都清晰可见。
颤抖的呼吸声中,程肆听见她换了另一边,拿手比了比,嗓音含糊地问:“是生过孩子的缘故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