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泛苦
五天后, 盛笳连轴转,中午才回到家,看见玄关处裴铎的鞋。
她在卧室门外探头, 裴铎刚刚补完觉。
“回来了?”
“回来了?”
两人同时开口,裴铎的声音因为过度疲劳有些沙哑,盛笳心疼起来, “嗯, 昨天上夜班, 早上主任查房,我跟着听了一会儿——你呢?吃饭了吗?”
“随便吃了点儿。”
“那你再睡一会儿吧。”
裴铎摇头, “不睡了, 两三个小时就够了, 出门打球。”
“你不累吗?”
“累。”裴铎指指自己的脑袋, 笑笑,“精神上的, 所以得靠运动发泄出来。”他站起身, 又问:“去不去?”
他侧头问盛笳, 没等她回答, 揽住她的肩膀往外走, 笑着道:“检验检验你是不是上次学的都忘了。”
盛笳一把推开他,嘟囔着“才不会”, 然后转身去了衣柜前换衣服。
*
Amora这次依旧带的是那个体育生。黎禹又带了学校另一个学网球的男生。
两个男孩子挺拔又年轻, 第一次来需要会员费的网球场, 好奇又兴奋,跟在Amora屁股后面一直喊“姐姐”, 瞧着叫人高兴。
盛笳坐在她旁边,眨着眼睛小声问:“这么乖, 你每天是不是可高兴了?”
Amora没回答,揶揄着反问:“怎么啦?看你家裴铎看烦了?稀罕呀,有阿铎做老公,你还羡慕我?”
盛笳下意识往裴铎那边瞟了一眼,脸有点红,“不是……只是没有人天天姐姐长姐姐短地叫我呀,我好奇嘛。”
“黎禹!你俩过来。”Amora勾勾手指,“以后见了这个漂亮姐姐就直接喊‘笳笳姐姐’,怎么对我,就怎么对她哦!”
盛笳赶忙抓着她的胳膊晃了晃,不太好意思,“唉,不用不用。”
Amora笑嘻嘻的,“哎呀没事儿,叫姐姐又不会让他们少一块肉。”
盛笳看着她的笑意,跟着忍俊不禁。
“盛笳。”
换好运动服的裴铎站在他们五六米外的地方,拿着球拍在手里转了几圈,抬抬下巴,打断他们,“过来,你今天跟我打。”
盛笳站起身,走到他面前,老老实实,“我打不过你。”
裴铎勾起嘴角,“那我用左手,行不行?”
他半天等不到盛笳的回答,挑着眉毛,“怎么,都让你让到这份儿上了,你还不敢接招?”
他的激将法对她很管用,盛笳哼哼,“有什么不敢的,大不了就是输呗,而且也不一定输呢,你如果待会儿打不过我,可别说我胜之不武啊。”
“行。”
裴铎跟在她身后,站在另一边球场上。
盛笳轻轻抛了一下球。随后用一种寻常的力度和并不刁钻的角度将球给发了过去。
几乎是喂到他手里。
裴铎挑了挑眉毛,一是她的发球姿势比起上次,几乎称得上接近于完美,二是显然这人道德水准太高,不好意思和左手打球的人比赛。
他动也没动,侧了侧身,又把球用慢悠悠地给打了回去。
球速很慢,正合盛笳的心意,她认真联系接球姿势,接着很标准地把球打给对方。
一连几个回合,都能有五六个来回。
盛笳还比裴铎高出一分。
她颇为享受这种打球速度,兴奋地掂了掂双脚。
裴铎看了她一眼,忽然收起了准备发球的手,把球在地上扔了几下,走到网前。
“这样打得挺高兴?”
盛笳不明所以,也站在网前,点点头。
裴铎曲着手指敲了敲她的脑袋,“可我就没打过这么憋屈的场,换个打法?”
“什么打法?”
盛笳瞪圆眼睛,有些警惕。
“至少让你跑动起来吧,不然连汗都没出,叫什么运动?”
“那你还是用左手跟我打,是吧?”
裴铎道:“嗯,左手,已经答应你了。”
*
可是很快,盛笳就后悔了。
三局过后,她气喘吁吁,球也不捡了,插着腰站那儿不动。
裴铎隔着几米远,看她嘴一张一合,但就是不大出声。他憋着笑,走到她面前,体贴地微微躬身,“你说什么?”
盛笳的脸蛋因为剧烈跑动红彤彤的,额角有汗滴,浑身上下像是个散热器。
她一边喘气,一边怀疑着自己会不会有汗味儿,往后退了退。
她抬着下巴问他:“你不会是左撇子吧?”
裴铎乐了,把她重新拉回自己身旁,低声故作姿态道:“我学着用左手打球的时候,你还没开始喜欢德约科维奇。”
盛笳“切”了一声,“我还以为你不会用左手打球,故意让着我,我都没好意思使出全力。”
“厉害死了,那咱俩接着打。”
“我喝水去。”盛笳用手扇扇风,跑到观众席去。
裴铎也走到台下,坐在她旁边,接过她的瓶子,将剩下那点儿矿泉水喝完,随意道:“我有没有告诉过你,我很喜欢费德勒?”
盛笳有些恍惚他是否亲自跟自己提过,语调在最后轻轻一拐,“嗯?”
“费德勒用左手打球,我小时候觉得酷,就自己偷偷练。”
“然后呢?”盛笳扭头看他。
“然后?”裴铎一扬眉毛,像是个顽劣的男孩儿,“然后被教练发现右手也打得不熟练了呗,被骂了一顿。”
盛笳抿着唇角笑,悄悄看着他的眼睛。
但是还没说话,他那边手机先响了,开口聊了两句,听着是有关病人的事儿,他走出球场,找了个安静的地方。
Amora跑来拍拍盛笳的肩膀,“阿铎不懂怜香惜玉吧?你又不是专业运动员。”
盛笳笑了笑,没有点头。裴铎确实不怎么迁就着自己,但也正是这样,她这四十多分钟运动量不小,步伐灵敏度和姿势准确性也提高不少。
“你过来跟我们玩双打?我们刚好缺一个女孩儿。”
Amora又邀请她。
盛笳本就不太会拒绝朋友,现在裴铎又不知道去哪儿了,加上她体力不支,打个男女混双正好,犹豫了一会儿,便点头同意。
打了不过十多分钟,盛笳便发现了,和裴铎相比,黎禹两个年轻男孩儿不在乎输赢,只关注两个姑娘玩得开不开心,他们既不刻意谦让,也不打有难度的球。
盛笳默默地想,裴铎也从不炫技,只是他好像真的很想让自己在网球技术上有质的提高。
四个人打球打得其乐融融,盛笳和黎禹得配合出乎意料地好,他们连连得分,加上盛笳和裴铎之外的人对战不紧张,相比之下,竟然比跟他单独打球还要高兴些。
裴铎接了电话回来,看见的便是盛笳跳着去跟黎禹拍手庆贺的模样,脸上放松的笑容显然是自己以前从来没见过的。
她的马尾辫在脑袋后面轻轻跳跃着。
裴铎忽然冒出了一个莫名其妙的念头来——在她青春的中学时代,是否笑容也是这样飞扬?
他停下脚步,看了一会儿,试图从模糊的记忆里提取出盛语曾经提起过自己妹妹的故事。
霍廉见他半晌不动,走过去调侃道:“兄弟,怎么,平时在家还没看够?”
裴铎回神,也笑,“滚蛋。”接着又看黎禹给盛笳竖起一个大拇指,挪开眼,忍不住问:“Amora这次怎么谈这么久恋爱?这才来的就是这人吧?”
“嘴甜呗,姐姐姐姐地叫,把Amora高兴得骨头都酥了,刚才看我水喝完,还特意给我拿了瓶新的,还叫哥,多有眼力见儿。”
裴铎倒是不屑一顾,“这也稀罕?你缺这声‘哥’啊?”
“啧……”霍廉摇摇头,示意他往球场看。
只见黎禹正笑着对盛笳道:“笳笳姐姐技术可比上次提高太多了!”
裴铎看着盛笳的反应,可惜她没腼腆更未否认,反倒大方肯定,“是吧,我也觉得。”
霍廉瞟着他的神色,“哎,有点儿不痛快?那去把黎禹换下来呗?”
裴铎往另一个场子走去,懒洋洋道:“我哪儿不痛快了?我也不换,她爱跟谁打跟谁打。”
*
盛笳早便注意到了裴铎站在一旁,但她下意识没有和他对视,只是在捡球弯腰的瞬间,转身的某一刻,或是和黎禹庆贺胜利的时候,往他那边扫一眼。
然后很快移开,神色如常。
这样自欺欺人的招式,她从中学便熟能生巧。
最后一次瞥他的时候,见他似乎冷笑着走开。
她微微停顿,不由琢磨他在说什么。
这样一时分神,没注意到Amora打来的球。
盛笳躲避不及,侧身时,网球还是砸到了自己的肩膀。
网球外面包裹着一层天然羊毛,但打到人身上,还是感觉硬,力道也很大。Amora隔着好几米,都能听到一声闷闷的撞击。
她“啊”了一声,“笳笳没事吧?”
盛笳轻轻地弯下腰,揉动自己的左肩膀。
其余三人围过来。
盛笳抬眼看见Amora焦急又愧疚的目光,露出一抹微笑连忙安慰她,“是我发呆了,没看到……”
“怎么了?”
话未说完,裴铎走过来。
“阿铎,笳笳被网球砸到了,你快看看有没有事?”
黎禹看着Amora,也想在她面前展露点儿本事,自告奋勇,“我们体育生学过运动康复,让我看看吧!”
“哎你别添乱,阿铎是骨科医生。”
“哦……”
黎禹有些失落地向后退了退。
盛笳见他神色难过,心中感同身受,又念他其实跟别人都算不上太熟悉,生怕他在这里感到不自在,赶紧道:“没事儿的,真的,不太疼。”
裴铎皱起眉头。
他不明白,她一个受伤的人,到处逞坚强安慰别人算怎么回事儿。
他掰着她的右肩膀,让她面对着自己,“让我看看。”
盛笳连忙护着自己,摇头。
她不知道裴铎想怎么看,“不、不疼。”
裴铎知道她的顾虑,叹口气,拉起她的手,跟其他人道:“行,那我们先回家。”
*
刚坐上车,裴铎开了发动机,然后侧身道:“现在没有别人了,可以给我看看了吧?”
盛笳犹豫了一下,没拒绝,只是道:“肯定不是骨折的……”
裴铎好像没听到她的话,直接撩开了她的上衣左侧衣领。
她的肩膀就这么露出来。
车里还凉飕飕的。
盛笳轻轻抖了一下,突然因为这个行为有些害羞。
裴铎倒看得挺认真,他的大拇指扣在那处已经微微淤青的皮肤上,“我按在哪里,觉得疼得忍不了,就说。”
盛笳低头抿着唇,一直不说话。
裴铎觉得她的忍耐力一向比常人高一些,一时竟然拿不定主意,像曾经刚刚开始工作时,又确认了一遍,“疼不疼?你别憋着。”
盛笳抬起头,眼尾已经有点红了,其实确实有些疼,但她认为不至于到忍不了的地步。
“没憋着。”
裴铎没再说话,视线从她的眼睛划到她肩膀的骨头上,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还记得去年春天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