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海浪一个接一个排山倒海般朝着岸边涌过来, 像一座座移动的小山，“轰”地猛烈撞击在岸边的黑色礁石上，瞬间溅起数米高的浪花。海滩边早已拉了警戒线, 救援队也出动了，管理员提着大喇叭开着巡逻车喊着让游客后退远离。
池杏也被拦在警戒线外, 她的双膝泡在海水里, 海浪一下一下打过来, 巨大的冲击力让她差点站不稳脚，娘惹服的长裙紧紧贴在她的腿上，湿凉的难受，咸咸的海水溅到她嘴巴里，混着泥沙, 但她顾不得这些, 她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肖楷所处的方向。
太阳已经没入海平面, 天一下就黑了，他离自己越来越远, 起起伏伏的海面上好像只能看到一个黑点，她努力睁大眼睛, 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就怕下一个瞬间那个黑点就消失在她的视线里。
很快救援队的一艘橡皮艇上了岸，好多人涌过去看，是第一个下海去救人, 却被卷走的大爷被救了上来，候在一旁的医生将他放上担架抬上救护车。
就这么被打岔了几秒，池杏发现再也看不到那个黑点了, 本来就揪着的心一下子吓得她快崩溃，她的眼神在海面上来回逡巡, 可是什么也看不到！
就在这分秒间，她一下冲破警戒线，拉住正欲再次下海搜救的救援队员，苦苦哀求，“求求你们救救我男友，他还没上来，他去救人了，还没上来，求求了！”
她说话都开始颠三倒四，满心满眼全是焦急。
她被管理员拉着往岸边走，“不能翻越警戒线，不要命了！”
此刻她抓住谁都像抓根救命稻草，她的声音都在发抖，“求求救救我男友，我看不到他了……”
“放心，肯定会没事的。”管理员安慰着她拉着她往安全地带走。
池杏站在岸边，天已经黑的什么也看不清，黑暗中的大海真可怕，好似一个看不见的庞然猛兽轻易就将人吞没。
她的脑子只要有一点点坏念头要往外冒时，她就极力转移，人在绝望的时候会特别相信神明，她在沙滩上跪了下来，默默祈求妈祖娘娘。妈祖是海神，白天她的金身还在闽城出巡，她肯定会保佑这片海域，保佑肖楷平安，保佑所有的人都平安。
耳边传来路人的讨论对话声。
“看到警戒线旁那个男人了吗，就是落水小女孩的爸爸，听说是光顾着玩手机没看好孩子。”
“你看都这个时候了他手里还握着手机，怎么不见他自己去救女儿，有的男人就是不靠谱，女孩妈妈知道了该多伤心。”
“对呀对呀，别人的命就不是命吗！”
有人又指了指池杏，悄悄说：“你看这个女孩，听说她男朋友也下海去救人了，到现在还没上来。”
“看装扮是来旅游的，如果发生意外真的……”路人也不忍说下去，只说：“天都这么黑了，希望都能平安回来。”
不知过了多久，海面上的探照灯终于朝着岸边回来了，池杏一下子站起来，长久的跪地以及粗粝的沙子将她的膝盖跪得通红破皮，刚站起来就倒了下去，但她继续强撑着站起，跌跌撞撞地朝着警戒线冲过去。
橡皮艇上，明亮的探照灯下，那道熟悉的身影就坐在船上，双手托抱着小女孩归来了。
安然无恙。
池杏久悬的心一下子落了下来，眼眶一热鼻尖一酸，眼泪汹涌而下。
此时此刻她的心里五味杂陈，喉头哽咽难以言表，急于找到一个宣泄口否则她会崩溃，她一下子拽住那个小女孩的爸爸怒吼。
“为什么你不看好自己的孩子，手机比你女儿的命还重要吗！”
她一把抽过那人的手机狠狠摔在海水中，对方一脸茫然一时回不过神来。
“你自己的孩子，自己怎么不去救，为什么还淡定地站在岸边！”
她语无伦次带着哭腔吼着：“我们高高兴兴出来玩，我都快结婚了，我们平时都见不着面……如果今天发生意外，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别人的命就不是命吗，别人就没有家庭没有爱人吗，如果因此发生意外，你叫我如何承受这样的痛！”
池杏情绪崩溃，失控发疯，不管不顾，揪着那个男人踢打爆哭。
男人一把推开她，赶着去看自己刚救上来的女儿，池杏被推倒，跌坐在冰凉的海水中，全身湿透埋首膝盖放声痛哭。
刚才紧张到不敢哭，现在看到他平安归来，心里的那根弦反而绷不住了。
身旁的海水响起了脚步淌水的声音，肖楷在她身旁默默蹲下身来，用同样湿透的身体抱住了她。
池杏泪眼朦胧地抬头，岸上的射灯很高很亮，却也只能照亮一角，半明半暗中她看到他疲惫的脸庞，甚至脸颊上还沾满咸湿的海水。
他微微弯了弯嘴角，笑容里也透露出疲惫。
看到这样的他，她的眼泪掉得更凶了。
好心疼，她好心疼他。
“别哭了，我这不是没事嘛。”
他抱着她，大手轻轻抚摸着她的头。
“吓死我了，你知道吗？”
她哭着握拳砸在他肩头。
周围都乱糟糟的，小女孩呛了点水，没有生命危险，但也需要去检查，似乎谁也没有空闲注意到他这个拼命救人的人。
他伸手将她拉了起来，“我们回去吧，好累。”
***
家属院里，肖楷洗了个澡出来，看到池杏正坐在床头默默收拾行李。
“这是干啥？”他急了，扔下擦头发的毛巾就坐到她身旁。
池杏不理他，赌气地身子朝向另一边转继续整理东西。
“不许走。”他一把环抱住她，将她手上的东西夺下。
他抱得很紧，池杏挣扎了一下没有挣开，便垂下手来。就这样抱着稳定了一下情绪，肖楷拿来医药箱，拿出碘伏给她膝盖涂药。
“还疼吗？”
她的膝盖被沙子割的星星点点泛红破皮，很是触目惊心。他轻轻吹着气，怕她疼。
池杏默默摇头，此刻她根本不关注自己的膝盖，这是小伤。她拉住他的手，有些委屈地说：“我只是希望你平平安安的，这样有错吗？”
“没有错。”肖楷抬眼看她：“那么我错了吗？”
池杏沉默，半晌摇摇头。
他也没有错，他豁出自己的生死去救人能有什么错。
可是，她真的不想让他涉险，海浪无情，谁都无法预料自己的命运。
她说：“我真后悔今天去海边。”
如果没有去海边，后面他们应该是高高兴兴地去吃海鲜大餐，然后和所有的情侣一样看电影逛街，做着所有快乐的事情。
肖楷将药箱放到一边，把她的裤脚管拉下，“不是，与去海边无关，就算没有这一次，下一次我遇到类似的情况，也同样会有像今天一样的选择。”
池杏忧伤地望向他，“就不能为了我多考虑一下吗？”
她没有说出自己不想莫名其妙变成烈士家属，不想余生都活在痛苦中，哪怕聚少离多，她只想他能平平安安陪着自己到永远。
他也望向她，“我肯定会考虑你，所以我会加倍小心，我也热爱珍惜我的生命啊。”
“但是——”
他搂着她的头靠在自己的肩上，“但是在我从军的那一刻起，我就清楚自己肩负着什么，军人必须无惧牺牲，将生死置之度外。”
“不瞒你说，我们每次执行重要任务之前都会写一封家书，说的明白点是向家人交代后事的遗书，此刻我的遗书就在战备包里放着……”
“别说了，你别说了！”
池杏伸手去捂他的嘴，眼泪再次掉了下来。
她无法直面这些，哪怕他只是提到“遗书”这两个字，在她心里都是沉重到提不起来，是完全无法想象也不敢去想的痛楚。
肖楷将她拉开一点距离，与自己面对面，指腹轻轻擦去她眼角的泪水，目光柔情又坚定。
“池杏，如果你要成为军人家属，这一关你必须得过。”
他顿了顿，有些艰难地开口：“选择权在你，你做任何决定我都不会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