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待罪的羔羊
盛笳没吭声, 好像没有听见一样。她先给教授发邮件,随后又挨个私聊自己的组员。教授的回复很快,对她的遭遇表示理解, 随后问她是否愿意线上参与presentation,或是可以另约定一个时间。
盛笳不愿影响其他人的事情,决定线上参与明天的课程。
裴铎问她, “请好了?”
“嗯, 老师同意我明天线上上课。”
“你带笔记本了?”
“没有, 用手机,效果可能不太好, 但是也能用。”
两个人现在只要不讨论感情的问题, 就可以心平气和地交谈。
盛笳从箱子里找出自己的日记本, 将本子的最后一页纸扯下, 她准备把演讲稿写在上面。套间里静悄悄的,裴铎好像出门了。
过了半个小时, 盛笳坐在沙发上过稿的时候, 他回来了。
手里拿着一个盒子, 搁在她面前的茶几上。
盛笳凑近, “你买电脑干什么?”
“你不是没带电脑吗?”
“……”
“你钱多得没地方花了?”
虽然没有电脑确实不方便, 屏幕小,角度也不好调节, 想看一眼稿子也很明显, 但凑活一节课也就算了。
“能退吗?”
“不能。”
“……那多少钱, 我转给你。”
裴铎低头倒水,背对着她, 随口胡说八道,“二百万。”
“我没这么多钱。”
“那就分期, 还多少年都行。”
盛笳全当他开玩笑。说了句“谢谢”,将电脑盒子拆开。她下载了视频软件,回到自己的卧室,投入学习中。
虽然是唯一一个线上的小组,但他们准备充分,效果不错,老师和同学问了几个颇为刁钻的问题,好在盛笳也顶了上去。
合上电脑,她用酒精纸细致擦了一遍,走出卧室门。
裴铎正翘着腿看没有声音的球赛,“结束了?”
“嗯,谢谢你的电脑,还给你。”
盛笳将电脑放在桌上,随后倒退两步,靠在墙面上盯着他。
裴铎笑了笑,“演讲怎么样?”
她今天为演讲特意化了淡妆,干净透彻,像是一朵芙蓉花。
“还不错。”
“饿吗?”
“有一点儿。”
“叫餐?”
盛笳看一眼窗外,雨几乎已经停了。
“出去吃吧,我请客。”
裴铎站起来,关了电视机,挑起眉毛。
盛笳扭头往门口走,“权当感谢你借我电脑用。”
裴铎带上门,在身后阴阳怪气着,“你怎么那么会感谢呢?”
*
他们在当天的晚上八点多回到了V市,到家门口时,天色早已经黑透了。
他们一起下车,盛笳站在路边,看着裴铎从后备箱给自己取出行李箱,拖过来,站在自己面前,淡淡道:“下周见。”
盛笳没有反驳,某种程度上,她已经默许和裴铎的纠缠了。也或许是一种认命,她知道自己做不到忘却裴铎,哪怕是恨他,也不会再爱上别人。他们的感情走入了死胡同,不愿意往反方向走,也找不到出口,两人待在一起,痛苦与快乐交织,一边头破血流一边紧紧相拥谁也不肯先松手。
她接过行李箱,点了点头,小声说:“再见。”
这个学期结束,盛笳的课程科目就全部修完学分,待明年年初完成带薪实习之后,她就毕业了,拿到硕士学位,准备回国。裴铎也是同样,年底之前,他的交流项目也会结束,准备回国重新回到正常的工作中。
两人都很忙碌,可他的精力总是更多,没事儿会给盛笳发消息,也没有期待她的回复,只是一种分享,哪怕中午吃了一顿难吃的咖喱餐也要发给她看看。
盛笳每次都会看,但也的确从不回复。
直到一次下课,吃午饭时,看到他发过来的一张戴着万盛街南瓜帽子的金毛的时候,盛笳终于回复了他。
【你们那里下雪了?】
东部的雪来得更早一些。盛笳是个北方人,其实对雪见怪不怪,可每年的第一场雪,她依然都会出去走一圈,她相信这是一种约定俗成的浪漫。
他分明信誓旦旦地说在追自己,而盛笳回复了他,他又不再说话了。
那晚睡觉前,她生气地将裴铎的消息改成了免打扰模式。
她的实习工作也有了进展,半个月内,竟然连续收到了两个进入最终面试环节的邀约。盛笳在周五下午参加了市中心博物馆的面试,主面试官是为位东方面孔的中年女性,精致美丽,盛笳觉得眼熟,直到结束面试才想起自己在纪知宇家中的全家福上见到过她的照片。
她是纪知宇的母亲。
盛笳在等电梯的时候,再次遇到了她。
因为姓名拼写的方式,朱简拿到她的简历便猜测她来自大陆,主动问好,“中国人?”
“嗯,您好。”
“你好。”
纪知宇单薄的唇很像自己的母亲,眼睛反倒天差地别,朱简眼尾上扬,瞧着果决又凌厉。
盛笳想,如果自己是个学会把握各种机会的人,应该在电梯下行的过程中趁机拉近关系,至少让面试官对自己的印象再深刻一些。
可是她骨子里清高,总觉得凭本事能获得实习机会,最终什么都没有做,只是替朱简压住电梯门,礼貌道别。
*
三天后,盛笳收到了来自博物馆的offer,朱简亲自发来的,并询问她是否有时间详谈。盛笳周二下课便坐车去了市中心。
朱简的办公室在三十二层,纯白色装修,散发着花香,远眺能看见海岸线。
“请进。”
“谢谢。”
“我看了你的简历,觉得你的工作经历很有意思……我刚来这里的时候应该比你现在还要小一些,我那时候从国内大学退学来这里打工给自己赚钱上学的,你知道我以前学什么的吗?”
盛笳摇摇头。
“机械工程。”
盛笳微微惊讶。
“我很厌恶这个专业,大三就瞒着父母退学了,在国内攒了两年的钱,出来重新读了本科,学了自己喜欢的专业。”
盛笳立刻对面前这个美丽的女人肃然起敬。起初在纪知宇看到她的照片时,她本并未在意,看她依偎在丈夫身边,盛笳还以为她只是个围绕着家庭的女人,现在想来很是愧疚,也暗道自己狭隘。
她真诚地说:“您真的很勇敢。”
破釜沉舟的勇气,是少数人才拥有的武器。
“所以我挺喜欢你的。“朱简开玩笑道:“一见钟情——不过你似乎明年才能来实习,最近几个月呢?有什么打算?“
盛笳看着她,半晌没有开口。
“我有家策划公司,现在缺个助理,你有没有兴趣?”
“……朱经理——”
“——我也不是做慈善,想给你一个机会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是我得先说清楚,这一份实习工作,没有工资,但三个月后我可以给你写推荐信。”
这是一个不可多得的机会,咖啡店的兼职工作只是为了赚生活费,除了口语,实则没有太大的提升空间。
朱简将自己公司的名字告诉她,“你可以考虑,但该走的一轮面试不能少,如果愿意,我明天就给你安排。”
盛笳不用考虑,她当然愿意,但捏了捏手心,她觉得还是需要提前表明身份。
她抬起头,“经理,您儿子是纪知宇吗?”
朱简一愣,“是啊,怎么了?你认识?”
盛笳深呼一口气,“嗯,我们……之前是——”
“——男女朋友?”
朱简挑起眉毛,替她把话说完。
“是。”
盛笳点点头,随后见她笑起来。
她靠坐在办公室的桌子上,“笳,你不会觉得你是我儿子的前女友我就会为难你吧?”
“嗯……也不是,只是我觉得您可能需要知道这件事再做决定。”
“工作上的事儿,跟知宇没关系。况且,据我所知,我这个儿子十三岁开始就有女朋友了,这十年如果交往的每一个姑娘我都对她有意见,那我得错过不少优秀的人,别担心,他上个周还跟一个刚高中毕业的姑娘出门约会了。”
盛笳讪讪地笑。
朱简似乎真的对儿子的感情生活毫无兴趣,只是又轻轻眨眼,“以后我们共事,别提纪知宇——问个冒昧的问题。”
“您说。”
“你没有老公孩子吧?”
盛笳摇摇头。
“怪不得。”朱简分别给两人倒了咖啡,“有孩子你就知道了,工作赚钱简直是逃离家庭的最好方式,一个女人不跟在孩子屁股后面好像是罪过,我这样说不代表我不爱知宇——你理解我在说什么吗?”
盛笳想到了董韵。
她们有些不同,但也有相似之处。
她点了点头,“我理解。”
“那就好,你认真考虑一下吧,不过最好早点儿给我结果。”
“好。”盛笳把杯中的咖啡喝完,还回去,“不论如何,还是谢谢您。”
“嗯,再见。”
*
盛笳回到家,王奶奶不在,可房间里充斥着呛鼻的味道。
这是王奶奶炒了鸡蛋壳的成果。据她说,这是一种天然优良的肥料,正好浇灌院子菜地里的小绿苗们。
盛笳熏得呼吸不过来,把室内的每个窗户都打开。
王奶奶两个月才炒一次,每炒一次都歉意地问是不是“太难闻了”,又总说“马上就好”,盛笳不便再抱怨什么,只能去附近的一家餐厅解决自己的晚餐,贵且难吃,她支付小费的时候都觉得心痛。
她抱着一盒酸奶从超市出来时,低头翻开未读消息。
几天没有消息的裴铎终于有了动静,头像后面出现了红点。
消息来自于五个小时之前,因为屏蔽了和他的对话,盛笳此刻才看见。
他的文字也很简短。
只有三个字。
【我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