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剖析
度假剩下的一个半天, 裴铎都陪在盛笳身边。
两人老弱病残占了一半,也不做别的,坐在别墅二楼的阳台上听海浪的声音。
裴铎端来两杯刚磨好的热咖啡, 放在玻璃圆桌上,盛笳正要品尝,抬头问:“这上面的不会是拉花吧?”
他笑, “嗯, 算是个笑脸吧。”
盛笳扫了一眼他那杯, 上面什么也没有。
她弯起眉眼,又忍不住吐槽, “真傻。”
最后一个夜晚降临时, 她睡不着, 裹着薄毯光着脚, 躺在阳台的贵妃榻上。
远看,盈盈月光好像与灯塔上的光重叠交映。
她看得入迷。
裴铎在身后亲吻她的发顶, “还不睡么?”
盛笳已有倦意, 却又觉得舍不得离开, “不想睡, 不知道下次什么时候能再这么平静地听海。”
裴铎摊开手掌, 让她的脸颊躺在自己的掌心。
他笑道:“有什么难的,每年总有机会休假, 去不同的地方。”
“我马上要毕业了, 你知道吗?”
“嗯。”
盛笳揉捏着眉心, 把自己腿边的手机轻轻翻转。
从上月开始,母亲对于自己读博的事情催促得更紧, 她从知乎上转发了许多专业回答,告诉她现在这个时代医学生不念博士几乎没有前途, 只能去乡镇医院,或是回朔城的市医院,又道她二十六岁了,不能任性,别人能念出来,她也能,又提起盛语当年刚一入学,便计划着直博,哪怕不是为了自己,为了姐姐,也得把博士学位拿到。
对话框里,是董韵满屏的“苦口婆心”。
盛笳疲于应付,又不能置之不理,只能耐心安抚几句。
但她清楚,其实全是敷衍。
她不会回到朔城,更不愿意再继续读医学博士。
当年的专业不是自己选择的,她已经忍耐许多年,如今烦不甚烦,终于快要解脱。
“……毕了业就得工作,刚进医院的实习医生哪有什么假期?”
裴铎捏捏她的耳垂,“是不是还是做学生好?”
盛笳认真地想了想,“做学生经济很难独立,总觉得在别人手里讨生活。”
裴铎指头用了些劲儿,瞧着她的耳垂发红才松开,“你在谁那里讨生活了?我可没给你委屈。”
她打了一下他作乱的手,“你呢?刚开始工作是什么感受?会紧张吗?会兴奋吗?”
裴铎的双手撑靠背上,“好像还行,没什么特别的感受。但是必然有学生思维的转变,也许会有不适感。”
他很小就见识了父母离婚时的利益分割,又独自在国外求学多年,见多了复杂社会的形形色色,其实并未有太多离开象牙塔后的阵痛期。
可盛笳怀着焦虑和毫无期待,迟迟不敢敲开新生活的大门。
“那你当初为什么会选择私立医院的橄榄枝呢?”
她也略有耳闻,当年他还在大洋彼岸实验室打工时,就有许多医院向他发出offer,他的选择让不少人吃惊,毕竟他不缺钱,必然不是因为更高的工资。
“哪怕我妈早都表示过,我进入医疗系统她不会帮半点儿忙,但毕竟血缘关系摆在这里,其他人隐形的照顾必定少不了,所以我肯定不去公立医院,这家私立医院是外资,投资人是个八十多岁的华裔教授,算是我校友,我俩曾经见过几面,聊过不少,他有医学理想,有抱负,我就知道这医院差不了。”
“你真的热爱这份职业?”
盛笳脱口而出,后又觉得自己问了一个蠢问题。
裴铎看着她笑,“不然我为什么选择这个专业?”
她心道也是,他有宽广的人生可能性,且没有人逼迫,怎么会失去热忱?
盛笳羡慕,又自愧不如。
良夜渐深。
裴铎低头看见她露在外面的白皙脚踝,沉默了一会儿,问:“有黑胶唱片机,想听乐音么?”
盛笳仰头看他,“客厅摆着的那个?我以为只是装饰?”
“不是,旁边玻璃柜里放着唱片,我给你搬上来。”
“好呀。”盛笳点点头,“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裴铎按住她的肩膀,“你别动了。”
上下两趟,他们东西都拿上来,盛笳只在年代剧里见过这个,“你会用吗?”
“嗯,看看,想听什么,可惜选择不多。”
盛笳一张张地看,直到瞧见一对男歌手的照片时,她停下了手,“就这个吧。”
裴铎低头看封面,把唱片拿出来,“the sound of silence?没想到你会选一首老歌。”
盛笳重新靠在贵妃榻上,“嗯,高中的时候很喜欢。”
他轻轻将唱臂搭在黑胶唱片上。
吉他声像是温润的河水,缓缓流过。
某首歌,在一个人生命里重要的时刻出现时,会印刻着特定的回忆。
她轻轻闭上眼睛,一旦听到熟悉的音乐,仿若身临其境,会想起曾经的很多事情,都是一些不成片段的情绪。她放在角落里的喜欢,对家庭生活的控诉不过都是‘寂静之声’。
她听见裴铎坐在另一侧,她没有躺在他的怀里,只是始终闭着眼。
盛笳听着心跳敲击地耳膜,察觉到自己此刻对裴铎竟然没有倾诉欲。
她心里的某处竖起了一座厚厚的墙,没有门,永远不许旁人进入。
包括他。
盛笳想,自己永远不会告诉他,很久以前,她曾经走在他的身后,用头发挡住小半张脸,期待他能看见自己,又恐惧他会看见自己。
这是第一次,她从另一个角度思考裴铎对于自己的意义。
她问自己,他是否只是一个符号,一个向征——
向征着自己渴望拥有姐姐所有得不到的一切。
……
她睁开眼睛,看着裴铎正侧身瞧着自己。
盛笳的眸子很静,然后忽地凑过去。
裴铎的拇指摩挲着她的下颌。
两人细腻地相吻,在交换吞咽蜜液的那一刻,她听见了那句歌词——
Silence like a cancer grows.
盛笳的眼角湿润了。
再也不会倾诉了,她的心底或许会永远对他保持着沉默。
音乐结束了。
盛笳搂住他的脖子,脑袋轻轻顶在他的肩膀上。
她不开口,后来的这个夜晚,她始终没有开口。
*
旅程结束,盛笳被迫投入悠闲度假生活的反面。
她愈发忙碌,毕业论文已经被送去一审,修改意见还没下来,她滑动鼠标,觉得自己写了一堆废物。
坐在学校图书馆,重新捋一遍自己的数据,时常到了后半夜。
算下来,一周七天,竟有一半日子都直接凑活睡在了宿舍。
周五晚上近十一点,她依旧没有结束,本打算今晚还是留在学校,却忽然收到了来自裴铎的电话。
震动声共鸣在厚重的木质桌面上,声音不小。
附近两三人抬头看了她一眼,盛笳很不好意思,拿起手机小跑,穿越公共区域,来到了楼道口。
喘了口气,按下接听键,“怎么了?”
说完觉得自己的语气莫名听上去有些冲,又重新问了一遍,“怎么了?”
裴铎沉沉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在深夜中似乎更加好听,“还在学校?”
“嗯。”
“今晚又不回来了?”
“有点儿晚了,不然……”
他在那边好像叹了口气。
“……怎么了?你醉了?”
盛笳把手机换到另一个耳朵边,蹲下身,轻声问。
“嗯,有应酬。”
盛笳忍不住吐糟,“你还需要应酬?”
裴铎笑了,“我怎么不用?皇帝都得应酬。”
“那你现在在哪里呢?”
“车里。”
“喝酒了怎么开车?”
“正准备叫代价,后来想起我老婆离我不远,所以先给你打电话。”
“哦,让我给你做免费司机呗?”
“那你给做吗?”裴铎的声音带着醉意,“你已经好几天没回家了。”
盛笳一时半会儿都没说话。
她一向心眼小记性又好,快两个周过去,猫咖那事还没忘,脾气没发出来,还憋了回去,她最近没事儿想起来,琢磨琢磨,得出的结论总是指向一个——
裴铎还是不够爱自己。
可他但凡稍微主动些,她就忍不住充满幻想。
“……你在哪里?”
她踢了踢墙角,问道。
“北门有家粤菜馆,知道么?”
“知道。”盛笳转身往回走,“你等我一会儿,我把电脑拿上。”
*
她系上安全带,扭头看向他。
“我二十岁拿上驾照后,可就没怎么上路开过,你放心把命交给我啊?”
裴铎弯起唇角,“开吧,我放心。”
盛笳又抬眼瞧着他额角的伤,“受伤了还喝酒,你有没有医学常识?”
裴铎闭目,闻言掀起眼皮,抓着她的手指往自己的脸上摸,“只剩下疤了,不影响。”
盛笳撇嘴,“小心血液循环加剧,又出血。”
她拧了发动机,又道:“别跟我说话了,我一心不能二用。”
回到家后,裴铎洗澡,盛笳坐在书桌前继续学习。本以为他都睡了,结果一个多小时后,穿着睡衣来敲她的门。
“你怎么还没睡?”
“嗯,睡不着,看什么呢?”裴铎站在她身后。
“毕业论文。”盛笳回答:“你昨天做手术就做到了快凌晨才回来,今天竟然还不困?”
裴铎笑了笑,“确实不困。”
盛笳戴上了眼镜,头发随意被鲨鱼夹抓起,刚才遇到困难时被她抓得乱糟糟的。她没注意,不知道他瞧着自己笑什么。
“听说有人有短睡基因,睡四个多小时就能精神饱满,要是你能把这基因给我就好了,我快困死了。”
裴铎冲她的论文抬抬下巴,“遇到什么困难了?”
“很多地方都还需要修改,我都不满意。”
裴铎俯身,“哪个地方不满意。”
盛笳叹气,“说真的,除了致谢,都不满意。”
裴铎闷声笑,桃花眼眯起来,俯身的样子像是从背后拥抱她。
他低声问她,“用老公帮忙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