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撩佛
“你说呢？”
姜暖眼底晃动, 手里那份企划书被捏出几丝痕迹，蔓延到她的指尖。
刚刚她还在被拔高的人生意境中洗心革面，下一刻, 她有种踩空前路, 继而坠入悬崖的恐慌。
特别是面对谈煜那双深沉如井的眼睛时。
姜暖咽了下喉咙，下意识反应道：“你心里有鬼吗？”
谈煜看她把话补全, 轻轻嗯了一声, 继续引导，“所以，是什么鬼呢？”
姜暖被这样的声音勾住思绪, 又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告诉自己不能再被这个人牵着鼻子走。
她视线一落, 看到手里的策划, 轻轻吸气，“该不会是老板要压榨员工，好让她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吧。”
……
话说完，姜暖明显看到谈煜的视线顿了顿。
男人望着她，目色沉沉。
外景落地窗外, 灰蒙蒙的天色中难得表露些放晴的意思, 可是云朵像一张大网兜，愣是拦着没让一丝阳光落下来。
办公室里, 姜暖看着谈煜逆光而立, 忽然有种心底被拉空，无所适从的感觉。
谈煜盯着她看了几秒，手指在桌面叩了几下, 随即捏了捏眉心。
“不对。”
男人的语气里难得涌出一丝跟平常的冷清不同的情绪。
姜暖垂下眼，“谈总恕罪, 老板的心思我实在不敢猜。”
正巧，玻璃门外有人拿着东西在敲门，神色有些着急。
他扫过外面的人，视线落回姜暖身上，“回去好好想想。”
姜暖抿唇，僵硬地点了下头。
她转身出去，跟旁边的人擦肩而过。
沉重的玻璃门晃悠两下又落回去，两间办公室又分割成了独立的两个空间。
姜暖坐回工位上，终于拨出心思开始思考刚刚的对话。
回答得不对，那就不是老板对员工的期待。
她转头，越过文件看着那间办公室里挺拔清俊的身影，又撤回视线。
心里那点猜测和昨晚的想法不谋而合。
这时候，桌上的手机再次亮起，许莹澜的消息又发了过来。
【姜暖！你说句话啊！】
【其实我觉得你跟我堂哥还是有希望的。】
姜暖看着消息出神，脑子里滚过无数帧画面，又渐渐合拢，拼凑成一句话——
“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
因为她不知道谈煜这尊佛什么时候会藏在雾里，什么时候会显露真身。
看得见、碰不到的东西会让人心思疲倦。
姜暖重重地出了一口气，打了几个字回复。
【随缘吧。】
消息刚发完，一条银行卡的短信进来，是这个月的工资。
姜暖照例数了一下，加上之前的存款、已经到账的版权费，算出还差一点就能把那一百万攒好了。
她低头看向桌上那份策划，打定主意做好。
就算是为了底层人民的尊严，这个案子也不能出岔子。
想罢，姜暖拿起笔，在一个随身携带的小本本上写了今天的事，当成小说的收尾素材。
周悦早跟她提了这本书的网络收入很好，已经在推荐第一，青藤社也决定把今年的作家新书访谈定给姜暖，就在过年之前。
这是增加曝光的好机会，也更容易接触到其他版权。
姜暖想着银行卡的余额，握紧了拳头。
羊毛出在羊身上。
谈老师，对不住了！
离过年还有一段时间，公司里的各个项目也接近收尾。
在青藤社的合并正式完成时，谈煜加了快半个月的班。
工作量大是一回事，加之每次回家都要听许莹澜念叨她那位喜欢的陆越太太新书完结，耳朵不清净，睡眠也很差，面露倦色。
月明星稀之时，他摘掉眼镜，捏了捏鼻梁，抬头往外面望过去的时候，那张桌子上已经被收拾得整整齐齐。
谈煜微微阖住眼，算出自上次跟小姑娘谈话已经过去了好久。
本以为她会过来跟他挑明，结果对方仿佛没有这次谈话似的，照旧工作。
不知道是不是巧合，好几次她见到自己，都正好有事离开。
想到这里，他拧眉，总觉得不对劲。
外面，褚淮推门而入，“谈总，今天的文件都收拾好了。需不需要送您回家休息？”
谈煜捏了捏眼镜的镜框，沉默一瞬，又问，“姜暖这几天在忙什么？”
“您忘了您把‘新叶计划’批给姜暖了。过两天她还得去青藤社外办，估计年前不会回办公室了。”
“她这几天几乎都要泡在宣传部里，今天好不容易准点下班一次。”
谈煜听着，目色越来越深。
褚淮看谈煜的神色不对劲，心头有些紧张，试探性地问道：“谈总，是姜暖有什么工作没做好吗？”
助理的问话让谈煜心里更添了几分躁意。
他推开眼镜，起身，“没什么，先回去吧。”
两人离开办公室，走到电梯里。
褚淮时不时会看下手机，偶尔会有非常轻的笑声。
谈煜睁眼，能从电梯上看到褚淮倒映的笑脸，随口问了一句，“看来成家有望。”
褚淮看聊天消息的手顿了下，后背一紧，“抱歉谈总，我不该随意看私人消息。”
谈煜见褚淮紧张，放松了自己有些紧绷的神色，“现在是下班时间，不用这么拘谨。”
他一向不会把工作上的关系牵扯到私人关系上，除了请假，一般不会过问下属的私事。
但今天，他忽然想多聊两句。
“是女朋友发的？”
身后，快三十的男人愣了下，提起女友时笑得腼腆，“是，她是青藤社采访部的人，认识没多久。”
“看来我打扰你们约会了。”
褚淮受宠若惊，连连摆手，“谈总您折煞我了，我本来就是您的助理，这是我应该做的。而且她今天在青藤社有个采访活动，估计没空理我。”
谈煜听着，弯了下唇，“你们感情不错。如果要批假，记得提前跟我说。”
褚淮难得看到老板这么随和，立刻点头，“谢谢谈总。”
出电梯后，褚淮把车开来。
谈煜上车后，前面有辆车调头堵了路，褚淮见状，抓紧时间回了一个工作消息。
然而回完以后，他看到了什么，迟迟没开车。
后座的男人睁眼，看到褚淮盯着手机，神色诧异，问了句，“怎么了？”
褚淮反应两秒，转过身，把手机递给谈煜，“谈总，您看看这个……”
谈煜接过手机，看了眼那张图片。
这是一张随手拍的图，看着像是会场。
一块大大的招牌立在正中央，上面写着“青藤社作家采访专录——陆越与《撩佛》”。
而牌子前坐了两个人，其中一个穿着正式，另一个……
谈煜用手指放大图片，看清了那个人的穿着。
他对女性装束并不敏锐，但是实实在在记得这套衣服。
两个小时前，同样的衣服还出现在了他的办公室里。
如果侧脸不跟姜暖这么像，他可能会告诉自己只是巧合。
又有一条消息弹出。
【亲爱的，我在会场，采访一会儿就开始，忙完去找你。不要担心我哦~】
谈煜摁灭手机，还给了褚淮，“你是不是也看出来了？”
褚淮头冒冷汗，“是，这人看着……”
好像是姜暖。
她今天穿了件红色的毛衣，实在惹眼，褚淮像认不出都难。
后座，男人的胳膊弯曲，搭在窗户边，修长的手指抵住下颌，脑子里闪过些事。
一年前陆越的特签，联系不上陆越过来跟他见面……
线索不断涌出，最后拼凑出一个熟悉的形象。
谈煜想着，轻声嗤笑。
他拿出手机，拨弄了几下，很容易就在青藤社的网站上找到了那本《撩佛》。
榜单之首，推荐语是，“雪山的清冷男人一步步走下神坛”。
谈煜点开，随即抬头跟褚淮说，“你查一下这个会场在哪里，赶过去。”
他倒要看看，这个天天跟在他身边的小姑娘到底有几张面孔。
另一边，会场。
主持人把稿子递给姜暖，“太太先看下，这次我们是实时录音，方便后期做文字转录，不会拍脸的，放心哈。”
青藤社内部的采访规则清晰，只会告知作者的马甲。并且除了有签售会必须露面的作家外，其他不愿意出镜的作者都会得到很好的保护。
姜暖谢过主持人，看了眼稿子上的问题。
内容比较常规，有一些是对她个人的采访，还有一些是对她这本书的采访。
个人部分还好说，而书的部分……
姜暖扫过，很轻地眨了下眼。
主持人坐在对面整理东西，又忍住不探过来，“太太，我也是你的读者，你的每一本书我都看了！”
姜暖抽神抬头，轻轻一笑，“谢谢你。没有你们，我也没动力写这么多文字。”
看到太太这么随和，主持人更激动了，“太太，你这本书上市的时候我一定要抢特签！能不能多放一点啊？”
姜暖也算第一次跟读者这样接触，点头道：“好，如果版权顺利，我努力满足你们的愿望。”
离预计的采访时间没剩多久，她抿着唇迅速思考。
闲聊过后，主持人也整理了心情，礼貌询问是否可以开始。
姜暖做了个深呼吸，比了个ok的手势。
采访正式开始，一共分两段，主持人先就姜暖的创作做了个提问，姜暖的回答得体，风趣幽默。
几个问题很顺利，结束得也快。
下半段开始前，中途有十分钟休息。
姜暖见设备关闭，旁边有刚刚进来的人给她递了一瓶水。
两个小姑娘站在旁边，脸上红扑扑的，这会儿不用录音，闲聊的自然也多。
“刚刚那个男人好帅啊！腰身比例简直了！”
“是啊，我乍一看还以为是明星到访，好像是老板的熟人。”
“呜呜呜，我也想当老板的熟人，能不能介绍给我认识一下！”
“想多了吧？这种好男人怎么可能没有女朋友。”
姜暖喝了两口水，静静地坐在椅子里，听着听着，脑海中不自觉地浮现出谈煜的脸。
他确实是她见到过的相貌最精致的男人，不论是身材比例还是眉目五官，都无懈可击。
她抿掉了唇上的水，笑着转头，把水放到一边，笑意盈盈地说着，“小妹妹，你听过一句话吗？”
被点名的小姑娘愣了下，“什么呀？”
“香水有毒，美人有刺。”
“……”
小姑娘也知道姜暖的名气，以为她在开玩笑，也跟着附和，“太太说的对，好男人单身是有原因的！”
小插曲结束，姜暖继续接受采访。
主持人开始就书内问题提问时，姜暖答得明显比之前的个人问题慢一些。
她谨慎地组织着措辞，全部的注意力都在回答问题上，没注意旁边有人推门而入。
饶是旁边有轻微的动静，姜暖也没有回头。
终于熬到最后一个问题。
主持人问道：“太太，很多读者都觉得您笔下的男主角是她们心中的top1，请问您是怎么构思出这样一位清心寡欲又让人欲罢不能的男主的？”
姜暖眨眨眼，略一迟疑，开口道：“俗话说得好，‘书中自由颜如玉’。第一是要多向名家学习塑造人物的手法。第二……”
她顿了顿，开口，“是要努力从生活中取材。我这位男主就是我身边的一个人。他也是这样，冷清、矜贵，仿佛遥不可及，忽远忽近。”
所以她靠近以后，满身是伤。
主持人听得很认真，没注意姜暖神色略有异常，继续进行沟通，“果然，艺术来源于生活，更是作者精心耕耘的结果。太太这本书评价很好，真的没有辜负粉丝们的期待啊！”
姜暖笑了下，掩盖掉刚刚的异色，“与其说是粉丝，我更喜欢用读者来称呼她们。没有她们日夜相伴，我没办法完成这本书，都要归功于她们。”
主持人跟着提了一句，“您那位朋友也是有功之臣啊。”
“哦，他啊……”姜暖想起谈煜，嗤笑了一下，“‘颜如玉’是在为艺术献身，相信他会理解的。”
最后一个问题问完，采访结束。
主持人比了个手势，旁边录音的人点了下头，示意可以录音结束。
“太太辛苦了！”
姜暖起身，“你也是。”
她转身，正要跟其他工作人员道谢时，视线忽然一顿。
门旁，一个男人踩在红色的地毯上，身长玉立。光线从侧边投下，刻出脸部利落的线条轮廓。
特别是腕上那串打眼的佛珠，衬得露在外面的一小截手腕劲瘦冷白，
姜暖看到谈煜的那一刻，头里嗡嗡响了一声。
第一反应居然是，她采访太投入出现错觉了吧。
然而下一刻，这个“错觉”提步走来，直到站定在她面前。
“陆老师，久仰大名。”
谈煜双手插兜，瞳仁里满是深沉的漆黑，仿佛埋着一条锁链，随时准备把人困住。
他盯着姜暖的脸，薄唇忽然拉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上次我的助理约见您没有成功，这次赶巧了。”
“不如，我们聊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