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她举起手中的书, 说:“郑雁鸿的新书,她写了姓白的一家人。”
苗银玲咳喘中眉头微微皱紧,衰老让她的头脑缓慢运转着, 但她绝不会忘记曾经侮辱于蓝的人。只片刻愣神之后, 一双浑浊狠厉瞳孔骤然一缩。
喉咙里的发出急喘, 像冬天在窗外呼啸的寒风。
咳嗽身体乱晃。
周方圆视若无睹, 径自翻开书,把文中郑雁鸿描写庄青的内容,以及白家大儿的死直接对着苗银玲念出来。
郑雁鸿文字犀利尖刻。
苗银玲瞳孔凸出,手高举着拐杖, 怒火中烧的挥向周方圆,“别念了,假的,呼呼...啊, 她怎么可以,怎么可以,咳咳咳。”拐杖啪的一声掉落脚边。
眼睛如同有火焰在燃烧,“我要告她,全是假的, 明明是姓白的哄骗了于蓝,让他不未婚先孕,他罪该万死, 死.....咳咳咳,死不足惜。我恨不得他千刀万剐啊。”
寂静的屋里, 尖利的嗓音里是过了十几年都不曾变过的滔天.怒意。
“他该死, 他活该,他咎由自取。”撕破喉咙尖叫声在屋里想起, 似乎被唤醒了人生最痛苦的回忆。
手抓着胸口,粗喘着,眼睛瞪如铜铃,眼中恨意溢出来。
周方圆却不管,目光冰冷的注视着苗银玲,开口问,“白家...他死,为什么她没过去,杀人...明明是意外。”嗓子像是有东西堵着,情绪一下子被拉回书中,回到白家面临满世界恶意的地方。
手冰凉发抖,她想到小时候在小徐村的日子。
苗银玲听到,竖着眼睛眼底厌恶憎恨像火山喷发一样涌现,“杀人没有意外,只有事实,死人是事实。”说完,目光紧紧盯着周方圆冷笑起来,抖着肩头喘笑起来。“你在可怜他?是不是在想他要是能活下来就好了?”
周方圆抿着嘴。
苗银玲见她沉默,像是得到大逆不道的回答,愤怒的转身扑到茶几跟前,手抓到什么,砸过来。
噼里啪啦一阵,当苗银玲手里抓住桌上相片,下意识想扔的瞬间止住了。
她凶狠的目光触及照片上的人影时,倏地柔软下来,人像是得到安抚一样,浑身戾气顿失。
下一秒,眼泪啪嗒啪嗒的往下落,手指抚摸相片,嘴里哽咽着,“你多傻啊,你怎么就那么傻啊。”
哭泣一会,又猛地抬起头,拿着照片走过来。
“不愧是身上流着那畜生的血,你竟然可怜一个杀人犯。你忘了你的命是谁给你的?你想让于蓝干什么?那个时代,说错话都可能要命的时期,杀人偿命而已。”
周方圆却冷笑着,拿起书,把文里郑雁鸿充满针对性的字眼,重重又念上一遍。
“听不懂吗?这书里没写庄于蓝,可字字都在影射。我在问你真相,如果书里有一点虚假,我都会讨回来,你只要告诉我,这里面写的有没有错?我要知道真相。”
苗银玲吭哧抖着肩膀笑起来,仿佛在看一个傻子一样,眼神悲伤的仿佛天塌一样,“郑雁鸿和白家是什么关系?亲戚关系?”
“我不知道。”
“白家现在还有谁?那畜生的父母还活着?”鄙夷不屑的语气。
周方圆沉默,按照书里内容,应该是在偏僻远离人世的地方活着。
苗银玲见周方圆沉默,反手夺了书,当着周方圆的面,手撕,牙咬。然后狠狠扔在地上。
一些列剧烈活动,喘息不止,目光阴森,“你可怜那家人?”
“我只想知道真相。”周方圆重复。
“真相就是,那畜生欺骗了于蓝,让她有了身孕。于蓝爸爸怎么死的?也是因为真相后被气死的。谁要和杀人犯扯上关系?我恨不得他立即执行死刑,今天还拖了七天。
知道七天,这家里.....是什么样吗?”苗银玲举头四顾,眼里悲凉阴狠,“姓郑的就只写了她知道的,谁见到我们的地狱?”
“你们都说我错了,我对你残忍,可那个时候谁对我善良过?我是妈妈,老庄死我连一分钟悲伤都不能有。我得坚强起来,我得保护我的孩子。于蓝病了那时候,心里的,身体上的,差一点点急跟着老庄去了。你们只一味的指责我狠毒,可我到死都不会后悔我做的事情,即使有一百次,我会弄死你一百次。可于蓝是无辜的,为什么要攻击她,诋毁她?拼死都要生下杀人犯的孩子,哪怕都快家破人亡了。”
苗银玲突然恸哭起来,嘴里含糊不清,“老庄啊,对不起啊啊呜呜。”
周方圆站立不动,仰着下巴看着痛哭的苗银玲,“书里说,那人和混混流.氓发起冲突,是为了女生。在那之前,混混流.氓调.戏和语言侮辱了女生。”
苗银玲却扭过头,目光阴冷,“有没有这些重要吗?那人本来就像个地痞流.氓一样,谁知道是不是他和人发生矛盾,姓郑的如果是白家亲戚,肯定会偏颇,胡乱写一通。可于蓝是什么的人?你应该比谁都清楚,她是书中写的那样的人吗?可在他们眼里于蓝就是。毁了于蓝一辈子,反倒倒打一把,把所有罪的源头推到她身上。你该问罪的不是我,是姓郑的。”
说完一大段话,苗银玲剧烈咳嗽起来,渐渐地,她眼神眯起,表情凶狠起来,“你...不会想找姓郑的认回那畜生的父母?”说完,整个人浑身颤抖起来。
周方圆看到她愤怒的神色,这一刻一股难以言喻的畅快涌上心头。嘴角缓缓上扬,“那不是我的爷爷奶奶吗?我认回他们有什么错?”
“你敢。”苗银玲怒吼一声,虚晃上前想要抓住周方圆。
周方圆后退一步,扑空。
“你不后悔你至今做的,你说有一百次会杀我一百次。很好,如果我认回那家人,能让你怒火中烧,气死,憋屈,难受,生不如死,那我一定立刻马上会去做。我也同样恨不得你去死,可现在我希望你多活些日子。我会带那家人来看你的,我要知道所有全部的真相,而不是你嘴里带着偏见的。”
周方圆看着咳喘,伸手想要抓住她的苗银玲。她脸色泛着青灰色,嘴唇发紫,眼神似乎毒刺一样。
周方圆转身,身后传来咳喘声,以及最恶毒的谩骂声。苗银玲的素质修养这一刻全都消失了。
她像个无能泼妇,只剩下一张嘴巴。
*
周方圆回去之后,人坐在书桌前发呆,明明一.夜没有睡觉,她却不觉得困乏。
她的思想一刻都没有停歇,她只是在想庄于蓝。
想她的人,想相处的点点滴滴。
周方圆内心只相信庄于蓝,因为信任,也愿意相信她所喜欢的。《一眼天堂》,思念不光有她,应该还有那个人。
把手里所有的事情暂时放在一边。
当段立东,段华章和宋明荣知道她想出去走走时,神情都是一愣。
都有些不可思议。
要知道周方圆这几年把学习安排的十分紧凑。除去吃饭,睡觉,偶尔出去散个步,几乎无时无刻都在学习当中。
再不然就只有陆可为,能把她从学习当中拉拽出去,玩了一上午或者一天。
在获得新树作文大赛后,阿圆竟然对他们说想要出去走一走。
不需要谁的允许,只是说一声。
第二天的时候,周方圆背着包去了车站。
段华章他们都不知道她要去哪?以及她自己一个人出去安全吗,方便吗?
这些顾虑只存在心里一会,便都消失了,因为是阿圆。
他们担心那些,似乎都是多余的。
周方圆背着包,买了去淮中市的车票。她记得郑雁鸿会在淮中市逗留一一段时间。
叶星和何意关系很好。
何意这人风趣,朋友很多,叶星打来电话问他能不能联系上郑雁鸿。
眼下淮中有个研讨会,郑雁鸿要宣传新书,目前也留在淮中。
叶星只说有人这两天回去找他,让他想法给帮忙。
何意没想到找来的人会是周方圆。
女孩穿着一身休闲运动服,背着双肩包,乍一看到,好像要离家出走似的。
“我前两天在研讨会上见到她人,问到了她住的宾馆。”何意递给周方圆写地址的纸条,想到叶星的叮嘱,热心的问了句,“需要我陪你一起过去吗?”
周方圆看了眼地址,仰起头浅浅笑了笑,“谢谢老师,我自己能过去。”
告别何意,直接奔着地址上宾馆过去。
郑雁鸿正在收拾行李,她在淮中的行程结束,要去另一个城市宣传新书,以及参加当地一个座谈会。
宾馆服务人员敲门,说前台有个十七八的女孩找她。
郑雁鸿疑惑的过去,以为是自己书迷。她压根没想到周方圆身上。
结果看到人,眉头紧紧皱了起来,文学交流会上的事她想起来了。
这个女孩让她十分不愉快。
最不喜那双眼睛,十七八的岁年纪目光却那么沉重。
“又是你?”郑雁鸿语气不善,她也没不是好脾气的人,这女孩对她充满敌意,文学交流会上更是出言不逊。
才刚刚拿到一个新树作文大赛的一等奖而已。
郑雁鸿不是没听前辈说起过前几届的获得者。年轻气盛,恃才傲物,能写点东西,张口闭口就是批判,全不把前辈放在眼里。
而她眼前,这个叫周方圆的更是其中佼佼者。
“能和你聊聊吗?”周方圆开门见山,对面一副不耐烦的神情,好似下一秒就要转身离开。
周方圆开口说,人却朝着宾馆大厅一角的沙发走过去。
郑雁鸿忍不住冷笑起来,自大不讲,甚至还自以为是,转身准备回去。
周方圆回头看到人,声音抬高,冲着郑雁鸿背影说,“你书里写的庄青,是庄于蓝对吗?”
郑雁鸿停下,转过身看向女孩,眼睛慢慢眯起。
她写《忍的背后》这本书时,老头不赞同的,更加反感原名原姓的写上去,不得已,她就只能换个形式。
但是唯独保留了两个姓氏。
女孩能准确说出庄青是庄于蓝?另郑雁鸿诧异无比。
女孩却冷眼转身往沙发坐下。
郑雁鸿思考几秒之后,走过去坐下,她心中好奇。
“你说,庄青是庄于蓝是什么意思?”她是怎么知道的?
周方圆注视着她,“几年前东山市,你在商场三楼举办新书签售会,有个人当场撕了你的书。”
郑雁鸿慢慢回忆起,顿时瞪大眼睛,“是你?”新书签售会她没什么记忆,但是说到东山市撕书,她却记得很清楚。
不仅打量起周方圆,但她只记得这个事,却记不清当时撕她书的女孩样子。但是现在记忆里模糊的脸和眼前这张脸却重合起来。
“你还是真是庄于蓝的忠实书迷,连我书里一个人姓氏都会想到她。”能把庄青和庄于蓝联系起来,郑雁鸿只当她是侥幸的对号入座,想到姓庄的就想到庄于蓝身上。
郑雁鸿的语气并不友善。
周方圆眨了下眼睛,目光直直看着她,“白唐钰的父母还活着吗?”
下一秒,听到那熟悉的名字,郑雁鸿整个人瞬间站起身,居高临下的审视面前的女孩。
眉头皱着,刚要开口,
周方圆又说,“他们现在人在哪?”
知道庄青是庄于蓝,还知道白唐钰这个名字,郑雁鸿心跳快了,眼神震惊,微微张着嘴,却猛地一瞬间不知道说什么。
周方圆静静地等待回答。
好半响,郑雁鸿打量久了,才问出一句,“你...你是谁?你怎么知道白唐钰这个名字?”
细细打量周方圆的脸,越看越觉得心惊,“你...和庄于蓝是什么关系?”
“我不能告诉你,我来找你,是想见见他们,他们人在那?”
郑雁鸿呼吸乱了,“你为什么要见他们?”
“搞清楚一些事情。”周方圆如实说道。
见郑雁鸿抿着唇角,周方圆继续说,“你书里写他们在一个偏僻地方避世,他们应该活着。我保证不会做一些对他们有危险的事情,我只有疑问需要证实和解答。”
“你为什么知道白唐钰的名字。”郑雁鸿不死心。
周方圆转身从一旁背包里掏出一本书。
《一眼天堂》已经翻的有些旧了,书页有些微微泛黄。
郑雁鸿神情有些复杂,只看到周方圆从书中取出一张纸片。
定睛一看确实报纸上裁剪下来的黑白照片,而照片上的人.......
周方圆又把照片夹进书里,装进书包里,“就像你说的,我是庄于蓝的书迷,她的崇拜者,你书里写的庄青是个趋势避害的人,但庄于蓝不是。你曾经侮辱诋毁她的话,我至今记得,所以我要见过他们。”
郑雁鸿愣住,女孩气势很强,眼神执着。
“你确定不会伤害他们?”
“你这本书能写出来,他们没反对,我的事就更不会。”周方圆在没确定事实之前,她不会吐露和庄于蓝的母女关系的。
“你遮遮掩掩的让我不能信任你,但是你知道白唐钰,你长的...和庄于蓝有些像。”长得像这一点,郑雁鸿才刚刚意识到,内心里只以为这人或许是庄于蓝晚辈。
庄于蓝的生前只有一儿一女,目前在国外这点郑雁鸿是知道的。
“我可以带你过去,但是你的所有疑问或者你要证实问题必须当着我的面。”
周方圆点头答应。
郑雁鸿的工作暂时延迟,她请了一星期假,说家里有事需要处理。
她带着周方圆去了西南市。
四月份的西南市很热,周方圆在西南市随便买了几件短袖。一路上无论郑雁鸿怎么试探,都被无视。
周方圆一路上抱着英文原版看,书包里还有一本厚厚英文字典。
郑雁鸿惊讶她的专注力,车上无论多少吵杂的声音,她都可以完全无视,沉浸在自己世界里。
而且,短短接触和试探,这女孩防备心很重,聪明,机警。明明只是一句话而已,却像是能看透她内心试探想法。
“你的脚怎么伤的?”文学交流会上,她只是轻轻退了一把,当时人狠狠往后跌了一下,当时以为是装的给旁边人看的,只觉得这女孩很有心机。
可去西南市的路上,郑雁鸿发现她走路很慢,出车站的时候,她会站在边上避开人。
细看发现,她的脚有问题。
从西南市转车要到海港口,郑雁鸿只是随便一问。
“车祸。”
一路上被无视,这会却听到女孩回答。
“没继续看吗?现在医学发展很快说不定能治好。”瘦高个女孩,长得好看,腿脚有疾,也是挺遗憾的。
又被无视了。
“你以前不是在东山市上学吗?现在呢?不上学?”
周方圆闭着眼睛佯装睡觉。
郑雁鸿找到熟悉的船家,付了双倍价格。
都是很熟悉的关系,距离上次郑雁鸿离开才没过多久,“这次回来的挺快?”
“嗯嗯,有的事。”
周方圆头一次坐船,有些不适应,强撑着。
可惜猫耳岛距离有些远,等到船靠近渡口,郑雁鸿拉了一把腿软身软的周方圆。
谢了船家。
周方圆有些难受,皱眉闭眼等身体那股难受劲头过去。
郑雁鸿站在边上等她,看人睁眼,神情一凛,似有警告的说道:“我虽然带你来了,但是希望你记得之前你说过的话。”说完朝周方圆伸手。
周方圆却避开,自己撑着站起身。
郑雁鸿好心被无视,索性也不管她。
这个点,老头应该垂钓口钓鱼呢。
猫耳岛很漂亮,垂钓口能眺望大海,海风吹着,让人心口所有郁闷和烦恼似乎都能随着海风飘散。
距离几米站着,看着郑雁鸿朝着一个坐在马扎子穿着灰色补丁,带着一顶破破的草帽子,说是在钓鱼,老人却像是在打瞌睡。
郑雁鸿走过去拿起鱼竿,老人才慌得惊醒。
白靖远一激灵,抬头才看清人,“你怎么回来了?”
“闲了没事就回来看看你们呗。”郑雁鸿脸上笑着和老人打趣。
周方圆走进几步。
白靖远视线瞥了两眼,半眯着眼睛打量,冲着郑雁鸿笑笑,“带客人回来了?”
“算是吧。”郑雁鸿看着不说话的周方圆,只觉得这人怎么呆愣愣的。
过去好半响,周方圆才走上前,微微低头鞠躬,“您好。”
“好,好,你也好。”白靖远笑问:“跟来旅游散心?”
周方圆点点头。
“猫耳岛那边风景更好,晚些时候让她带你去,岛上那处风景好,她都知道。”
白靖远说话缓慢,笑容可亲。
即使穿着破烂,身上不管头上草帽,还是脚上凉拖鞋都是破丢丢的,可即使这样,也难掩老人身上那份属于知识分子的书卷气。
“回家歇歇去吧,陪你姨说说话。”
“老头,你别打瞌睡,争取钓上一条做晚饭。”
白靖远只挥挥手,笑着也没应答。
郑雁鸿带着周方圆回家里,边走边说,“他们都是非常善良的人,你看老头那样,以前却是非常严格的数学老师。他说前半生都用来研究数字了。后半生,说让数字研究他。”
“我姨这些年身体不太好,话不多,最不喜欢我说起外面的事。他们倆平时看着没事,实际谁都没放下过。”
是一处很普通的小院。
唐艳秋正打着扫帚在院子清扫,头上顶着岛上妇人常用方巾,穿着极为朴素,见郑雁鸿领着客人回来,浅浅地露出一抹笑容。
见周方圆脸色,便说,“是不是坐船不舒服?”
周方圆忍不住打量她,书中描绘的形象于眼前人影重合,只感觉喉咙有些发酸,只无声点点头。
郑雁鸿却发现周方圆自打踏上猫耳岛,她便有些异样。
唐艳秋进屋,招呼两人进去。
玻璃杯里倒了点绿色粉末,“这绿色粉末是岛上的一种草,晒干了磨成粉对晕船特别管用。味道有点辛辣,却是很管用的。”
唐艳秋把玻璃杯递到周方圆身上,她眼睛看人是半眯着眼睛,仰着头看上好一会才能看清楚。
转头看向郑雁鸿,“饿不饿,给你们做点吃的?”
“不饿,等晚饭的时候吃,回头看看老头能钓上什么?”郑雁鸿让唐艳秋别忙乎。
“那行,我去给你们晒席子。”唐艳秋去了书房那间。
郑雁鸿看向周方圆,却发现她的目光一直放在她姨身上。眉头皱了皱,“家里地方小,晚上打席子。”
周方圆转过头迎上郑雁鸿探究的视线,“她身体不好。”小的时候,周金山在大集上买过一本民间奇方,号称专治疑难杂症。其实只是一本搜集民间土办法的中药方子。
她从小看到,唐艳秋的脸色不好,气虚,神色抑郁。
“嗯,都是些老毛病。她不愿意出去。”郑雁鸿一直想要带着他们出去检查身体,可两人都固执的很,她一点办法都没有。
周方圆脑子昏沉沉的,唐艳秋在书房给铺了席子,拿了枕头,让她休息。
周方圆躺在看似书房地方,脑子晕晕的。房间并不隔音,她清楚的听到郑雁鸿的说话声。
大多都是她再说,偶尔能听到有人应一声。
周方圆最近疲倦,坐船加重了,头晕身体无力,不一会便睡了过去。
*
白靖远回来,周方圆还在睡,人只站在门口看了眼。
唐艳秋不问事,只管家里一亩三分地。白靖远不是,“这孩子看着面嫩,还在上学吗?怎么领这里来了?孩子父母呢?”
“她自己要来的,玩个两天就回去了。”
郑雁鸿垂着眼,她今天已经看出来了,周方圆不会伤害老两口。至于她到底要问什么,那是她的事。
白靖远也不在过问。
天黑的时候,周方圆醒来了。饭做好了,其他三个人都在等着她。
饭桌上很安静。没有热略聊天,大家各自吃饭,就只是吃饭而已。偶尔郑雁鸿说两句。
晚上睡觉的时候,郑雁鸿和周方圆在书房那间铺席子。
“不习惯?”郑雁鸿躺平转头看向周方圆。
周方圆似有心事,面无表情看向她,“什么?”
“是不是以为饭桌上会热略的问东问西?”
周方圆沉默。
“我明天会出去,去给老头他们拿药。”郑雁鸿转身仰面看着屋顶,小声道:“你如果想做什么,就做吧,我希望有人能打破现在僵局,即使再坏,也坏不到哪里去了。我姨的身体继续下去,早晚要出事。老头要是没了我姨......哎,算了不说了,睡觉。”语气有点烦闷。
周方圆睁着眼毫无睡意。
隔天一早,有一周出去采买的船,郑雁鸿出岛。
周方圆早上跟着唐艳秋身旁,她会打扫家里卫生,周方圆想帮忙却被她婉拒,“孩子不用,家里就这点事,我权当打发时间了。你可以去外面走走转转。”
唐艳秋很快忙完,忙完这些她搬着凳子坐在堂屋门口入神。
像是入定一样,凄苦面容上渐渐染上一层笑意,像是想到了开心的事。
她完全沉浸在自己世界里。完全无视了身旁还有一个人在。
一上午如此,到了点,她从自己的世界出来。
开始忙活午饭。
出去钓鱼白靖远回来,空空鱼篓里什么都没有。
郑雁鸿没回来。
饭桌上一度只有咀嚼声,但是他们吃饭姿态很有教养。
看的周方圆愣神。
下午的时候,收拾完碗筷,唐艳秋像上午那样板着凳子在堂屋门口入神。
周方圆出门去了垂钓口。
白靖远只看了她一眼,无声的笑了笑,便不再说话。
在不远处石块上坐下,发现老人一下午过去很少甩杆,明明有鱼凫飘动,也总会慢半拍。
只有那笨拙的鱼,吃了鱼饵被鱼钩勾住了挣脱不开。
才仅仅一天,周方圆已经感受到郑雁鸿说的那番话的意思。也只有郑雁鸿在时候,这个寂静的家里才有点声响。
自己明明在这里,却又像是不在这里。
她胸口有种什么东西被压住了,在这里才一天,她觉得窒息。
生活像是停滞一样,像等待那个结束的日子来临。
太难受。
新的一天,郑雁鸿发现周方圆变得不一样了。
老头去钓鱼,她搬上凳子,拿上鱼竿和鱼篓跟着一起去。“我钓过鱼塘里鱼,没有钓过海里的,您教教我吧。”
郑雁鸿惊讶的眼睛都直了,她不知道是什么让周方圆做出了改变。
好奇的跟了上去。
周方圆凳子就靠在老头半米距离,白靖远简单教了几下。便自顾自放杆子。
“您要不要听个故事。”
旁边郑雁鸿都愣住了,却也本能的知道周方圆应该要做些什么了,心中忍不住一凛。她很清楚,周方圆不是来观光和旅游的。
白靖远觉得跟着郑雁鸿回来这个孩子有些奇怪,昨天默默待在一边,像是观察一样的看了一下午。
白靖远却摇了摇头,“留着吧。”
周方圆却把手里鱼竿一扔,直接扔到了大海里。
郑雁鸿错愕,白靖远也愣住了。
只看到周方圆板着凳子靠近,看着白靖远张开嘴说道,“我叫周方圆。”
郑雁鸿吓得不轻,疾步都到周方圆身旁,训斥道:“你干什么?疯了吗?”
“我要他听一个故事。”
郑雁鸿不解,“你来这里就是让老头听你一个故事?”
“对,”周方圆直直看向白靖远,“你可以继续钓你的鱼,或者打你的瞌睡。听不听由你,但我会讲完。”
郑雁鸿完全搞不懂周方圆要干什么?
就连白靖远也不知道这个女孩要究竟要做什么。
想不明白,但是周方圆却开始了。
声音缓缓地,讲的很慢,目光看着远处海面,“距离东山市九十多公里远,有个叫徐镇地方.......”
周方圆讲的不多,每天讲一点。
一天大多时候她上午跟在唐艳秋身后,下午跟着白靖远。但是郑雁鸿就发现周方圆对待两人态度上,完全截然相反。
对她姨态度很好,还会帮着干活,说话声都很温柔。
到了老头这里,态度明显强硬起来。就说每天讲的那个故事,算是强迫式的。
亏着是老头现在脾气变了很多。
晚上两个人躺在书房凉席上,郑雁鸿忍不住内心好奇,在她眼里,周方圆做的这些事越发奇怪起来,越是奇怪,她内心的好奇就像疯长的野草铺天盖地。
“周方圆,你到底为什么这么做?”郑雁鸿十分纳闷,在短短的认识里,包括东山市签售会,她私心觉得周方圆这个人,尽管年纪轻轻的,却是个头脑清楚,敢想敢做,目标明确,有些固执的人。
周方圆翻个身,闭上眼睛直接无视了。
郑雁鸿气的大喘气,这个死破小孩。不服气的坐起来,伸手推了一把,“喂,给你说话呢,你有没有礼貌?你怎么说都算是住在我家里?你这是什么态度?尤其你对老头,你来这是做客,有点做客自觉?”
周方圆依然闭着眼睛,“没人教过我礼貌,在活着都困难的时候,哪来的礼貌。嘲讽,辱骂,殴打你的人,你让我怎么礼貌?”
郑雁鸿哑然,忽的说道:“你讲的故事,不会是你的事?”
周方圆没回应,继续说着。
“可是不对啊,你在东山市长大,你怎么和庄于蓝认识?你长相?你是不是和庄于蓝家什么亲戚?”郑雁鸿完全搞不懂了。
周方圆直接睁开眼,提醒道:“你声音太大了。”说完又闭上眼睛睡觉。她讲的故事,故意遗漏了一点。
隔着客厅的另一边卧室里,白靖远和唐艳秋也没睡着。
“雁鸿带回来的孩子?我瞅着好几次都在暗暗打量我。”说这话是唐艳秋,好几回了。“我看回去的时候,那孩子视线也不会躲闪,这孩子是奔着你我来的。”
白靖远第一天就发现了,这孩子的打量的视线一点没有掩着藏着,非常大胆的直接的。
“嗯,只是我不急的谁家有姓周的,还是十七八年龄。”
唐艳秋叹息一声,“我也想了遍,没想到。感觉这孩子心里藏着事。”
白靖远轻轻笑了声,“每天给我讲故事,不听还不行,脾气挺大的,家里拢共那么两只鱼竿,她还给我扔一只。”
“都给你说了什么?”唐艳秋一手放在额头太阳穴的位置,轻轻揉着。半夜的时候,总会莫名其妙的头晕头疼,抬头看房顶整个都旋转。
白靖远发现了,拉过她的一只手给她按手上的穴位。深呼吸一口气,声音很轻很低,“也是个可怜的孩子,家里太穷了,爸爸是个没太大本事的,受了村里一些欺负。这孩子好像是被路边捡来的,村里总骂她。”
“这个年纪看,那个时候确实是女婴丢的多,路边襁褓一扒开还有脐带都没剪掉的,饿的哇哇哭。”唐艳秋难得回忆。
“这孩子手狠,脾气也大,谁骂她,她骂回去。穷是穷点,父女两个感情好。”
“雁鸿没说私下没和你说这孩子来这事?”唐艳秋每每看到那孩子眼睛,总觉得那双眼睛背后像似有很多话要对她说。
“没,我发现这孩子能治住雁鸿,她拿那孩子没办法。”白靖远轻笑一声,“那孩子根本搭理她。”
“她脚好像不太好,走路......”唐艳秋说了开头又打住了,觉得这样说不太好。
“嗯,走不快。”风大点,他们都没事,她身子会晃悠,手会抓住什么东西稳住。
闲话说完,两人谁都没在说话,却都没有睡意,这么多年下来,老两口难得半夜能说这么多话。
寂静了会,“雁鸿...没说她新书的事?”唐艳秋开了口。
白靖远沉默回应。
过了好一会,才缓缓张开口,“别太在意了,写不写的对咱们生活也没影响。”
无声中,唐艳秋两行热泪滚落下来,声音有些哽咽,“......我也知道。”
新的一天,郑雁鸿要陪着唐艳秋去岛上的一家帮忙收拾鱼货。
岛上的人家会相互帮忙,一般是出船遇到鱼群了。这样的就得赶紧收拾处理,送到外面去卖。
没有什么工钱,倒是忙完的时候,会有新鲜鱼货拿点回来。
上午风大,白靖远没有去垂钓口,在书房里拿着粗糙黄纸本本写东西。
周方圆看到他那只半截来长的铅笔,拿着都十分费劲,转身翻出书包里她随身携带的钢笔递过去。
正写着的白靖远就看到一只精致漂亮的钢笔。
“你用这个写吧。”
白靖远抬起头,笑着夸赞一句,“很漂亮的钢笔,不过我习惯用这个了。”
周方圆收回钢笔,在矮小木桌对面坐下,从书包里掏出她的英文字典和英文书籍。
白靖远写到一半,抬头看到对面女孩认真样子,也没打扰她。
两个人一老一少,各自占住半张桌子,谁也没打扰谁。
直到唐艳秋和郑雁鸿回来,周方圆合上书,自动站起身出去帮忙。
白靖远看着她出去,站起身捶打两下关节,好奇的走到桌子对面。看了眼桌上书,神情有些诧异。
郑雁鸿带了不少好东西回来,放到水池边清理,唐艳秋眼睛不行,这种细致活干不了。
周方圆搬来马扎子坐在边上干活,她先是观察郑雁鸿的手法,很快掌握技巧。
郑雁鸿余光偷瞄一下,不得不夸赞一声。
唐艳秋看到外头太阳大,孩子皮肤嫩想找个遮阳帽子给她带一带。
进堂屋就看到书房门开着,白靖远静静站在桌子边,好奇的走过去,“看什么这么入神?”
白靖远看到老伴,伸手指了指桌上周方圆放下书。
厚厚的一本英文字典,还有一本硬质封面英文书。
唐艳秋神情一愣,好半响抬手拿起来,沉甸甸的一本书,书上做了许多标记。
看着熟悉的字母单词,对着白靖远十分感慨的说,“以为都忘了呢,还能认识几个字。”
说完原处放好,转身到卧室找出一顶遮阳帽给周方圆送过去。
郑雁鸿就发现,周方圆是真聪明,学会之后,速度比她都快。
忍不住好奇,“周方圆,你挺聪明的啊,怎么没继续上学。有这脑子考大学应该很轻松啊。”
“东山市那会看你穿校服?上初中?”
“高中怎么没上?”
唐艳秋走过来把遮阳帽戴在周方圆头上。
周方圆一愣,仰起头。
“戴着,能遮遮太阳,别晒伤了。”
“谢谢。”周方圆看着唐艳秋眼角笑意,跟着忍不住抿唇笑起来。
郑雁鸿就发现一件事,“你道谢怎么都没主语?起码有个称呼,按年龄算,我姨他们怎么算都是你爷爷奶奶辈分的。”
周方圆继续埋头干活。
收拾完的鱼货交给唐艳秋去后续处理,两个人洗干净手。周方圆钻进厨房帮唐艳秋干活,郑雁鸿先一步进了书房,视线一下子注意到矮桌上的书本和文具。
先是拿起钢笔看了看,这牌子钢笔她刚巧认识,死贵死贵的一只。看完钢笔又看到桌上的书。过来的路上就看到周方圆捧着看。
随手翻了翻,不经心头有些震惊,随口说了句。“死孩子这年纪就能看这类书了?英文水平可以啊。”
“比你那会强多了。”
“老头,尺有长短,我只是不擅长而已。你不能拿我的短处和人家的长处比。”郑雁鸿继续翻看,她确实不擅长英文,越看越看不懂,字母英文看的她头晕。
白靖远拍拍桌子,“别翻了,给人家放好。”
看到周方圆进来,郑雁鸿对老头说自己有些不服气,转头问道,“周方圆,你老实说,你上学的时候是不是英语特别好。学起来是不是不费劲,记单词什么的很容易?”
“没有很容易,就正常。”周方圆如实说,学习和投入精力,时间是成正比的,努力就有回报。
“你这样的脑子也叫正常?新树作文大赛全国征稿一等奖也就三十名。按照成绩看,你算是厉害的。那你语文应该很好。”一般作文写得好的,语文成绩都好,郑雁鸿就是如此。
周方圆抬头看她,如实说,“不是,我语文很差,写作也被说没天赋。”
郑雁鸿皱眉,能看懂原版英文说英语一般,新树作文大赛获得一等奖语文差,写作没天赋?
换个人说这话她都觉得是别人在谦虚客套。
可看周方圆神色,不像是在和她客套。
倒是白靖远听了两人对话,“你数学好?”
周方圆点头,嗯了一声。
“那感情好,你眼前这老头以前就是研究数学的。”郑雁鸿指了指白靖远,她数学不行,小时候老头教她数学差点教急眼,后来再也不教了,说太累。
不由的想起以前那些事来。
周方圆却瞪着眼睛看向白靖远,眼睛闪着光,似乎有些惊讶,又有些别的东西在里面。
白靖远笑笑没说话。
周方圆看着他,神色很认真,“我数学很好,他们...都说我有数学的天赋,我...没上高中,但我高中的数学都自学完了。”
“那的确是很厉害了。”白靖远夸赞一句,没想到周方圆听后眉眼舒展开微微扬起嘴角笑了。
下午风小了,白靖远难得主动喊了周方圆一起去垂钓口。
郑雁鸿没去,要在家里陪唐艳秋。
白靖远佝偻着后背拿着鱼竿和凳子,连着周方圆坐的马扎子他也拿上了。
周方圆提着鱼篓跟在后面,
白靖远脚步放的很慢,周方圆正好跟上。
“今天还讲故事?”
周方圆转头看他,迎上一双含笑和蔼的眼神,心头颤了颤,点点头。
下午,当讲到周金山吊死的那个晚上时,白靖远愣住了。
周方圆的眼圈微微泛红,“我那个时候才十岁,狠的只想找人拼命,觉得所有人都对不起我,我爸不在了,我要想自己怎么活。”
“后来呢?”
周方圆背过身去,鼻音很重,“剩下的明天再讲。”
晚上的时候,白靖远就把下午周方圆讲的叙述给唐艳秋。
唐艳秋听得心酸,“才十岁大啊。”
“嗯,命苦的孩子,十岁大就要想着怎么自己生存。”白靖远至今都没想过明白,孩子为什么一定要把自己事说给他们听。
隔天,
周方圆讲了夜里有人要偷她的羊,她放了一把火。
白靖远听得心惊,心想这孩子胆大。
“小二被淹死了,我当时只想把对方淹死给小二赔命。我确实那么多做了......后来胖子徐猛一家老小,爷爷奶奶他爸他.妈找上门。”周方圆指着自己耳朵,“胖子爸掐着我脖子质问我,我那个时候只记得小二死了,要他偿命。挨了十几耳光,脸肿的老高,耳朵嗡嗡响,我当时觉得自己可能聋了。”
周方圆却看着白靖远说,“我没怕他们,白天他们走,夜里我就翻墙进了他们家里,胖子起来上厕所,我镰刀架在他脖子上。”
白靖远嘴巴微张,心里惊骇住了。
一下午,讲到婷姐奶奶死,婷姐进了少年管教所。
“后来...村里开始下暴雨,水一下子涌上来,院子都是水,先是淹没脚脖子。再到小腿膝盖.......”
白靖远心提到嗓子眼。
“决堤了,村里发洪水,房子被洪水冲塌了,羊也没了,所有一切都没了。”
夜深的时候,唐艳秋拖着鼻音,“发洪水了,那小孩子呢?没人问吗?”
白靖远摇摇头,
周方圆说洪水忽然湍急起来,涌上来的时候已经来不及跑了。
“说是死了很多人,房子全被淹了,她隔壁还有个小男孩不会浮水,她抱着木头游过去找。两个小孩死死抱着木头被洪水冲着走,万幸是两个人爬上大树。”
“房子塌了,家都没了,后来怎么样了?”
白靖远叹口气,谁能看出来眼前这个女孩,童年会经历这么坎坷。一件件一桩桩能生存下来,真的不容易。
周方圆的故事停留在洪水那里,后续事情没来得及讲。
唐艳秋病了,一开始头疼头晕,躺下不见好。下午的时候人开始发烧,呕吐,人一会清醒,一会昏睡。
郑雁鸿一看严重起来,就准备叫船过来带人出岛去外面看病。
唐艳秋清醒的时候,只抓着白靖远的手,“我不出岛,我睡一会就好,我不出岛......”
“老头,这个时候你能听我姨的,她都病成这样了,在这样托下去,没命怎么办?”郑雁鸿急的不行,偏偏急的只有她一个人。
以往也是这样,她姨生病说不出岛,老头就静静守着。
老头病了,她姨也是这样守在床边。
“都什么时候了,为什么非要这样固执。”郑雁鸿在屋里走来走去,
周方圆站在边上,“岛上有没有懂医术的人?”
“有个,可那人没有正经的医疗手段。”郑雁鸿这会只想找船出岛。
“人在哪?我去请?”
白靖远在屋里听到谈话,出来说了那家地址。
周方圆准备出去叫人,却被郑雁鸿拉住,“你留下吧,岛上我比你熟,走的也比你快。”
那人来的很快,穿着当地简朴衣服,带着一个有些年头木头箱子。
郑雁鸿不放心的跟在后面,那人每做一件事,她都要问一下。
最后被白靖远赶了出来。
忙活一阵,那人在唐艳秋身上扎了许多针,临走用方言交代白靖远一些事。可惜周方圆和郑雁鸿都没听懂。
“老头,那人说了什么?”
白靖远神色凝重,“说晚上热度不退,就要把人送出岛,不能拖了。”
郑雁鸿拽着老头到书房里沟通。声音大到周方圆在外面都听得一清二楚。
整个过程,白靖远只说了一句,“你姨她不愿意。”
“命都没了,你还听她的。”
郑雁鸿呼呼一阵说,白靖远出来走进卧室,看到椅子,一盆凉水。周方圆坐在老伴床边,她手里拿着毛巾给唐艳秋擦拭身体。
还有一只毛巾搭在额头上降温。
郑雁鸿火冒三丈的进来,看到这一幕,她闭上嘴巴。
好在晚上的时候,唐艳秋的温度降了。
三个人全都松了一口气。
可三人谁都没有睡意,一只守着,深怕热度又烧上来。
结果一直到天明,热度都没上来。
唐艳秋睡了一觉,人有些乏力,头微微有些晕,状态倒是好多了。
郑雁鸿却提出明天一早她会坐船离开,并看了一眼周方圆。
屋外头,郑雁鸿皱着眉,“我姨身体不好,人又固执,不愿意去医院,我说服不了他们,只能想办法请医生到岛上来。”
“周方圆,谢谢你。我一直不知道你要见他们究竟是为了什么?但是昨天你照顾我姨,我很感谢你。如果,你真有什么疑问,最好这两天。”
郑雁鸿彻底相信,周方圆来之前说的那些话,她不会伤害老头他们。
周方圆听闻点点头,
很可惜,没时间留给她讲故事了。
郑雁鸿给白靖远说了她要走,然后会在外面找医生回来给她姨看病。如果确定病因,无论如何即使找人抬着架着,她都会把人带出岛。
白靖远叹口气,“别这样折腾,你应该很清楚我和你姨的心思。生老病死是自然规律,顺其自然就好了。”很早的时候两个人就约定了,要在这个岛上平静的度过余生。等哪天其中一个先死了,就把骨灰撒进大海里。
郑雁鸿哭了,她能不知道吗?
可知道,就能眼睁睁看着?
周方圆在门口也听得一清二楚,她皱着眉低头沉思起来。
晚上的时候,唐艳秋好多了,只是面色苍白了些。
郑雁鸿明个一早走,已经收拾好东西,这会正陪着唐艳秋说话。
周方圆收拾书包,书包里翻开《一眼天堂》里夹着的报纸照片,注视了很久,忽地把书包拉上。
走到院子里吹风的白靖远身旁,“出去走一走?”
实际上白靖远在等周方圆。
要走了,他也没弄清楚这孩子用意。谁都看出来这孩子有事,本以为她的故事讲完,就会知道。可惜老伴这一病给打断了。
卧室窗户口,郑雁鸿余光瞥到老头和周方圆那死小孩出去了。心里知道,周方圆大概要说了。
岛上夜晚要凉快些,海风吹着,听着远处海浪声,就像是雨天坐在窗户边聆听滴答声,人心是静的。
两个人小道上慢慢走着,远处居民家里亮着灯,这一处,那一处,错落着。
白靖远先开口,有些遗憾道:“你的故事没讲完。”
周方圆嗯了一声,声音清冷,“几年前我特别讨厌郑雁鸿,我上中学那会她在东山市开新书签售会,我当众撕了她的新书。”
白靖远愣了下,似有些惊讶,“好像听她讲过一遭。”
“她这次的新书《忍的背后》我看后,才要求她带我过来的。”周方圆停下脚步,目光很平静,看着眼前这个穿着布丁短褂,带着破草帽,背脊弯着的老头,“明天能和我一起出岛吗?做血缘关系鉴定吗?”
“什么?”白靖远仿佛闷头挨了一棍,脑子嗡嗡直响,又觉得远处海浪声太大,他似乎听岔了。
周方圆声音坚定,重复道:“做血缘关系鉴定。”
白靖远这次听清楚了,整个人却乱了,说话的嘴唇都哆嗦起来,“孩子,你...你会不会搞错了。”
“是不是搞错,那就和我做一下血缘关系鉴定,我也不想随便认亲。”周方圆声音依然沉稳平静,“根据我知道的真相,白唐钰应该是我亲生父亲。”
白靖远瞳孔骤然一缩,眼球颤颤的,直直盯着周方圆,震惊到张大嘴,嘴唇哆哆嗦嗦着。
周方圆眨了眼睛,神态十分冷静的继续说,“我目前只能说这么多,剩下的要看血缘鉴定结果。”
白靖远惊的浑身僵的如同半截木头一样,明明凉爽的夜晚,他两只手心里却攥满了汗。
盯着周方圆脸,嘴唇乱抖,如筛子一样的手比划着,好一会也没说出话来。
周方圆慢慢等他平复下来。
“你......确定吗,我儿子白唐钰他是...”白靖远至今没办法说出来死刑犯这三个字。
“我都知道,因为这个原因,我刚生下来就被扔了。”周方圆看着对方震惊的眼神,“我十分确定,也没有搞错姓名,总之可以先做血缘关系鉴定吗?”
郑雁鸿一直在周方圆和老头回来。
可等两人回来,周方圆神色正常和平时一个样,可老头在怎么佯装,依然能看出不对劲。
避过周方圆,郑雁鸿询问白靖远,“老头,她和你说什么了?”
白靖远摆摆手,“没事,什么事都没有,你...明天在家照顾你姨,我...我明天要出岛。”
郑雁鸿听到老头明天要出岛,眼睛瞪的如同铜铃,震惊无比盯着老头猛看,以为自己听错了。
“老头,你说明天你要出岛?”
“对,明天我要出岛。”白靖远只这一句,无论郑雁鸿怎么问却是一句没有。
郑雁鸿只能跑去问周方圆,“你给老头灌了什么迷糊药?老头为什么要出岛?你和他说了什么?”
结果可想而知,愣是郑雁鸿怎么问,周方圆只铺开席子躺下睡觉。
郑雁鸿一肚子疑惑,狠得掐着她的脖子把人晃悠起来问清楚。基本确定了,她讨厌死这死小孩了。
怎么能这么讨人厌。
隔壁卧室。
白靖远躺平,干枯身体里那颗扑通扑通跳动心脏,那么热烈有劲。四肢像是过电一样,他理智的告诉自己,应该等鉴定结果出来。
可大脑依然控制不住。
唐艳秋似乎能感受到身边与往日不同,“她和你说什么?”,也听到和雁鸿的话,内心也是诧异。
白靖远转身看着唐艳秋,伸手握住她的手,嗓音微颤着,“什么都别问,等...等我回头告诉你。”
“她又给你讲故事了?上次村子发洪水,房子塌了,后来怎么样了?”唐艳秋还惦记着十来岁的孩子,后来怎么样了。
可这一下,如同粗木撞击心脏。
周方圆讲过的故事,情绪变得强烈起来,像汹涌湍急海浪卷过来。
白靖远眼皮发沉酸涩,指尖发麻。如果真是那样的话,如果真是那样,强行闭上眼睛,手颤颤的盖在眼睛上。
“睡觉吧。”嗓子粗重。
唐艳秋感受到旁边人的颤抖。
*
周方圆睡得安稳,原本郑雁鸿的计划被临时打乱,她留在家里,却看着周方圆和老头上了船出岛。
老头那神态任谁看了都觉得不正常,偏偏两个人都是嘴紧的要命。
白靖远一.夜没睡,他细细打量周方圆眉眼五官。周方圆感受那股视线,转过头看向老头,“我五官长相比较像我妈妈。”
白靖远想了一.夜有很多疑问,可就如周方圆说的,一切都要等到血缘鉴定结果出来。
下了船,要去大一点医院。
可很多年没出来的白靖远有些不认路,周方圆询问清楚路线,两人坐车转车,到了西南市一个县级市医院抽了血,样品却需要送到上一级大医院做化验分析,大概鉴定结果需要两周时间。
做完这一切,两个人原路返回猫耳岛。
郑雁鸿实在太好奇了,一周时间到了本该返回内陆继续工作的,她硬是拖了下来。
周方圆没走,而且还心安理得住下来。
老头对她的态度不对劲。
可郑雁鸿也发现了,老头脸上的表情变得丰富起来了。虽然还不知道,但是可以确定,有新的东西在这个枯寂衰败家里滋生起来。
毫无疑问,这一切关系都因为周方圆。
尽管这个死小孩嘴巴比什么都紧,性格脾气也不讨喜。
唐艳秋私下里也问,白靖远也是什么都没说。可枕边人的变化,她都看在眼里。
白靖远会望着干活的周方圆愣神,那眼神复杂深邃。以往没事都会去垂钓口打发时间。
现在雷打不动在家,周方圆看书,就把书房矮桌子让出来。书房门掩着,人就搬着凳子坐在堂屋门口。
转身就能看到书房门缝里的人。
郑雁鸿动静大了,老头还会瞪人,小声提醒她。
什么时候她在自己家还要注意这些了?老头这变化怎么回事?实在憋不住的郑雁鸿看老头外面散步,偷溜跟上去。
“老头,你跟那死小孩到底干了什么,还是那死小孩给你说了啥?你现在很不对劲。”郑雁鸿不知道原由,她浑身不对劲。
白靖远皱着眉,不回反问道:“你为什么带她来道上?你总不会无缘无故带个人回来?”
郑雁鸿哑舌,可到了如今,也没有隐藏必要,“她好像知道钰哥的事,而且还说有些疑问需要解答,非让我带她来见你们。”
白靖远沉思,也确实和周方圆说的一样。
“老头我回答了你的问题,我的呢?她和你说什么了?你这前后态度变化让人摸不准?”郑雁鸿眼神急切啃着白靖远。
“你先什么都别问,你姨那边也别说,等过些日子...什么就都清楚了。”白靖远现在的心,就像是悬在半空中。
过了十几年,才发觉这两个星期这么漫长。
郑雁鸿发现自己问了半天,自己什么都交代了,老头什么也没说。
唐艳秋身体好些了,不过还是虚。躺床上时间多,周方圆一天大部分时间待在她床边。
有时候会抱着书看。
英文原著里有些生涩单词会需要查字典。
唐艳秋背靠着床头,看她查字典,“什么单词?”
周方圆怕她看不见,把书本举起来,递到她跟前。
唐艳秋半眯着眼睛凑近看了看,嘴唇张合,嗓音清楚,发音准确的念出“radiate,应该理解是辐射状发出,从中心向各方伸展出的意思。”
倒是周方圆有些震惊。
晚上睡觉的时候,问了郑雁鸿。
郑雁鸿本想报复一下,之前自己憋屈样子,可想一想没必要,“我姨英语很好,出国留过学,年轻的时候还翻译过文本。”
那天之后,周方圆抱着书在唐艳秋身旁看书,遇到不会单词,她会直接递过去询问。
白靖远数着日子过,很多时候都会看着周方圆发呆,一个人坐在书房里,对着一把破掉的烂吉他能看一天,每每都会红着眼眶从书房里出来。
白唐钰这个名字在家里是所有人的痛。不能提,但却像一把刀子一样扎在心脏上。光是想一下,心脏都会疼。
直到两个星期过去。
白靖远和周方圆又要出岛,郑雁鸿已经没多大反应了。隐约也知道,到了老头嘴里说的日子了,只要等他们回来,这些日子不对劲都会有答案。
坐船离岛,一直到县级市医院,白靖远神情都很平淡,沿途也没有和周方圆说话,像是沉思什么。
等到检测报告拿到手里,缓了缓,才深呼一口气,慢慢打开检测报告。
看到检测鉴定的结果,白靖远神色还是很平静,他似乎还有疑问,眼睛下意识看向医生,像是求助一样。
只有医生以为老人看不懂鉴定报告,清楚说:“老人家,根据鉴定出来的数据,你和这个女孩有血缘关系,她应该是你的孙女,你们是一家人。”
仿佛尘埃落定。
一如周方圆想的那样。
白靖远的表情似哭似笑,却有充满了悲伤。
强撑着对着医生道了声谢。走出房间,转过身看向周方圆的时候,眼里已经起了一层水雾,雾气在眼眶里流动。
似乎千言万语都无法表达白靖远此刻的心情。他颤着手拍了拍周方圆肩头,抖着嗓音,“我...我去洗把脸。”
在周方圆视线里,老人慌忙背过身去。
白靖远红着眼眶,避开周方圆之后,所有的情绪全都绷不住了。
佝偻的背脊,单手扶着墙,一手捂着眼睛在走廊拐角一侧无声的大哭起来。
捂着嘴,压抑着。
枯瘦的脸颊上像是被雨水打湿过一样。
手里拿着检测鉴定背依着墙哭的不能自已。
周方圆不知道什么走了过来,看着蹲在地上捂着脸无声哭泣的老人,慢慢走过去,拉起他的枯瘦干扁的手,缓缓喊了声,“爷爷。”
这一句爷爷,彻底击破了白靖远心房,细碎哭声从手掌下面传出来。
“对...对不起。”破碎的哭泣中,只传来这三个字。
白靖远想到了那个故事,因为白唐钰,孩子一生下就被丢弃了,吃了那么多的苦。想到才十岁,就孤零零一个人的样子,悲从心来。
白靖远拉着周方圆手,哭声里,就只有细细碎碎的道歉声。
他们对不起这个孩子。
哭孩子可怜,哭人生到了末尾竟然才知道这些。
回去的路上,白靖远一直攥着周方圆的手没撒开。
灰暗的人生出现一道曙光。
到了家里,白靖远那哭的红肿眼睛骗不了人,
郑雁鸿看到鉴定报告人都傻了。
而屋里那头,已经传来唐艳秋止不住的哭声,随着哭声,人已经跌跌撞撞的跑出来,手抓着胸口,急促喘息着,眼窝里泪水啪嗒啪嗒往下落。
她颤颤巍巍走过去,哀痛又心酸的眼泪像抖落豆粒滚落。她上前攥着周方圆的手臂,嘴唇哆嗦着,“孩...孩子,我儿子...不是杀人犯,他是个好孩子,他...啊呜呜,是个好孩子,啊啊,他一点都不坏。你别...恨他,别恨他啊呜呜,对不起啊,孩子,对不起啊啊呜呜。”
唐艳秋搂住周方圆后背,眼泪扑簌簌往下落打湿了衣服,眼前这个吃了那么多苦的孩子,竟然是她亲孙女。
可孩子却因为她儿子吃了那么苦,受了那么多难。她替孩子心疼,也害怕孩子怨恨。
周方圆的眼泪怎么都控制不住,从来没想过他们相认后,会是这样。两人竟然都向她道歉。
好似她曾经那经历的苦难都是因为他们的缘故。
鼻头酸涩,她曾经在不知道真相的时候,怨恨过。
为什么要生下她。
可现在她不会那样想了。
唐艳秋哭的身子瘫软,泣不成声。郑雁鸿发现,急忙上前搀扶住,可手却依然死死拉着周方圆不放。
眼神悲切,眼泪顺着脸上一条条皱纹流淌下来,嘴里含糊不清的喊着:“孩子。”
周方圆靠近她身边。
唐艳秋抖着手想要去摸摸她的脸。
周方圆攥紧她的手,用力贴在脸颊上,眼角带着泪光,“奶奶,我不恨他,我知道那是没办法,他都不知道我的存在。”
数到这个唐艳秋哭声更大了。
“但是,他的死你们也不能怨我妈妈。她身体不好,却执意要生下我,可她被人骗了,她以为我死了。她是个好人,非常好,非常好,特别的温柔,特别善良。”说到庄于蓝,周方圆眼泪怎么都止不住了。
“车...车祸,车子冲过来,她...她抱住我。”周方圆声音断断续续的,手在半空比划着。
脑子里是那个雨天。
“她为了救我,为了救我.....没活下来。”这是周方圆一辈子的遗憾和心痛。
郑雁鸿眼圈通红,目光移到周方圆的脚上,她说过脚是因为车祸。
白靖远掩着面背过身去,手捂着眼睛心难受的厉害。
哭他的儿子,哭这该死的命运。
如果当时知道这孩子存在,一切都不会是现在这样。
唐艳秋哭到嗓子沙哑,眼睛迷糊看不清,她摸着女孩的瘦瘦脸颊,心疼不已,“我的好孩子,我的好孩子,怎么能那么苦,为什么对个孩子这样。”
一想到孩子悲惨的经历,想到在村里被人骂,吃不饱饭,被人打耳光,唐艳秋那种心疼怎么都止不住。
搂着周方圆恨不得揉进自己身体里,“我的好孩子啊,怎么那么苦。”
郑雁鸿在边上站着,嗓子堵得慌,手里攥着鉴定报告,却觉得眼前一切那么不真实。
周方圆竟然是钰哥遗腹子。
“姨,别哭了,你忘记你的眼睛了,不能再哭了。”郑雁鸿去拉两个人,“周方圆,你也赶紧起来。”
白靖远抬手擦去眼泪,上前搀着一把。
扯过凳子让两人坐好。
郑雁鸿想到周方圆幼年遭遇,忍不住气恨很的问,“你知道是谁把你扔了吗?”
“是我姥姥做的。”周方圆擦干眼泪,“她原想把刚生下来的我,找个偏僻地方埋了的,但是那人心软了下,就把我丢给路边乞讨的我爸。”
“埋了?”郑雁鸿瞪大眼珠子,“你是她亲外孙女?”
唐艳秋心疼只掉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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