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洁癖
这场雨原本他们任何一个人都想得要大且云层愈来愈厚, 似乎没有停止的征兆。盛笳和裴铎在一家酒店简单吃过午饭后,便乘火车回到酒店。酒店位置偏低,雨水顺着山坡滑下来。他们没有带伞, 何况这样的雨势雨伞也于事无补。
盛笳下车时,雨水已经快要淹没过鞋底。
她踮着脚尖,裴铎抬手扶了她一把, 随后很快松开。
两人的感情道路每一步都很难走, 有时看着前方是鲜花, 走过去,自以为是踏入花园, 陷进去才意识到不过是假象。全是泥泞。
雨夜的路很黑, 很暗。路灯的光只足够照亮附近的三四米。若不是附近也有其他赶路的游客, 细窄的走道上, 只会增添阴森。树叶还在沙沙地响,被雨声覆盖, 唯有细听, 才像是深夜里的低语, 没有原本的静谧, 只剩下可怖。
这不是一次值得留恋的旅程。
盛笳的裤腿已经湿透了。
冷, 且贴着肌肤,很不舒服。
路面不平整, 经过低洼, 一只鞋几乎已经废掉。裴铎比盛笳多走一个身子, 她跟着他的脚步,遇到水坑, 就跨过去。台阶前,木屋酒店的门前几乎快要变成水帘洞。水哗啦啦地涌出来, 或许下水设施已经承受不住,地面像是退潮后的海面,大约有二三厘米的宽度,都需要淌着水过去。
裴铎回身,伸出胳膊,“过来,我背你。”
“不用,我能走。”
盛笳不看他,把裤腿提起来,正要绕个圈子上去时,裴铎一只脚已经踩到了水里,单手勾起她的腰,在盛笳要挣扎之前,便将她稳稳地放在台阶上,随后沉着脸道,“待会儿雨会更大,这里地势低,很危险。你闹脾气也好,生我气也罢,都等雨停了再说。”
回到房间,裴铎连睡衣都没有换,打算坐在沙发上随便应付一晚。倒是盛笳在床上翻来覆去,听着雨滴打在窗户上,部分顺着水管留下来,雨点敲击着铁皮,噪音很大,雨水洗刷着外面的山坡,像是洪水要来临一样。
裴铎没打算睡觉,他只是坐在沙发上,向后压在靠背上。盛笳关上灯,闭着眼睛,过了一会儿,听到他站起身,走出房门外。
房间里就剩下她一个人了。
雨声显得似乎更清楚了一些。
盛笳刚才其实已经浑身湿得半透了,但裴铎没有让她洗澡,说现在的情况变化快,或许随时离开,让她忍受一晚上。
这其实并非盛笳第一次淋大雨。
姐姐确认去世后的第三个夜晚,董韵依旧不允许她的尸体被送去殡仪馆火葬,只是整天整天地守着。
她不想看见任何人,让盛笳出去,盛笳饥肠辘辘,一个人在某个不知名的小巷随便点了一碗混沌。吃了三个,想起姐姐躺在病床上的脸,便觉得胃里泛恶心,付了钱跑出去。在狭窄的小路上绕了很多圈,才找到回去的路,她紧紧捏着兜里的老年手机,在一辆卡车在绿灯的最后三秒穿过马路时,天上下雨了。
毫无征兆的倾盆大雨。
盛笳身上只有三十块钱,没有雨伞,路上不好打车,匆匆而过的车溅起的水很脏,盛笳贴着人行道的最里面走。一家小型麻辣烫点的厨子刚巧端着装满红油的垃圾桶,被雨阻隔了视线,快速跑过她,“唰”地将垃圾油倒进泔水桶。
不是倒,或许是砸。
浓烈的气味即刻涌出来,盛笳穿着短裤的小腿被溅上了红油,慢慢流下去,染脏了鞋边。几根菜叶挂在垃圾桶边,还有一些流下来的油水混在雨中,漂浮在下水道旁,反射出异样又好像彩虹的光彩。
大雨声和汽笛声掩盖了她的惊叫。厨子看了她一眼,没有道歉,重新跑进店内。
盛笳咬着牙,眼泪就这么忽然掉下来了,她捏着鼻子,抱着树坑干呕了许久。
头发贴在脑门上,她走进一家商店买了一瓶水和一包纸巾,帆布鞋像是一艘小船,每走一步,都有雨水“咕叽咕叽”着。
付钱时,店家问她是否还好。
盛笳只是问:“有雨伞吗?”
“最后一个刚刚被买走了——姑娘,要不你在店里躲一会儿雨?”
盛笳盯着自己的脚尖,鼻子重新开始泛酸,陌生人的善意似乎总是最令人动容,可她觉得自己现在很脏,又怕长时间不回去要挨董韵的训斥,她摇摇头,说了许多个“谢谢”。
太难受了。从里到外。盛笳浑身又湿又黏又脏,或许还散发着臭味。
她觉得自己像是一个没人要的垃圾,站在公交站边,看着广告牌倒映着和女鬼并无二致的自己。盛笳坚信,那是老天为盛语的一场复仇。
而这是自己的因果报应。
自那天之后,盛笳的洁癖变成了一种病。小腿上沾着的脏污时常会浮现在眼前,她总会觉得什么都还不够干净。最严重的时候,她一遍又一遍地洗手,用指甲抠刮过皮肤,直到泛红泛疼,最好留下疤,她才相信这是完全清洁了。
*
大约半个小时后,裴铎回来了。
还是坐在沙发上。
盛笳蜷缩着身子,摸摸自己的小腿,好像那年的油污至今都未擦干净。
裴铎很安静,她终于忍不住,回头,起身,喊了一下他的名字。
他睁开眼,脸色看上去不大好,喉结滚动,回应她,“嗯。”
“你准备一晚上都这样睡吗?”
“怎么了?”
盛笳深呼一口气,快速道:“上来睡觉。”
裴铎笑了一下,他抬手打开旁边的灯,暗黄的灯照清楚他疲惫的脸。
可他不显,反而故意问:“你说什么?”
盛笳板着脸,“你听到了。”
“没关系,我不困。”
“你刚刚出去干什么了?”
“我怕车淹了。出去看了一眼。”
“怎么样?”
“应该还能坚持一会儿,我开到坡上了,也幸好底盘高——你什么时候上课?”
“后天。”
“晚回去一天有影响么?”
“……雨会越来越大吗?”
“嗯,有可能,刚才服务生说这是七十多年来最大的雨。”
盛笳低着头,“安全最重要,如果真的回不去,那就算了。”
裴铎走过去,俯身点了点她的脑门,“也有可能待会儿雨太大了,把这儿淹没了,我们就得回V市逃命。”
“大雨夜开车?像电影一样。”盛笳掀开窗帘一点儿,雨水像是一层厚实不透明的膜,她看不清窗外,只能听到偶尔的鸣笛声。
回头,抬着头望向裴铎,她下意识询问他的看法,“似乎真的很严重,这是木头房子,结实吗?”
“不会有事的,再等等。”裴铎看了一眼手表,安慰她:“你先睡吧,我看情况,如果雨小了,就叫你起床,我们就开车往回走。”
盛笳摩挲了一下手臂,这场雨来得突然,她没带那么多厚衣服,打了个喷嚏,“那你不睡了?”
“嗯,不是很困。”
他说的话一向难辨真假,盛笳也睡不着,在房间翻翻找找,回头问:“喝咖啡吗?有速溶的。”
“好。”
盛笳披上一件外套,低头烧水,她靠近门口,能听到楼道处不断有人匆匆地走过,低声交谈着,为糟糕的天气而担忧。
她低着头,看着壶嘴的热气一点点冒出,突然笑起来。
裴铎抬起眼,“怎么了?”
盛笳摇摇头,说不清楚原因,只是问:“你不觉得很有意思吗?”
“什么?”
“我们被困住了……”她低声喃喃道,雨打得让她心烦意乱,之后的计划或许都会因此搁置或者推迟。她还有论文要交,演讲要做,面试要参加……或许这些事情最后哪一个也没完成,她始终和裴铎被迫困在这个木屋里。
雨不停,气压低得叫她喘不过来气,她大口地呼吸,浑身难受,与此同时又渴望着一种难以言说的痛。那种可以掩盖掉难受的痛。
盛笳以为自己足够强壮,可少女时期的一段回忆,一场大雨就能让她异常恐惧,让她破碎。
她抬起头,双眼异常明亮,“如果真的发洪水了,你会害怕吗?”
裴铎看了她一眼,“逃命的时候哪顾得上害怕?”
水壶发出鸣叫,蒸汽喷出来,与此同时,外面传来警笛声。
楼道里的脚步声更加嘈杂,有人急切敲门,高声道:“房屋有倒塌的风险。警察协助我们撤离,请你们快些收拾行李!”
盛笳刚刚将水壶的插电关掉,正要冲泡咖啡时,裴铎正色道:“别弄了,我们走。”
“你不喝咖啡了?”
“盛笳!”裴铎语气严厉了起来,他不知道她怎么了,抓起她的胳膊,“把外套穿上,不用换睡衣了,现在就走。”
他捞起自己的双肩包,一手拖着行李箱,一手拽住她的手腕,大步流星地向外走。
电梯口聚集着不少人,裴铎拉着盛笳直接从楼道下去。
大厅里,刘妍欣几人正围绕在一起,盘算着谁开车回去。
见盛笳出来,她问:“你跟他一起走吗?”
“嗯。我们一起走。”裴铎替她回答,又多问了一句,“你们谁开车?”
刘妍欣指了指Gary,“应该是他。”
裴铎扫了一眼这个显然还有些懵,且还泛着困的男生,严肃道:“你们人多,其余人不要在车上睡着,留司机一个开车,跟他说话,别听歌,少用点,踩刹车的时候别着急,外面是山路,哪怕是停路上,也比侧翻好。”
“知道了。”Gary点点头,看了一眼盛笳,“你俩打算现在就走?”
裴铎扭头看着门口穿着黑色制服的骑警,抬抬下巴,“他们怎么说?”
“总之这个酒店现在不安全,我们需要转移。他们会护送我们离开这座山。”
“嗯。”裴铎颔首,路况不好,但该说的他都说了,他转头看着一言不发的盛笳,替她将外套拉链拉到衣领最高处,低声问:“冷不冷?”
“还好……”盛笳眯起眼睛,看见外面拉起了警戒线。
酒店内的大多数人都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大的雨,人类似乎对于危险的察觉总是迟钝的。大家看着酒店外像瀑布一样的雨,兴奋竟然超越了恐惧,几个高个的白人贴在玻璃窗边,拿着手机拍照录像。
服务人员还坚守在自己的岗位上。一个姑娘打开门缝,放进来两个浑身已经被浇透了的小松鼠。他们惊恐地摆头,四处走走,嗅嗅,最终在一个木头凳子旁窝了下来。
可惜这座酒店也有坍塌的风险,盛笳看着它们,心道,或许你们选错了安全地点。
裴铎拍拍她的肩膀,“我去问问,如果可以出发了,我们开车离开这里。”
盛笳点点头,握住行李箱的把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