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刽子手
回到家时, 裴铎不在,盛笳收到学姐消息,说规培合格证下来了, 让她来医院取材料。
她回复说“好”,又留言给裴铎。换了身衣服,往医院去。
科室的办公室结构特别。外层办公室里囊括着另一个小办公室, 隔着道门, 学姐在里面等她。
“恭喜呀, 笳笳,规培生活从今天算是正式结束了。”
盛笳抿嘴笑着道谢, 一边翻开自己规培时各项指标成绩依旧最后的评语, 看到最后一项课题汇报的成绩时, 她愣了愣。
75分。
一个绝不算高的成绩。
她问学姐, “你知道课题汇报的平均分吗?”
学姐点点鼠标,把系统内容调出来, “83, 怎么了?”
盛笳从小就不是学霸, 但也算是个很认真的乖学生, 对成绩十分在意, 每次看到不理想的结果都会生理性的脸颊发热,她吐了吐舌头, “我拖后腿了。”
学姐安慰她, “没事儿啊, 一小项成绩而已,又不影响结果, 规培合格就好啦。”
盛笳的确也并非在细枝末节上浪费时间的人,但这个汇报是与裴铎的打分有关, 她想知道他对自己的评价。
她将材料放进纸袋里,正要与学姐道别时,外面那个办公室传来动静。牛主任的笑声颇有特点,盛笳分辨出来。她的手都搭在了门把手上,犹豫着。
……实在不想和领导打照面。
学姐与她心灵相通,无声地指着旁边的凳子,示意她坐在这里等一会儿再走。
跟牛主任一起进来的还有另一人,是个男生,嗓音粗哑,“主任,听说您秋天就要去庄城市医院当副院长了?”
“你小子消息倒是挺灵通的?”
“主任,我正申请博士后站呢,您把我要过去,我跟您一起去庄城吧。”
“庄城跟燕城可比不了。”
“您去的医院肯定是好地方,况且,燕城毕业生多,我哪有那么多机会?”
“你不是今年年初还发了个一作?”
“小杂志,还是中文期刊,我一个外地人在燕城也没什么人脉。何况,您以为谁都能跟盛笳一样,只要把床上那点儿事儿搞好……”
他声音放低,最后几个字污言秽语消失在喉咙中。
牛主任也冷笑,“没办法,她有本事嫁到秦家,又在我们科室。”
“主任,憋屈不?”
“反正我要走了,以后也不用我伺候。”
“我听说盛笳没打算读博,难不成她一个硕士毕业生就能来我们医院?我们可没有这样的先例。”
牛主任骂他幼稚,又道:“还没人通知,我哪儿知道?”
“真操蛋,上次课题汇报没结束人就跑出来了,还他妈装可怜,仗着背后有男人理直气壮。”
“这话你也就跟我说,别的地方少张口,让裴铎听见,你以后就别想混了。”
他们的对话,顺着门缝,清清楚楚砸在盛笳的脸上。
一只手轻柔地放在她的肩上,学姐冲她摇摇头,用口型道:“不要听他们胡说。”
盛笳的指尖发冷,微微颤抖。某一刻,她想冲出办公室,看清那两个男人的嘴脸,把他们痛快骂一顿,可是学姐还在这里,撞见这样的场景,以后被人穿小鞋,就没法在医院待了。
何况,她又真的能堵住每个人人的嘴么。
他们不过是畏着裴铎的势,在面上对她客客气气,可私下的议论和心底的偏见她无能为力。
盛笳想,只要裴铎能理解自己便好。
他才是自己的丈夫,而她要学着将自己的敏感降低,把旁人的恶意当成垃圾,她要目不斜视,将他们狠狠踩过。
学姐被护士叫走,盛笳一个人留在办公室,正巧接到了裴铎的来电。
“我也在北医,来接你?”
“嗯,我在科里。”
“你在六楼等我,我下楼。”
他那边有脚步声和寒暄声,似乎有人跟他打招呼。
盛笳正预备挂了电话,可忽然传来模糊的对话,她本未在意,却又好像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对方离听筒远,裴铎或许也已经把手机塞进了兜里,总之,她细致听见几个断断续续的词语。
“飞上枝头”,“清闲职位”,“借您的势”,“舒坦一辈子”之类的……
声音听不清,但笑声里的谄媚显而易见,那人变着法儿地夸赞裴铎地位不凡,女人嫁给他便顺势成了凤凰。
但于盛笳而言,只有贬义,贬低她全部的付出。
她捏紧手机,靠近耳朵,静静等待着裴铎的回答。
可几秒后,他只是笑了笑,不解释,更不否认,神色中的漫不经心盛笳闭上眼睛都能勾勒出来。
只听他轻描淡写地打趣道:“你要有能耐,也往别人的枝头上飞一个?”
盛笳挂了电话。
她抬起头,看着对面墙上的挂着的镜子,发觉自己竟然也在笑。
只是笑容惨淡。
可悲。又可笑。
原来全是她自作多情,本就是她一个人单打独斗。
裴铎从小锦衣玉食,或许根本不会理解自己嫁入他这样的家庭是怎样的战战兢兢,生怕做错说做,生怕贻人口实,更怕别人觉得她是图了什么。
他曾见自己熬过许多个夜晚只为解决一个医学疑惑,日夜颠倒地在学校和医院间奔走,期末前整夜地复习,规培时遇到家属和训斥也把委屈往肚子里咽,平时医院遇到秦斯也客气地称呼“秦院长”,半点儿看不出其他关系。
她以为他都看在眼里……可一切都只是她以为。
裴铎从不理解自己,更不会尝试理解。
哪怕曾经为自己撑腰,也不过是因为他自己失了面子。
盛笳推开办公室的门,往消防通道走去。
楼道阴冷,推开门的那一刻,盛笳打了个寒颤,思绪也莫名清晰了很多。
她不愿回放刚才听来的对话,不肯多思他那番话的深意。
盛笳忽然意识到,自己什么都不想猜了,她只是想要一个放弃的契机。
被刻意压抑了许久的念头充斥着大脑。
像休眠火山,平静许久,瞬间爆发。
盛笳往三楼走去,脚步没有半分犹豫。
去妇产科,她要打掉这个孩子。
不用他做刽子手,盛笳要亲自一点点切断和他的一切连接。
决定好后,竟然感到一丝轻快,就像是有了力气用铁锤狠狠敲打掉足腕的镣铐。
这样活着,她太痛苦了。痛苦并非在婚姻中形成,或许是从很多年前,在成长过程中一次又一次丧失安全感时,便簇起的火苗。
盛笳加快步伐,知道自己还会有犹疑和心软。
可是突然,好像有什么在向后扯着她,腹痛陡然严重,抵达了难以承受的地步,她掐着自己的手腕转移疼痛,在漫天绝望压下来的时候,口袋内手机震动。
——还是他。
“……喂?”接起电话的那一刻,听到他的声音,盛笳就哭了,她咬牙强忍着,弯腰抓着扶手,“裴、裴铎,我肚子疼。”
*
像是进度条被人为加速,一切都过得很快。
再醒来时,她躺在病床上。
裴铎坐在床边,背着光,看不清神色。
盛笳记得清楚,第一次的那个夜晚,也是这样,她站在不近不远的地方,可他就是没多看自己几眼,明明头顶的灯光很亮,但他陷在阑珊处,不抢风头,可旁人的目光总在他的身上流连。
他总是这般,永远都不会知道自己在无意间伤害过什么。
也不会理解。
那个晚上,二十四岁的她鼓足勇气跨进灯光,又走入混沌,扶起他的胳膊,低垂着眼睑轻轻问:“你……是不是醉了?”
如今不同,是裴铎抓着她的胳膊。
而他似乎也清减了许多。
还不到两年,就发生了这么多事情,他们重逢,做|爱,吵了数不清的架,在对方的心上刺入刀子又悔不当初地拔出来,却流下更多的血,直到今天……他们失去了一个孩子。
当裴铎将她抱到妇产科时,盛笳已经开始见血了。
医生说是胎停,在还不到第八周的时候,胚胎就停止发育了。
胎停,是优胜劣汰的结果,胚胎本就不健康,在孕早期时死亡,已经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医生不建议用药物,说等自然排出,把伤害降到最低。她当时和裴铎一起坐在医生的对面,相比起他,她显得冷静。
只是问了一句,“什么原因胎停的?”
“需要之后做检查,但大概率是染色体异常。”
她淡淡说自己知道了,被裴铎安排进了VIP包房,问护士要了一杯牛奶,然后让他出去,说自己要睡一觉。
这一觉睡了很久,外面早已天昏地暗。
裴铎见她睁开眼睛,俯下身,“醒了?感觉怎么样?”
盛笳不想跟他说话,将头轻轻偏到另一边。
她本想问自己父母来不来,忍了忍,还是没说话,她现在渴望最亲近的人的拥抱,可细细想来,竟然并不确定是否有人愿意施舍给她这个怀抱。
“渴不渴?”
盛笳摇头。
她又慢慢坐起来,靠在床头,抬眼问他,“医生让你买的中药,买了吗?”
益母草,消水行血,调经解毒。裴铎将小罐搁在床头,他刚才热水泡好一杯,现在温度合适。
医生说很苦,先喝三天,如果排干净就不用再喝。
盛笳一饮而尽,几乎连眉头都没皱。
裴铎看着她,在她手心里塞下一颗薄荷糖。
盛笳捏在手掌间,“不想吃。”
她脸色苍白,因为喝了药,脸色又被迫涨红。
“苦不苦?”
裴铎嗓子很哑,像含着一块带血的石头。
盛笳冷笑,“苦不苦,你自己泡一杯,尝一尝好了。”
裴铎铎接过她手中的药杯,放在桌上,然后俯身一掌压在她的身侧,另一手抬起,慢慢地抚摸她毫无血色又有些干燥的唇。
然后吻了上去。
很轻,但很决绝。
他碾摩着,却不带有一丝情欲,也不强迫,只是很用力,好像这样紧紧相贴,才能感觉到盛笳的存在。
盛笳没有闭眼,看到了他因悲痛而紧蹙的眉头,和眼底的血丝。
盛笳想推开他,又呼吸着忍不住想哭,微微张开唇,让他有了可乘之机。
裴铎尝到了,在她的唇齿之间。
那药确实很苦,难以忍受的苦。
盛笳忽然恨他,也恨自己,恨自己心软。她推不动他,只能用牙狠狠咬下去。
裴铎感觉到铁锈味,可他不觉得疼,反而更用力。
直到盛笳开始呜咽,又像是疯了一样地挣扎身体要踢打他时,他怕她受伤,方才离开。
他的手掌扣在她的腰上,又缓慢覆在她的小腹。
盛笳顿时眼含戾气,一巴掌拍在他的脖颈。
“啪”的一声,很响亮。
裴铎的脸偏向另一边,松开手,舔了舔唇上的血,神色未变,停顿稍许,低头问她:“什么时候知道怀孕的?”
“你出国的时候。”
“怎么没有告诉我?”
盛笳捏紧了掌心,看见他脖子上淡粉色的指印,心口作痛,偏开眼,冷声道:“回来再说不一样么?”
裴铎苦笑,垂着眸,很久才道:“对不起,盛笳。”
“你跟我说什么对不起?”盛笳觉得很累,声音轻得好似一阵风,“停胎又不是你造成的,本来就是不健康的孩子,总比生下来受罪好。”
可裴铎摇摇头,将额头与她相抵,只是重复着,“对不起……”
三天之后,盛笳顺利将胎囊排出,医生检查后说已经排干净,宫腔没有任何残留,不用再做药流,观察两天便可以安心回家休息。
女医生在妇产科工作三十多年,见过太多,她握着盛笳的手,安抚道:“这是自然选择的结果,以后备孕依旧要心态积极,退一万步,哪怕你不想再要孩子了,也没什么,人生还有很多选择。”
出院时,病房单间已经摆满秦斯送来的东西。这几天,她每天都来看望盛笳。见她不爱多说话,也不勉强,从不提起停胎的事,倒是总会在病床旁边说些别的,分散她的注意力。
两人从医院顶层坐电梯去往一层。途中,偶尔遇到两三个眼熟的同事,她们冲她打招呼,偷瞄着她,扫过她平坦的肚子,眼神中有探究和可惜。
她失去一个孩子的事情或许很多人都知道了。
但他们怎么想,她已经不在乎了。
电梯门打开,她呆怔着没动,裴铎站起门外轻唤,“盛笳?”
随后捏住她的手腕,拉着她朝停车场走去。
裴铎为她打开副驾驶的门,盛笳抬起头,阳光分明热烈,却有大半被挡在沉重的云后,云层的边角微微透光,让天色变成了灰蒙蒙的蓝。
她想起自己好像很多天都没有见到阳光了,眯着眼睛,盯着浅浅金光的某一处直到眼睛干涩也没有挪开目光。
盛笳随后慢慢开口,“裴铎,我们离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