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跟着
嘉利第一次见到温西, 是在他的生日聚会上。
温西比他大五岁,他十六岁的时候,温西已经在大学里很有名了。
爷爷让他为自己找一位舞伴, 他一眼就看到了温西。
无关其他,她实在长得太扎眼, 随随便便站在那儿就像是电影里充满故事感的主角。
他邀请温西和他跳一支舞,得到了毫不留情的拒绝。
当然, 后来碍于章爷爷的面子,温西还是和他跳了, 但她跳完后, 去洗手间洗了三遍手,脸上的嫌弃让他一想起来就瑟瑟发抖。
这个人真的挑剔又恶劣。
嘉利还以为世上没有人能入得了她的眼,所以喜欢她的人都感到十分放心。
结果他第一次向温西表白, 温西居然就对他说, 她有对象了。
这简直比被她拒绝还令人感到难过。
他对温西那位传闻中的对象一直很好奇,因为那人是杜撰出来的可能比实际存在的可能高多了。
且不说压根就没人见过他, 温西和他连一张合照都没有。
直到有一次温西喝醉了, 他正好在温西家里做客,跟着司机去接她。
温西的酒品很好, 一路上她都十分平静。
唯独快到家的时候, 她忽然说什么都不愿意进去, 嘉利问她干嘛一直站在这里。
温西伸手捧着漫天的雪, 怔然地说了三个字。
“等程肆。”
温西那时候的表情,嘉利至今难以忘记。
而今晚,嘉利又在温西脸上看到了那个表情。
是因为这些烧烤, 所以又在想程肆了?
烤串摊老板从推车后走出来,默默把原本就很干净的小餐桌收拾了一遍。
嘉利忍不住道:“不用收拾了, 我一会儿打包带走。”
程肆喉结滚了滚,朝温西的方向抬了抬眼:“她不吃吗?”
“不用管她,她不会吃路边摊的,她嫌不卫生……”说完,嘉利发现这话似乎有歧义,又解释道,“啊我不是说你这儿不卫生,是她本人比较……”
没想到温西忽然落下一句:“我吃,怎么点餐?”
程肆指了指摆在最上面的食材:“海鲜都是一早送过来的,很新鲜,你想吃什么?”
温西:“随便。”
眼见她直接在小餐桌旁坐下,嘉利简直目瞪口呆:“你今天吃错药了?不要命了吗你,胃本来就不好,干嘛还吃烧烤啊?”
旁边的程肆听到这话,拿食材的手一顿:“胃不好?”
“是啊是啊,”像是终于肯有人搭腔一样,嘉利忙不迭地点头,“她一忙起来就不好好吃饭,有时候一天只吃一顿,有时候饿到快犯低血糖了还跟没事人一样喝咖啡,这胃怎么能好?”
程肆看向温西,后者脸上表情很淡,没有否认。
程肆脑中一片空白,呼吸起起伏伏,一会儿心跳加速,一会儿又心痛难忍。
他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温西。
原本以为,这辈子都没可能再见了。
毕竟当年他终究骗了她,事后她回想起来一定很生气吧,他都能想象出她生气的样子。
而生气过后,温西的生活会恢复正轨,得到自由的她一定会过得很好,也许已经将那个不知好歹的他忘了。然后在未来某一天功成名就时,出现在财经频道里,他就在电视里看看她,就足够了。
可真正见到,又不尽然。
温西那句“你可真是让我好找”虽说带了些兴师问罪的意思,可到底轻得转瞬即逝。
她变了很多,周身气质冷了几个度,身形也高得逼人,得换他仰头来看她了。脸上再没有一丝属于少女的肉感,下颚线凌厉分明,眼型修长而内敛,看他的眼神直白又锐利,没有丝毫回避。
分明变得更加成熟冷漠了。
怎样都不该是不把身体当回事的人。
这些年,难道就没人好好照顾她?
程肆这么胡思乱想着,拿出一个保温桶走到温西面前:“这里有我自己熬的海鲜粥,你要吃一点吗?”
温西太高,坐在小板凳上两条长腿简直无处安放,她一只手肘随意搭在膝盖上,目光扫过保温桶,问:“这是你的晚餐?”
“……是宵夜。”程肆说,“我凌晨三点收工,不吃点东西扛不住。”
温西:“不用了。”
她的语气透着不容置疑。
程肆抬起的手尴尬地顿在原地,他握着保温桶的提手,低低嗯了一声。
“我就说别管她吧,你给她弄碗咸豆腐脑就行。”嘉利说,“就刚才我点过的那个,她很喜欢吃的。”
“……”
程肆抿着唇,试着扯出一抹笑,却始终没有成功。
他想起嘉利刚才吃烧烤时和他闲聊,五句话里三句都离不开一个叫“Wen”的人,现在想来,Wen应该就是温西了。
温西过来似乎是在谈生意,却因为担心嘉利,不惜立刻放下手里的生意来找他。
也会纵容他的脾气,也不在乎他言语里的嗔怪。
应该是很亲密的关系吧。
否则又怎么会连对方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都知道得一清二楚呢?
温西又不是对谁都很好的人。
都过去这么久了,温西身边有新的人陪伴,再正常不过。
片刻后,东西做好了。
程肆克制着翻滚的情绪,双手麻木地端着一碗辣椒油骤减版本的咸豆腐脑走向温西,将东西放在桌上时,他和温西靠得很近。
这样近的距离,能闻到温西身上那股子淡雅的香味,久违的,熟悉的味道,令他忍不住深深地动了动鼻子。
下一秒。
耳边响起一声很轻的嗤笑。
“……”
程肆心头猛颤,浑浑噩噩地掀起眼皮,恰好对上了身边Alpha的视线。
但这次温西很快就划开了眼神,像面对一个陌生人似的,不再给他任何眼神。
安静地吃了几口碗里的咸豆腐脑。
“怎么样,是不是很好吃?”嘉利兴奋地问。
“好吃。”
“哇哇哇太好了,我终于找到能让你喜欢的咸豆腐脑了!那下次我们还来吃还不好?”
“好。”
温西惜字如金,却有问必答。
程肆缓慢而僵硬地拿着托盘往回走,托盘的重量几乎可以不计,他手上的力气却像被抽干了,抖得不成样子。
你不是早就接受了。
程肆告诉自己,明明早就接受了和她走到最后的人不是你,而今不过亲眼看见。
所以别哭。
不能哭。
两人吃完东西以后,没有多做停留,很快就驱车离开。
程肆站在原地,用手背抹了一下眼睛,脚步不受控地走向温西刚才坐过的地方,他看着那碗没有吃完的咸豆腐脑,再也忍不住,双手抱住膝盖,脑袋埋进去,很久都没有动一下。
温西就这样走了。
他连一句问好都没来得及说。
恍然中,甚至让他有种温西压根没认出他来的错觉。
可如果没有认出他,那句“你可真是让我好找”又是什么意思呢?
她找了他很久吗?
既然已经有了新的人生,新的Omega,为什么还要找他呢?又为什么还要回来?怎么就在这种情况下遇到了呢?好不容易遇到了,又为什么只和他说了几句似是而非的话就离开?
她一如既往光鲜亮丽,而他则彻底沉到了谷底。
最重要的是,温西曾明确表示过不喜欢孩子,如果她有朝一日知道在某个不为人知的时候,已经有了个半大不小的孩子,会接受吗……
一想到这些,程肆心口就抽疼不止。
生意是做不下去了,他干脆收了摊,把推车放到指定位置上了锁,又把剩下的食材装回电瓶车上。
海风吹散了他身上的凉意。
程肆骑着电瓶车,往出租屋的方向走。
也是他神智不太清醒,到了小区门口他才发现自己好像被一辆车跟踪了。
程肆警惕地回转方向,伸手挡住刺眼的逆光,冲着车的方向喊:“你是谁?为什么跟踪我?”
车灯熄灭,一双不久前才见过的长腿从打开的车门出现在程肆眼底。
看清楚对面的人,程肆猛地睁大眼,电瓶车都差点倒地。
还是温西快步过来,一把扶住了车龙头。
“不是说要做到三点才收工吗?”温西看了眼腕表,淡声道,“现在才十二点。”
“……”
程肆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好在温西也并不在乎问题的答案,她扫了眼小区的环境,比之前南江那个出租屋要好一些,至少门口有保安,还是电梯公寓,看起来也有独立停车场。
“车停里面吗?”温西问。
程肆顺着她的话点头。
温西便道:“你在前面带路,我跟着你。”
她的语速快得人无法拒绝,程肆只好刷卡进了小区,然后带她找到了停车的位置。
“他呢?”程肆往车上看了眼,除了温西,没有别的人。
温西反应了几秒,才明白他问的是谁:“你说嘉利?我让秘书带他回去了。”
程肆点点头,又问:“你怎么没走?”
夜色正浓,周围静得针落可闻。
温西的眼神在黑暗中模糊不清,她朝程肆走近一步,似乎因他的明知故问而恼火,声音有些发冷:“你的豆腐脑有问题,我吃了胃疼,不该来找你算账吗?”
程肆抱着食材,听她这样说,没有任何质疑,反而担忧地问:“胃很疼吗?”
温西面无表情:“很疼。”
“我去给你买胃药。”程肆道。
“不必,”温西抓住他的手臂,慢慢收紧,一双说不清道不明的眼落在他脸上,“给我倒杯热水喝就行。”
这句话的意思不言而喻。
程肆手边并没有热水,但他家里有,他心跳顿时漏掉一拍。
温西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邀请的意思,慢慢松开手,捂住自己的胃,沉默几秒,问:“家里有人?”
“没……没人……”
程肆磕磕巴巴地回答。
小朋友在读幼儿园,晚上并不会来他这儿。
怕温西实在疼得厉害,程肆不敢再耽搁,便说:“走吧,我带你上去。”
程肆按了电梯上楼。
电梯直达十一层。
开门时,温西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说着话:“我记得你说那个烧烤摊是别人的,怎么现在自己开上了?”
“那个叔叔身体不好,他孩子出来工作后就回去养老了,”程肆道,“我正好没事干,就收了这个烧烤摊。”
温西:“招牌也不知道改改?”
“懒得改了。”程肆开了门,“反正也是混日子。”
温西从这句破罐子破摔的话里得出了许多信息:“所以你退学以后没再念书了?”
程肆嗯了声:“没机会念了。”
温西语气稍顿,近乎笃定地问:“因为要养孩子?”
这话一出,程肆心惊胆战地抬头看她一眼:“你都听到了啊……”
“我没聋。”
温西跟着他走进屋,扫过客厅里关于小孩的玩具和生活用品,冷笑:“也没瞎。”
没等程肆说话,温西将他怀里抱着的食材往旁边一扔,而后一把将人摁在墙上,掰着他的下巴,迫使他看着她的眼睛。
满身凛冽的味道强势地占据他的所有感官。
程肆呼吸一窒,闷哼一声,听见温西带着些许咬牙切齿的冷淡嗓音落在他耳廓旁。
“结婚了还敢带Alpha回来,不怕你伴侣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