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一阵剧烈的疼痛顺着牙根传过来, 杨永辉隐隐约约地感觉到了痛到发麻的嘴里头好像有点不对劲。舌头在口腔里头扫了一圈,他努着嘴往手心里头一吐,将糊满了唾液和血丝的手心拿到眼前一看, 就震惊地发现上头躺着一颗牙。
他的牙,被人给打掉了!
杨永辉气血翻涌上头:“你TM谁?!”
姜炙面带微笑地吹了下拳头, 略略扬起下巴, 用一种懒散不羁,宛如看一条狗的姿态看着他, 唇角处咧出了一个笑:“你爹。”
他这两个字咬得不轻不重, 却特别能够刺激到人。
短短时间内,杨永辉就被他高高在上的模样彻底激怒,理智被愤懑彻底占据,当下又朝他冲了上去,挥舞着拳头就要往姜炙身上砸。
姜炙见状, 身子一侧, 轻轻松松就抓住了杨永辉的手臂, 朝着里头一折,戏谑道:“我的好大儿, 你这么对你爹,是不是有点儿太不孝顺了啊?”
杨永辉没有想到姜炙的力气竟然可以那么大,登时疼得龇牙咧嘴, 五官都拧巴得快要错位了,咿咿呀呀一通乱叫着。随后他小眼睛一转, 将另一只手反过来, 龇牙咧嘴地拿车钥匙往姜炙的手上戳了下去。
姜炙眉心不易察觉地蹙了一下, 提起腿冲着杨永辉的大腿一顶,突然将手一松, 眼神漠然地冲着他冷冷说了一声:“滚。”
杨永辉身体无法控制地朝着边上打了个趔趄,深深地感受到了自己姜炙之间的力量差距,马上就跟见鬼似的看了姜炙最后一眼,慌不迭地逃窜掉了。
姜炙神情漠然地看着他离开后,嘴角牵出了一丝嗤笑:“什么玩意儿。”
直到看见那人的身影彻彻底底消失在街角,姜炙才收回厌恶的视线,转过头来望向孟凭歌:“你刚刚没吓坏吧?”
夜幕升腾,姜炙的发丝在亮起的路灯照映下略微显得有些凌乱,立体的五官上头蒙上了一层朦胧的暖黄色,深邃的双眼中神色复杂,里头有着掩不住的担心。
孟凭歌回过神摇了摇头:“我,还好……”
先前的她确实是被吓坏了。她可以叫人是不假,有没有用就得另当别论了。要知道,在那些社会新闻里头,很多女孩子即使身处闹市,也被人给当街拖走了呢。但当她发现姜炙出现在身边后,突然一下子就什么也不怕了。
“行,”姜炙点点头,从口袋里头取出一包烟打开,拿了一只咬在口中,划燃一根火柴后,垂头拢着那簇被风撩得明灭不定的火光将香烟点燃,夹在食指之中深吸了一口,又在烟雾弥漫的夜色里头抬起头来看着她,“刚刚没让他占到便宜吧?”
孟凭歌扶着胳膊摇摇头:“没……”
就是稍微有点儿后怕。
“那就好,”姜炙沉默一阵儿,突然仰头看着夜灯哂笑,“不然我把他脑袋给拧下来。”
孟凭歌抬起下巴看着眼前的他,突然想起了姜炙刚刚冲出来时候说的话。
他刚刚对杨永辉说:“狗东西,我家歌儿也是你随随便便就能动的?”
我、家、歌、儿。
她现在,满脑子都是那句“我家歌儿”在打转。
那句话就像一团松软的棉花糖,一直在她的胸腔里头起起伏伏,时不时摩挲着她的心脏,磨得她眼眶发热,眼睛都快要渗出水来了。
好像,这是她人生中除了林广莲以外,唯一一个会下意识说出这句话的。
孟凭歌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一回事,最近真的变得好感性,总是会不由自主地被许多细节给冲撞到灵魂最深处。那颗被她尘封许久,关押许久的心脏,竟然又离奇地开始了跳动。就好像一片久旱的沙漠上慢慢长出了田埂。
她忍不住地垂下眼睛,吸了下鼻子。温热的液体转瞬间就如同蚯蚓那般,贴着她脸颊上柔软的皮肤蜿蜒着往下着,渗进了她的唇角,化进了她的舌尖。
眼泪确实是咸的,还微微发着苦。
姜炙察觉到她的啜泣声后,抽烟的动作在半空中顿住,转头朝她望去:“怎么了?”
孟凭歌实在是难以描述自己此时此刻的复杂心境,摇着脑袋挪着步子靠近他,轻轻拉住炙的左手,搁在眼前细细地看着。他手背上带着伤,是刚刚和杨永辉发生冲突时,杨永辉用钥匙给她戳出来的,那口子里头这会儿还渗着血,如同纵横交错的蛛网那般匍匐在他青筋分明的手背上,给人的视觉效果着实有些骇人。
就好像是划在了自己手背上似的。
孟凭歌捏着他宽厚的手,抬起下巴,露出雾气弥漫的双眼:“看起来伤得好重,是不是很疼啊姜炙……”
姜炙右手夹烟,松松地垂在身侧,却没有直接回答她的话,而是缓缓抬起脸来看着鼻尖通红,小脸紧皱的孟凭歌,咧了咧唇角:“怎么那么担心我?”
孟凭歌忍不住又吸了下鼻子,眉头紧皱起来:“这么大伤口,这么大……怎么会不担心呢?一定很疼吧……”
她喉咙咽了咽,舒出一口白气,一边捧着他的手,一边像只不知所措的小狗般左右四顾着,眼睛终于浮出一丝光亮:“那边好像有一个诊所!走,姜炙,我们走!”
将从肩头上滑落的包包往上?了一下,孟凭歌便牢牢抓住姜炙手腕,带着他朝着那边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背影看起来像极了一个坚定的小红军。
时间越来越晚,城市的上空像是被人泼了一桶浓墨,无尽的黑夜蚕食着万物,连路灯的光芒都被抹成了朦胧的模样。
在这条灌满了寒风的街道上,姜炙被前方那抹柔弱的身影带动着穿过了潮水般的人群,掠过了极致迷幻的重重车影,走过了整齐划一的斑马线。他忽然觉得周边的世界仿佛被装上了一层厚厚的磨砂玻璃纸,映出的一切都变得不真切了。
此时此刻,他只能看见她那头在夜色中飞舞的发丝,只能看见她脖颈上柔软的棕色围巾,只能,只能看见她。
跑了好一阵子,孟凭歌终于带着姜炙推门而进了一家诊所。
将寒风关到身后,她火急火燎道:“有医生在吗?可以帮忙看看伤口吗?!”
诊所里的医生本来还在淡定地看着一本什么东西,闻声转过头来看到姜炙手背上的鲜血后,立马就关上了书,说:“可以的,快坐吧!”
“嗯。”孟凭歌带着姜炙朝医生指着的方位走去,生怕慢了一步似的。
姜炙回过神来时,已经被推着坐到了一张椅子上头。
医生在旁边检查,孟凭歌就一直在旁边问医生情况如何。直到听见医生说了没有大碍,孟凭歌才露出如释重负的模样,却依旧浑身紧绷着。当医生给姜炙清理伤口时,孟凭歌也是双手合在胸前,满脸提心吊胆地看着,一双秀气的眉头微微蹙起,写满了担心。
孟凭歌的视线始终牢牢地盯着姜炙的手,姜炙却始终都在看着孟凭歌,目光未曾挪移半分。
好一会儿过去,医生终于帮姜炙处理完了伤口,给他包上了一块柔软的纱布,又跟姜炙和孟凭歌讲述了一些恢复期的注意事项过后,孟凭歌那颗悬着的心,总算是彻彻底底地落到了实地。
舒出一口气,孟凭歌望向姜炙:“你都不知道疼的么?自己受伤了都不知道。”
姜炙对于疼痛的感觉,似乎有些迟钝,说:“我不是很怕疼。”
孟凭歌抿紧唇看着他:“你这样子会很危险啊。”
姜炙只是笑:“我不在乎。”
她没危险就行。
孟凭歌想到先前的情况,仍旧心有余悸:“刚刚你打人打得好狠。”
姜炙垂了下眼:“是他先动手动脚的。”
孟凭歌对他而言是什么?孟凭歌对他而言,就是一个含在嘴里了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掉了的存在。
站起身来,姜炙付完账,和孟凭歌一块儿走出门后,侧头看着她,问:“不过,你怎么招惹上他的?他是直接冲出来的么?”
他看到得比较晚,还不知道这个事情的前因后果。
孟凭歌扫了眼路边一辆呼啸而过的车子,叹气:“他是我爸介绍的相亲对象。”
“相亲?”姜炙的大脑好像卡壳了一样,突然一下就有点儿处理不过来这些讯息了:“你想结婚了?”
他之前怎么没感觉到这一点?孟凭歌先前表露出来的模样不是想搞事业么?怎么突然一下就去相亲了?他现在的感受十分复杂。
孟凭歌意识到自己的话语可能有歧义,会给人造成一定的误解后,急忙摇手,说:“不是的,我是被骗过去的。我爸说要约我吃饭,可我去了那儿以后,才发现他根本就没有来,来的是刚才那个人。”
姜炙了解到后,脑子里头那根刚刚紧绷起来的神经突然放松了许多:“原来是这样?”
“嗯,”孟凭歌点头,“是的。”
姜炙松了一口气,同时蹙眉:“你爸也太不靠谱了,到底在想什么?”
“他……”孟凭歌刚说了个开头,就又摇了摇头:“大概就是想着他自己而已。”
她都已经习惯了。她变得越来越不习惯依赖人,就是因为自小便知道,这个世界除了自己以外,别人对她而言,都像一阵捉摸不透的风一样,是很难去依靠的。
正说着,姜炙的手机响了起来,是赵华平打来的。孟凭歌大概能够推测出,赵华平是在问他什么时候回去。
于是在姜炙挂掉电话的时候,孟凭歌连忙问道:“你要回去了吗?”
“是啊,”姜炙点头,“我妈在催了。”
“好,那你回去吧。”孟凭歌想起今天赵华平和人打电话时说的内容,眼神就不易察觉地黯下来了一些。
姜炙想到赵华平今天突然造访,问:“我妈招呼都没打一个就过来了,你没被吓着吧?”
孟凭歌摇头:“没有,阿姨她……人还挺好的。”
“行,那就好。”姜炙垂头看了下地面,随后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车,对孟凭歌说:“那我先回去了。”
“好……”孟凭歌答完以后,突然想起什么来,又连忙喊住了他:“对了!”
姜炙停住脚:“嗯?”
孟凭歌皱着眉头盯着他的手,又瞥了他一眼,说:“你手伤到了,晚上别洗澡了,知道吗?”
“洗脸的时候也要注意,不要碰水。”
“还有就是,等会儿要是要吃夜宵,也不要碰虾啊鱼啊辣的等等,知道吗?”
孟凭歌边说边按手指,浑身上下都弥漫着一本正经。
姜炙看了她半晌,突然晃晃悠悠地笑了:“你觉得我有那么蠢?还不知道忌讳这些?”
孟凭歌将嘴唇抿成一条直线,认认真真地点头:“有。”
姜炙在风中顿住身形,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片刻翘了下唇角,伸出右手搁到孟凭歌脑袋上用力揉了一下:“好了,我知道了。我会注意的。”
姜炙手劲儿有点儿大,手法有点儿狂,孟凭歌的头发一下子就被柔乱了,惹得她瞪了他一眼。与此同时,将右手搁回裤兜里,便转转脖子,朝着他停车的地方走了过去。
坐进自己车中以后,姜炙拉上车门抬起手看了下上头的纱布,脑中浮出孟凭歌的种种神情,将手懒散地搭在方向盘上,笑了起来。
她果然还是在意他的。
哪怕她装得好像真的只是把他当成了老板而已,她也确实是在意他的。
虽然今天工作上不是特别顺利,和人闹了不愉快,方才手还负了伤,看起来真的是不太走运,非常倒霉的一天。但是。
他还挺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