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值得(二合一)
甜喜小嘴一撇, 尖瘦的脸上写满了可怜:“我没有……”
花盆是他自己家的,晾衣架是他们自己弄坏的,位置是他自己选的。
无辜的甜喜做错了什么呢。
出于对这个欠债人人品的不信任, 贺召并不想帮他叫救护车,到头来再白搭一份钱,他可没那牺牲自我的本事去做慈善。幸好这时欠债人的老婆听见动静从窗台往外一看,发现了楼下的情况,赶紧跑了下来。
他老婆根本没怀孕,纯属是胖得肚子大,看这满地血, 抱着他一顿哭,问他发生了什么。
他不知道是不是被砸傻了,竟然自己也说不明白到底怎么回事。
很快救护车赶了过来。这地方不太好找,路边堆满杂物, 车的宽度也进不来,最好得有人去指个路。贺召反正不打算在这耽搁, 叹了口气主动朝着救护车的地方去, 打算指个路直接回家。
这次走前不忘提醒甜喜:“跟好。”
甜喜点点头, 但不着急迈步,而是静静地站在原处望着那哭哭啼啼的两口子。
“不要欺负好人了。”
甜甜的声音在这冰冷的夜里犹如空谷回音, 细声细气却听得人毛骨悚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万一再被发现会死的。死有余辜……懂吗?”
不明不白地说完, 甜喜快步跟上贺召。
欠债人愣愣地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 不禁打了个寒战。
想起她刚说完高空抛物会死人,他立马就被自己家的花盆给砸得满头是血, 这种要命的巧合让他以为是犯了什么邪,反应过来急忙拉着他老婆说:“给钱, 把钱给他们!”
他老婆都懵了:“什么钱啊?”
“哎呀,我欠那个卖水果的钱,刚才那个姓贺的!还差六千八,你快回家拿!现在就去拿!不想当寡妇你赶紧去啊!快去!”
那天贺召一分也不少地拿到了钱,但他完全不知道是怎么拿到的。
只知道欠债人的老婆上气不接下气地跑过来送钱,送完还神神叨叨地朝着他跟甜喜拜了拜。
当晚回到家,一向沉默寡言的甜喜突然很黏人,走到哪都要跟着他,除了上厕所几乎寸步不离,好像很没有安全感的样子。晚上该睡觉了,她还赖在他床边坐着不走,逼得他只能陪她聊天,聊到自己困晕。
半夜被冻醒时,他发现甜喜抢走了他的被子,乖乖地睡在他身边,可怜兮兮地缩成一团。
他以为她是害怕那些血淋淋的场面,当即心疼地抱着她拍了拍,然后顺势抢回了自己的被子。
侧躺着,他们在黑夜中面对面。
由于煤还没买,屋里冷得很,他们各自都穿着很厚的衣服,没什么浪漫可言。共同躲在这床被子里,除了可怜和狼狈,就只有温暖和心安。
“对不起啊,把你吓到了。”他的声音很轻。
甜喜动了动睫毛,竟然没在睡觉。
“我下午不是朝你发脾气,我是自己生气……我也想揍那个傻逼来着,但是一想到把他打伤了得赔医药费……算了。我是不是特别无能?”
甜喜没说话,冰凉的小手从被子里摸到了他的手背,想也不想地把手指塞进了他干燥温暖的手心。
贺召沉沉地叹了口气,还不习惯跟她太亲近,自然地抽回手来,又拍了拍她:“睡吧。”
甜喜闻言睁开眼,可惜不知道该说什么。眼睛眨巴了半天,只能叫他一声:“哥哥。”
“嗯?”
没什么,就随便叫一叫。
她心里这么想着,往前拱了拱,离他更近了一些。
他真暖和,就像一个大暖炉,让她忍不住再一次尝试着去握住了他粗糙的手。指腹有薄薄的茧,摸起来很奇怪。
他愣了一下:“怎么了?”
甜喜越摸越起劲,一脸无辜地说:“暖和。”
“暖和你摸我手干嘛……”
“那摸哪里?”
“……”
这个话题怎么这么奇怪呢。
“老老实实睡觉,明天我还得去买煤。”他又一次抽走了手。
失去温暖的甜喜郁闷了,酝酿了半天才好不容易把心里的感受形容了出来,她说:“我好可怜。”
“?”
“我什么都没有,还这么冷。”
“……”
“我是小狗,最可怜的那一种。”
“……”
贺召被她说得心里刺挠,赶紧抓住她冰凉的手指,认命地说:“这样行了吧?”
甜喜一改愁容,满意地点了点头。
那天过后,欠债人再见了贺召变得非常客气,贺召没给好脸,也没再细问过什么,只是下意识开始对甜喜有所隐瞒了,尽量报喜不报忧,不想让她过多担心,更不想让她再受到刺激和惊吓。
可以说认识甜喜的时候,贺召正处于人生中最低谷的时期,单是为了生存他就付出了太多。
他低三下四地活着,习惯于谨慎地思考一切,收敛了满身的乖张戾气,学会了看人脸色,给人赔笑,圆滑处世,忍气吞声。可他又极尽所能地教给了甜喜什么是尊严,坚定地告诉她要勇敢地一往无前。
他在有限的环境里快速成长,然后用一隅温柔守护了她最好的青春。
好好读书怎么能是为了远离贺召呢。
贺召从来都不是劣质人类,也不需要谁来可怜,他凭自己的本事当上了大老板,就算是老天也要对他刮目相看,他没对不起任何人,本就不该承受肮脏。
关掉学校论坛里的匿名帖子。
趁着贺召下午还要上班,甜喜独自去找了黄姚。
见面直接拿着大家伙——巨长的一根木棍。
黄姚愣了:“你……这是怎么个意思?”
“帖子你是不是看过了。”
“什么帖子?”
甜喜不多废话,比划着棍子就要往他身上抡。
他急得连连后退,脑袋瓜子从来没转得这么快过:“别别!什么帖子啊……你是说你们学校论坛里发的那个?A某的那个?”
甜喜抡棍子的动作停在半空:“果然跟你有关。”
“没有没有!跟我无关啊!是李建,是他发给我看的。”
怕甜喜不相信,黄姚苦着脸说:“你先把棍子放下行不行,上次踹的我现在还腰疼呢,我服了,真的。我现在是贺总这边的人,李建真跟我没关系,我也是受害者!”
甜喜半信半疑,收回了棍子:“李建在哪?”
“被抓了,还没放出来呢。”
“我是问他一般喜欢藏在哪。”
“那我就不知道了,要是能找着我早就去找了,他骗了我一大笔钱,不然我至于被他拿捏么。”
“把他的联系方式给我。所有。”
……
放暑假之后时间过得飞快。
七月下旬,关于贺召的丑闻一点一点地暴露,虽然都不是什么大事,但是却让那些差点要成交的客户拖延了起来,纷纷开始观望风险。
公司的员工也在私下讨论,把贺召的八卦当成了必聊。好像一瞬间那个高高在上的贺总不再能服众了,他的能力也在有色眼镜的加持下被迫打折。
他不过二十岁出头,又没有什么家庭背景,高中都没念完的文化水平,本就容易让人好奇,现在更是满身非议。
他们公司没有公关部,也不走什么品牌路线,这种捕风捉影的事如果非要贺召去回应,反而显得小题大做。可是如果置之不理,被影响的企业形象谁来买单呢。
小方和温跃他们都说让贺召赶紧报警,公司也有法务部,完全可以把李建揪出来,不过是费点时间罢了。
但贺召云淡风轻,总是说再等等,不急。
他已经见过了李彭,现在处于双方谈判阶段。他要求李彭替李建赔偿这两年骗走的每一笔钱,不光是那几万推广费。
这个要求跟他最初的诉求有很大出入,也让李彭态度模糊。
但没办法,调查李建的这些日子里,有两个可怜的受骗者通过伟诚网络的替罪羊法人找上了他。这两人原本并不认识,现在却都得了不治之症,活不久了,钱被李建骗走后妻离子散,背了一身负债。
剩下的日子他们没有别的念头,也不打算治病,就希望能把钱要回来,把债还上,干干净净地走。
贺召这辈子吃过了太多的苦,所以最见不得苦命的人。李建有权有势还知道钻法律空子,他想给一无所有的受骗者讨公道,何尝不是背水一战。
只要李彭愿意赔钱,贺召自然愿意配合维护李家的名声,但如果李彭不愿意,单纯起诉李建无疑是个漫长的过程。牵扯的人和事件太多,证据链并不足够完整,就算最后历尽千辛万苦打赢了官司,李建甩甩手说自己没钱,继续耗着,那也统统白搭。
贺召不想赌上来之不易的一切去跟李建浪费时间,他必须要赢。
七月的倒数第二天。
甜喜偷偷约到了李建这条烂鱼。
此前她找了一个上过二中且跟贺召一样大的学长借来了论坛账号,又准备了备用微信,以知情者的身份在论坛发布相关帖子,没多久就收到了李建的微信好友请求,跟黄姚透露的小号是同一个。
李建被放出来有几天了,一直没有什么大动作,估计是在躲风头,只能藏在暗里玩阴的。
加上好友后,他自称是校园暴力受害者,想问甜喜要贺召的丑闻和证据。
甜喜耐着性子陪他演,最后说自己手里有一个U盘,存了不少录像,只能见面确认同盟身份之后给。
时间约在七月的最后一天,上午十点,地点就在二中附近。
甜喜本以为,在贺召对李建下死手之前,李建就算有再多真真假假的证据也该好好捏在手里当底牌,却没想到这傻缺前脚刚跟她约好时间,一转头又喝大了,直接爆了个猛料。
猛料一出,把最近玩失联上瘾跑到乡下度假散心的廖盈盈直接炸了回来,当晚红着眼冲进贺召家里。
偌大的客厅,甜喜抱着胳膊坐在落地灯旁边的地毯上,整个屋也只有那盏落地灯亮着,周围一片漆黑。原本贺召是在哄甜喜的,那段猛料翻出了他跟廖满满被学校开除的旧事,而这件事他从来没跟甜喜仔细提过。
后来看到消息的人越来越多,廖满满第一个赶了过来,接着就是小方和温跃,然后是廖盈盈入场,人倒是挺齐。
贺召跟个家长似的,操不完的心,刚从厨房拿了一大瓶果汁,见廖盈盈来,毫不意外地多拿了一个杯子:“进来吧,都在里面呢。”
廖盈盈半生高傲优雅,这种失意落寞的模样非常少见,她径直走进去,跟其他人一起席地而坐。
守着那盏孤独的落地灯,他们好像还是跟以前一样,明明时过境迁,各自都已经长大了,但又什么都没有变。
“这件事完全是我的责任。”廖盈盈先开口。
贺召把杯子放在桌子上,不悦地打断她:“又来了,那跟你有什么关系。”
廖满满难得垂头丧气:“这事儿怪我。”
温跃也开始揽责任:“我也有错。”
小方左看右看,看他们都耷拉着脑袋,愁得直叹气:“虽然我没参与,但是我觉得不是你们任何人的错。”
“行了,”贺召身上还穿着白天上班的衬衫和西装裤,跟他们一起坐在地上多少有些割裂感,“都这么多年过去了,有意思么,当时说好再也不提了,不是不能提这个事,而是没必要再像现在这样,讨论这种没意义的内容。”
廖满满难受得要命:“要是当时我没冲动……”
“好了,”贺召又打断他,“大晚上的玩什么煽情。”
说着,他眼神示意哥几个注意点甜喜,意思是甜喜还在,别乱说话。
然而整个过程中甜喜连头都没抬,一直拿着平板看着上面的照片发呆。
贺召想把平板拿走,她不给,爬起来跑回了屋里去,“咚”地关上了门。
这声就像是什么开关,廖盈盈的眼泪“吧嗒吧嗒”地开始往下掉,把在场其他男人都吓傻了。
廖满满手足无措,赶紧把纸抽递过去:“不是,姐你别哭啊。”
廖盈盈不接,用手捂着脸,胡乱擦去了脸上的泪,深呼吸一口气说:“自从前阵子我知道贺召在被人针对,我就怕以前的事会被翻出来。邵董大寿那天,慕邵凡根本没生病,是我自己想逃避,正好姜大爷要回乡下,我就跟他一起去了……这些年我真的没办法不活在那段阴影中,我已经什么事都不敢惹了,可是为什么别人还是不会放过我们。”
贺召拧眉:“你没必要这么想,应该活在阴影中的不是你,而是那些施害者。”
廖盈盈压根听不进去,突然激动地说:“我把廖家的所有钱全都给你!你去他们弄死好不好?”
廖满满一脸震惊:“姐,咱这可是生活在法治社会,不兴给人弄死的昂。”
贺召也说:“……你以为我们是什么黑丨帮啊,给钱就杀人,你来之前是喝多了还是怎么着。”
廖盈盈崩溃了:“那怎么办?当年我们已经认了,现在还能怎么办?”
廖满满听着他姐的哭腔就难受,跟小孩似的贴着廖盈盈的胳膊:“姐你冷静点……今时不同往日,形势已经变了,我们不用再低头了。咱现在也是有公司有人脉的,贺召会有办法的。”
众人齐齐看向贺召。
他一向是这群人里最有主意最能顶事儿的。
“两个办法。”
他不紧不慢地将果汁倒进杯子里。
“第一个,像当年一样进入自证怪圈,祈求别人都善良一点,在听过我们的解释之后愿意理解,并对我们大发慈悲。第二个,管他妈的,随便别人怎么说,我不光要把李建送进去蹲几年,还要让他把骗的钱全都吐出来,然后教他们姓李的重新做人,让他们以后见了我,记得绕路走。”
小方一脸认真:“那我选第二个。”
温跃问道:“你有打算了?”
“有,但是需要时间。”
贺召给他们每人都倒好了饮料,自己还留了两杯:“之前我已经跟李彭谈判过了,没别的,还是钱的事。要赔的钱虽然多,但凭他们李家的资产不至于这么为难。李家现在就像几万块钱拿不出的黄姚一样,资金链绝对出了大问题。我在等李彭的反应,顺便策反了他们家的采购和财物。再等几天,不出半个月吧。”
“行啊,你大爷的,这么大的事憋着不说!”廖满满激动拍桌。
贺召摊手:“我这不是看你们都在各忙各的,想着过段时间等差不多了再说。”
廖盈盈把果汁一饮而尽,“砰”的一下放在桌上:“你需要什么我都可以提供。”
贺召又给她满上一杯:“放心,真到了需要廖家的时候,我会开口的。你家的财力是我的底牌。”
端起自己手边的两杯果汁,他站起身:“今晚你们就在留在这睡吧,我去看看阿甜。”
卧室里。
甜喜坐在床上,还是在看平板上的照片。
贺召走过去把果汁递给她:“别看了,一直盯着对眼睛不好,喝杯果汁?”
她不说话,直接拉过被子躺了进去,背对着他拒绝交流。
贺召把果汁放在床头柜:“要睡觉了么,洗漱了没?”
她还是不说话,整个脸埋在被子里跟自己较劲。
贺召坐在她身后的床边,伸手扯她的被子:“乖乖,别闷坏了。”
她终于回了一句:“我现在不想说话。”
“可是我被李建他们针对已经够可怜了,你不理我我会很难过的。”
甜喜听了立马掀开被子,翻过身来朝他伸出胳膊:“抱抱你。”
贺召顺势抱住她,把脑袋靠在她瘦弱的肩膀上:“不要不开心,其实我没觉得有什么。”
“那你告诉我当年发生了什么,你跟满爷为什么会被退学,还有你为什么!……”她激动的情绪卡顿了一下,好像很难说出口似的,换了个说法,“为什么会留下这张照片。”
最让甜喜的情绪难以平静的便是这张照片。
贺召主动把平板拿起来,照片上的主人公正是他本人。
时隔五年,已经有些陌生了。
年仅十七岁的他穿着二中的校服,跪在市三院的走廊里,屋里的病人则是那位传说中的某局某官员的侄子,胡鸿轩。
甜喜从看到照片的那一刻起心情就低落到了极点。
她知道贺召以前的日子不好过,但却没办法接受那样意气风发的少年竟然被人碾压尊严到这种地步,还要跪在大庭广众之下接受无端的审视。
越看着他挺直的脊背,她的心就像被石头堵满了一样疼。
“我当时是为了去给廖总求情,”贺召望着照片,好似在认真地回忆,“她把一个官员的侄子给打伤了,学校要开除我们,正好赶上快高考,我就跟满爷揽下了责任,说是我们两个干的,没有廖总参与。但是挨打的那个人不同意,非要我们拿出诚心……我就只能这么办了。”
他说得很轻松,甜喜当然不满意:“廖总为什么会打人?”
“因为……她碰见了校园暴力,想要帮受害者一把,没想到也成了受害者。”
当时廖盈盈的同桌是个戴眼镜的小矮个,学习成绩一般,整天傻不拉几的。廖盈盈第一次发现同桌被校园暴力,是在某节物理课上,同桌迟到了两分钟,回来还一身屎臭味。
老师调侃他,说他是不是掉坑里了,他傻嘿嘿地笑了笑什么都没有回答。
老师在上面讲课,他默默地摘掉了眼镜,眼泪掉在深蓝色的校服裤子上根本看不出来,但是谁让他身上味儿大呢,廖盈盈忍不住看了他一眼,正好撞见。
他低着头用卫生纸一点一点地擦拭着眼镜,就像镜片上有什么看不见的脏污。
廖盈盈轻声问他:“……你要湿巾吗?”
他愣住,摇了摇头。
后来没过多久,廖盈盈得知他一直被同级的几个男生欺负。他们会把他堵在操场的露天厕所,然后把他的眼镜扔进粪坑,让他徒手去捡,再在旁边嘲讽大笑。
问到这种情况出现的原因,同桌满脸茫然地说:“没有原因,你信吗?”
在第一次遇到校园暴力之前,同桌甚至和那些人都不认识,他在某个意外的瞬间被选中了,从此多了一个受害者的身份。
廖盈盈气不过,先是跟温跃说了这个事,想让温跃去男厕看看情况,然后告诉老师。
温跃是老师的狗腿子,从小到大没少打小报告,非常有经验。可偏偏那天他英语小测失利,很受打击,放了学直接拿着厚厚的英语卷子回宿舍去了,把这事儿给忘了。
等他想起来赶过去,廖盈盈已经单枪匹马救了同桌一次,并且警告那些施害者,一定会揭发他们的恶行。
没两天到了周五,大休放假。
廖盈盈有本书落在班里忘了拿,独自折返回了空无一人的教室。出来时,两个陌生的女同学拦住她,劈头盖脸地给了她几耳光。
随后她们把她拖进教学楼的女厕,把她的把书扔进了坑里,也让她徒手去捡。
这种行为究竟能让他们和她们收获怎样的快丨感,廖盈盈想不通。她只知道自己被抓着头发摁到蹲坑旁边,手撑在冰凉的方块砖地板上,脑袋懵得一滴泪都流不出。
校园暴力不只是带来身体上的伤害,还有心理上的屈辱。她在女厕被欺负了足足半个多小时,走的时候头发和衣服都乱了,整个人就像丢了魂。
走到学校外的小路口,欺负她同桌的那几个男生正不怀好意地站在前面等她。
好在廖满满跟贺召他们也在附近等她放学,见她被围堵很快冲了上来。
廖满满见她模样不对,哪能容忍自己亲姐被欺负,想也不想地就朝着人家动了手。贺召那会儿也只是个毛头小子,能打当然不多说废话,果断加入战局。
就在场面混乱之际,廖盈盈抄起了路边的什么东西,直接砸破了其中一个男生的后脑勺。
那个男生就是胡鸿轩。
施害者拉帮结派,人多势众,受害者又大多懦弱,不敢露面说话。伤人事件被学校重视之后,胡鸿轩反咬贺召、廖满满还有廖盈盈三人主动挑事,并且把校园暴力的锅推给了他们,非要学校将他们开除。
在当时,距离高考不足一百天。
廖盈盈一直都是学霸级别的好学生,老师当然也不想她自毁前途,帮着她想办法,让她多买点东西去医院看看胡鸿轩,尽量和解。可是她不肯,她只是说:“开除吧,不想念了。”
廖满满很不服气,嚷嚷着说:“凭什么他们欺负人还要我们去赔礼道歉?天底下哪有这种道理的?我怎么就这么不信学校里的监控全坏了,就他妈没有一个画面拍到他们欺负我姐!”
老师叹气:“你们还年轻,老师跟你们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一共就差这几天了,闹出事来耽误高考,受影响的还是你们自己。不管你们是想伸张正义,还是想去证明清白,都不该以自毁为前提,你们要选眼下对自己最有益的路才能走下去。”
“没有监控是吧,”贺召突然说,“人是我打的,我来担责,跟他们没关系,开除我一个人就行了。”
廖满满置气似的说:“还有我!我跟他一块儿。”
老师恨铁不成钢:“哎呀你们两个!都什么时候了,不要意气用事。”
贺召说:“这不叫意气用事,老师,你说要选眼下对自己最有益的路才能走下去,可是如果我们三个没有人受到实际影响,胡鸿轩肯定不会善罢甘休。我成绩就那样了,考不考无所谓,倒不如让廖盈盈去考,反正人各有志,我的人生目标也没那么伟大。我不念了,我去赔礼道歉。”
胡鸿轩是含着金汤匙长大的少爷,就算贺召跟廖满满都去道歉也没办法让他彻底满意。
他咬定了自己是被廖盈盈打的,怎么也不肯松口。直到某天贺召又去找他的时候,他一时兴起说:“要不你跪着让我看看诚心?出去跪,别碍着我眼。”
那张照片被定格只需要短暂的一秒钟,而贺召却在胡鸿轩的病房外跪了将近十个小时。
他跪掉了自己的尊严,承担了一切,换回了本就属于廖盈盈的前途。
甜喜听完这个故事沉默了很久,忽然问:“那个胡鸿轩现在还活着吗?”
贺召摸摸她的脑袋:“问这个干嘛,你要去替我教训他啊?他应该已经出国了。”
甜喜耷拉着小脸:“我不开心。”
“别不开心了,说真的,我根本不在乎这些东西。”
“我在乎。”
“都过去了。”
“我过不去,”甜喜固执地说,“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我都过不去。”
贺召拉着她坐起来,跟她面对着面:“阿甜,我不后悔动手,不后悔去跪,也接受自己选择的人生,承担什么后果都是我心甘情愿的,你要相信哥哥,只会做能让自己觉得值得的事。
“我跟满爷和廖总他们从小就注定了是一辈子的朋友,他们对我而言跟你一样很重要。当时我是帮了廖总,但在那之前廖家也没少帮我。廖总一直很愧疚,想给我房子,给我钱,我都没要,低价租了他们家的一个门头店卖水果,想要自食其力,然后才有机会认识了你。
“我认为很多事情都有因果报应,过去的所有好的坏的共同成就了现在的我。倘若一味地痛恨过去,或者沉浸在遗憾里,反而是对我当下人生的否认。”
甜喜紧抿着嘴巴,泪不停地在眼里打转:“可是……”
千言万语堵在心口不知道该怎么说。她低下头,用手轻轻地摸了摸他的膝盖。
她心疼。
心疼这个世上对她最好最温柔的人却没有被温柔以待,反而承受了那么多的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