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夫妻之间
在主卧里, 有一件盛笳的睡裙,是上次留在这里的。她坐起身,从柜中找出来, 正要给自己穿上,身后的裴铎忽然懒懒散散地撑起上半身,看上去很闲得将裙摆捞起来, 卷在手里玩, 盛笳扭头看他, 然后把睡裙拽过来,小声道:“你轻点儿, 这是真丝的。”
裴铎轻轻笑了一下, 凑过来, 抓住她要穿衣服的手, 忽然问:“我刚刚没摘表前,是不是划到你了?划哪儿了?”
盛笳一顿, 脸红得更厉害, 拍掉他的手, “……没划到。”
裴铎床头前, 侧头看她穿好衣服, 露出的胳膊上还有两道不深不浅的红痕。
她大约是没注意到,在站起来时, 他道:“你要去哪儿?”
盛笳回头, 头发遮挡在锁骨和胸前, “回去睡觉。”
“就在这儿睡。”
裴铎掀起眼皮,淡淡开口, “你要是认枕头,就回去把你屋里的那个拿过来。”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裴铎乐了, 盯着她看,低声问:“抽屉里的结婚证是摆设?”
盛笳也看着他,心中暗暗琢磨着他此刻的神色是否代表着真诚。
她很快得出了否定的答案,心里想,平时你可不就把结婚证当摆设?今天高兴了,才搬出这样一套说辞。
这么想着,盛笳抿起了唇,一言不发地转头离开主卧。
裴铎以为她不会回来了。
但是十多分钟后,她抱着被子枕头重新走进了他的房间里。
她好像比方才更香,脸上也泛着湿漉漉的光泽,裴铎估摸她刚才是去睡前护肤了。
盛笳自信将被子枕头占据在床的另一侧,然后躺进去,她将被子两边轻轻压在自己身下,像是卷起来——这是她从小的习惯,暖和且有安全感。
她下意识侧躺,却不巧对上裴铎的目光。
盛笳微微紧张,却虚张声势地瞪起双目,声音不大不小,但情绪充沛,“你看我干什么?”
她眼下的那片潮红还未完全消失,这让她的恼怒显得更加不可信服。
演员演技令人发笑或许自己察觉不出,但观众却能一眼看透。
裴铎沉默的注视让盛笳愈发羞涩和尴尬,甚至摸了摸自己的脸,生怕沾了什么东西。
但什么都没有。
除了她无法掩藏的情绪。
欲望退去,他冷静得更快。
好像方才主动挑拨和不肯轻易满足的那个人不是他。
他们夫妻之间的事后从来没有流连和紧拥的温存。
在盛笳准备转身的那一刻,裴铎率先挪开眼。
他拿起床头的一本深蓝色的医学书,调暗灯光,“你先睡吧,我之后还有个讲课。”
盛笳背对着他,轻轻地“嗯”了一声。
*
次日盛笳快要出门时,裴铎才起床,他从卧室中慢慢走出来,抓了抓头发。
他有些口渴,随便拿起盛笳喝剩下的半杯水,仰头饮尽后,见她正坐在玄关处愣怔地盯着自己。
裴铎意识不到这个动作的亲密性,他放下玻璃杯,问:“晚上几点下班?”
“正常不太忙的话,五点半。”
“那提前半小时给我发消息,我去接你。”
盛笳有些惊讶,她站起身,拿着大衣,“你能来接我?”
裴铎看她,笑了笑,“这么高兴?”
“……没高兴。就问你怎么今天有空了。”
“嗯,下午在北医附近有事。”
*
盛笳一整天好像都变得轻快起来。
她隐隐期待着下班后的时光,在五点刚过一分的时候,就给裴铎发消息:
【我今天正常下班。】
随后,她盯着自己发出去的几个字,暗想语气是否太过生硬。
她犹豫着,又去寻找个合适的表情或是表情包,她划拉着手机屏幕,始终没有决断,看什么表情都觉得太过亲密或是傻,生怕裴铎看出她的期待。
她因一点小事犹豫不决,指尖停留在屏幕的某一处发呆。
忽然——
“盛笳!”小老板从办公室冒出头,“过来一趟。”
盛笳即刻从沉思中惊醒,手指轻轻抖了一瞬,然后起身,把手机放在兜里,“来了。”
*
裴铎从办公室里走出来,往电梯间走去,等待的时候,手机嗡嗡两声。
他掏出来,是盛笳的消息。
扫了一眼,正要放回去,聊天框下面紧接着又出现一张图片。
这次,裴铎微微愣了一下,目光在那张图片上停留了几秒。
电梯升上来,门缓缓打开,身边同事见他始终未动,不由得回头看,然后问:“裴学长,你笑什么呢?”
他抬起头,跟着那人跨进电梯,眼尾的笑意还未完全消失。
那人没再追问,又问:“您今天开车了?要不要我顺路把您送回去。”
裴铎冲他道谢,“开车了,待会儿接个人,还要在北医等一会儿。”
他大约在住院部楼下等了十多分钟,盛笳就出现了。
在工作期间,她扎着简单的马尾辫,也几乎没有化妆,看上去也就二十出头。
她小跑到他的身边,抬起头,“等了很久吗?”
裴铎没有立刻回答,垂眸看着她的神色。
如常且自然,仿佛刚才那张图片不是出自她手。
见裴铎盯着自己,目光中好像还有自己看不懂的促狭,盛笳警惕地碰碰自己的脸,把发丝别在耳后,“怎么了?”
“没怎么。”
裴铎忍着笑,双手插在大衣兜里,“走吧,回家。”
盛笳忙跟在他身后。
要去北医的地下车库,需要穿过旁边的门诊楼,在距离门口十多米的时候,裴铎倏地停下步伐。
视线在停顿在某个三五人群中。
盛笳跟着他看去。
全是陌生的面孔。
不过其中一个中年男人气质不凡,鹤立鸡群。
裴铎的目光骤冷,他低声跟盛笳道了一句“你稍等我一下”,就大步迈过去。
*
“你们在这干嘛呢?”
裴铎走过去,直接寒声道。
裴劭诠回头,“……阿铎?”
“我问你,你怎么在这里?”
裴铎拧着眉头,很不耐烦。
“子铭受伤了,我带他来看病。”
裴铎扫了一眼只比自己矮小半个头的裴子铭,见他头上缠着绷带,神色萎靡又厌烦,显然不是小伤。
“全市这么多医院,你非要往这里跑,是吧?病看完了吗?看完赶紧滚蛋,待会儿我妈下班,我不想让她碰到你。”
裴劭诠面对着儿子,低声平静道:“已经遇到了,还要谢谢她替我们找了个不错的医生。”
裴铎握紧了拳头,“……你说什么?”
“不是专门找的,是碰巧遇到的。”
裴铎冷笑,裴劭诠钱多得花不完,给自己儿子联系个医生看病易如反掌,却偏偏来这里排队看病,不就是为了借着秦斯的身份混上更好的医疗资源。
而秦斯却偏偏就是能帮一把就一把。
他正要开口,胳膊忽然被人轻轻抓住,盛笳出现在身边,小声道:“裴铎,怎么啦?”
裴铎下意识不想让盛笳跟他们有什么接触,侧了侧身,道:“没事,我们走吧。”
裴劭诠却抻着脑袋,问:“这是我儿媳妇吗?”
裴铎气笑了,他盯着自己亲生父亲的鼻子,恨不得上去给一拳,但盛笳始终拽着他,很紧,好像看出了他的愤怒与冲动。
她的双目中隐隐似乎还含着一丝惊恐。
他正要拉着盛笳离开的时候,裴劭诠伸出手,“你好,我是裴铎的父亲。”
盛笳看着那双停留在空中的手,没有握上去,她不想做个没礼貌的人,也不想让裴铎生气,于是细声细气地点头道:“叔叔您好。”
裴劭诠面色不算好看,讪讪收回手。
裴铎抬起小臂,用力扣住盛笳抓着自己的双手,没有再说一句话,将无视当做轻蔑,随后带着她走出北医。
盛笳坐在副驾上,系上安全带,扭头打量着他的神色。
裴铎侧眸与她对视,“想问什么?”
“你爸……”
“他不是我爸,我没有爸。”
“哦……”盛笳想了一下,“那你还好吗?”
裴铎失笑,“你就要问这个?”
盛笳挺认真地点点头。
裴铎也实话实说,“不太好。我每次看到他,都觉得恶心。”
盛笳张了张嘴,又听他道:“我知道他们离婚后,偶尔私下还有联系,但我没想到我妈乐意给他帮忙,哪怕是举手之劳……我有时候不理解我妈,好像当年他出轨,只有我一个人愤怒,而他们都能冷静地处理这件事……婚姻在他们眼中,到底都算什么东西?”
“我……”盛笳不知道该说什么,嗫嚅了很久终于开口,“秦老师有她自己的想法,其实你换个角度想一想,她可以选择对一个人好,也可以选择对一个人不好,已经是很有选择权的人生了,对不对?”
裴铎扯了扯嘴角,看着窗外,启动了汽车,也不知道盛笳的话是否真的安慰到了他。
*
回到家,裴铎都没怎么开口,他去卧室换了衣服,随后掩上门给秦斯打电话。
开口没有拐弯抹角,“你不嫌恶心是吗?我当年是不是说过他以后的死活都跟你没关系?”
秦斯在那边叹口气,“你怎么知道的?”
“你别管我怎么知道的。他养了个混蛋儿子,才多大年纪就到处打架,今天打破头来医院你给介绍医生,明天杀人进监狱你也有能耐给捞出来?”
秦斯反应挺平淡,笑了笑,“我没有那个本事,但不管怎么说,他是你亲爹,而且现在生意越做越大,在燕城也是个有名有姓的人物,多个朋友多条路,以后或许有需要的时候呢?”
裴铎咬了咬牙,“谁他妈要他这条路?”
秦斯又道:“阿铎,知道你是为了妈好,但这是我和他之间的事。我想,如果我恨不得他死,见不得他好,或许才叫还对他有感情,但我现在对他没有爱,也没有恨,我可以平静地和他做朋友,我不觉得委屈,也没觉得吃亏。”
“……”
裴铎沉默半晌,他低着头,过了很久才道:“你随便吧。”
随后挂了电话。
*
盛笳独自在客厅里转圈圈,她竖起耳朵,听到裴铎好像在跟秦斯吵架。她不敢进去劝,过了一会儿,见他从卧室走出来,穿上了一身运动服。
“你要出门?”
“嗯,去健身房跑步。”
他回答,俊脸上写着“我需要发泄”,盛笳连连点头,说道:“哦哦,那你快去吧。我、我等你回来。”
裴铎点头“嗯”了一声,打开门,又回头道:“你困了就睡觉,不用等我。”
说罢,他出了门,盛笳一个人在地中央呆愣地站了一会儿。
裴铎不开心,她也跟着难过,此刻满心都念着如何让他舒服一些。
十多分钟后,她突然从记忆深处勾出了点什么,犹豫了一下,发消息给秦斯。
【秦老师,姥姥是不是很会做面条呀,能不能教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