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撩佛
翌日, 姜暖坐车到清源寺的时候,看到庙外已经有不少香客赶来。
清源寺坐落在半山腰,上行多有不便。
越是这样, 大家越觉得这里的香火灵验。因此周末的时候, 香客和慕名而来的游客都不少。
九点,旭日悬空, 金光笼罩着盘山的树林, 恰好清晨聚拢的雾气还没散,倒是让寺庙多了一点西方神境的意味。
姜暖踏入庙中,看到庙里有僧人正在远处的拱门前清理昨晚被风卷下的落叶, 视线一挑,自然地望见了他们身后那一排屋舍。
几个月前, 她就是在那里见到谈煜的。
茶气氤氲, 阳光普照,清冷如雪山的男人就坐在那间净室里,捏一只茶杯把玩。
现在想来,恍若隔世。
姜暖忍着心尖那点涩意,盯着出了会儿神。
直到舒枫过来, 拍了她的肩才把人拉回现实。
“我叫你半天了, 在这儿发什么呆呢。”
姜暖收回视线,摇摇头, “没什么, 就是看到了那棵许愿的梧桐树,觉得上面挂的东西有点多,想佛祖是不是会忙晕头, 然后落下几件。”
舒枫顺着她的视线往那边看了眼,确实看到了一棵巨大的梧桐树。
“佛祖守护世人, 心诚则灵。等会儿咱们拜完也来写一个。”
姜暖看到旁边立着的“二十一愿”的牌子,想起自己曾经花了两百专门求的那支姻缘签,轻笑一下,没出声。
正说着,她们听到后面有人叫她们俩的名字,转头望到许莹澜背着斜挎包跑进来。
许莹澜弯腰撑住膝盖,小口喘气,“我是不是迟到了?”
“没有,”姜暖替她拨了下有些乱的头发,“我们也刚到。”
舒枫倒是时刻关注着殿里的情况,一看到有空出来的位置,先拉上了两人进庙。
“快快快,早点进去好在佛祖面前混个脸熟。”
三人牵着,前后脚进了大殿。
里面,高而空的房顶隐隐压在阴影中,横梁交错。金身神佛盘坐在正中央,望着世人的目光慈善。
周围敲打木鱼的声音一下接着一下,整座大殿里静静铺开一股肃穆的气息。
行了三次礼后,姐妹三人起身,舒枫拉上另外两人去刚刚看到的梧桐树下许愿。
现在庙里香客多,反倒是这棵梧桐树下还没聚集起人,偶尔两个过来的也是年轻人。
旁边坐着的志愿者阿姨右手撑着头,脑袋一点点地打着。
舒枫走过去问,阿姨才慢慢睁眼,拍了拍上面的牌子,咕哝着嗓子说:“二十一次,彩纸自选,就坐那儿写。”
趁着舒枫选纸的时候,许莹澜凑到姜暖身边,“刚刚小枫着急进殿,我没好说。昨天听我堂哥打电话,得知了一个重要消息!”
而这个消息还没来得及说出口,身后一道声音略打断了她说话的节奏。
“谈先生,许久未见了。”
姜暖听到这个“谈”字,下意识转头。
不远处,一位穿着袈裟的师父正合手行礼。
而他的对面,昨日没见到的那个人,此刻竟然出现在了清源寺。
男人着一件素色大衣,未加点饰,手中握着佛珠,对着师父颔首回礼。
阳光静静地洒下,落在肩头,镀了一点淡淡的金光,远远望着,像是从画卷里踏出来的佛子。
而他旁边,有几个女孩儿都驻足停留。
哪怕听不到声音,仅看她们激动的背影,姜暖也猜得出她们在说什么。
她抿着唇,强迫自己挪开视线,而未等收回,那边的人已然望了过来。
和那双琥珀色瞳仁触碰到的那一刻,姜暖的瞳孔像是被烫了一下。
分明是冷清的视线,却有股隐隐的炙烈。
许莹澜没注意到谈煜已经停了车走过来,还在自顾自地跟姜暖说话。
“准确消息,我堂哥去国外相亲是有隐情的。”
姜暖的注意力被这句话勾走,反应了两秒,又说,“左右是要见的,有什么区别。”
话的尾音还没收住,谈煜已经停到了她们的身侧。
姜暖下意识挪远了两步,又觉察到自己没做亏心事,有什么好躲的。
于是她大大方方地转过身,“谈总怎么也来庙里了?”
谈煜听到这个称呼,不由挑了下眉,但还是认真回了句,“送小澜。”
他顿了顿,“你们拜好了,打算回去?”
姜暖压着喉咙嗯了声,冷不防那边的舒枫挑好了彩纸走过来。
“赶紧的,我钱都付了,一起许!”
舒枫刚说完就看到谈煜站在附近,吓得手一抖,“谈老师?”
谈煜点头,算是回应。
他看到舒枫手里拿的东西,扫了眼旁边的立牌,问她们,“要许愿吗?”
姜暖听着他徐徐不急的语气,仿佛没有把任何事情放在心上,心里一股莫名的脾气涌上,上前拿了一张胭脂红的纸,“是啊,许愿。”
她顿了顿,余光扫过谈煜,咬重了字,“我、求、姻、缘!”
接着,她拿起桌上的笔,开始盯着那张纸。
女孩儿的侧脸线条柔和,眉心蹙起,捏着笔放下,又微微提起。
如此反复几个来回,最后一笔没动。
确实有点反常。
一旁,许莹澜和舒枫都感觉到气氛的诡异,半个字都不敢多说,自觉地滚到桌子旁边开始写东西。
姜暖坐中间,盯着纸张看了会儿,脑子里全是谈煜曾经对她的关心,还有昨天那三个特意为她找出的笔记本。
她眼底酸涩,终于松了紧捏着笔的力道,俯首写字。
一旁的舒枫已经写完,起身去挂了,而许莹澜纠结了半天。
等写完时,她不经意扫了眼身侧的那张胭脂红的纸,视线忽而又顿住,张着口要说什么,可又拼命忍住了。
眼看着姜暖要去挂签,许莹澜也随意写了几个字,冲上去抱着姜暖的胳膊,“我们俩的挂一起吧。”
她看到旁边正好有一小截树枝还空着,指了一下,“挂这儿好不好?”
姜暖只以为许莹澜想放一起,没觉得有什么,用红绳系好了。
佛也求了,愿也许了,舒枫心满意足,“好了,我们回吧。”
走到庙门外面,许莹澜突然停住,“我手机好像忘桌上了,你们等我。对了,我堂哥会送我们一程,你们俩别白打车。”
没给她们俩说话的机会,人就已经进庙里去了。
剩下三个人。
谈煜拿出车钥匙,目色飘远,随意似的问了句,“研三的学生要预答辩了吧?”
被老师点名的舒枫后背一紧,“是,我会全力以赴的,谢谢谈老师关心。”
他嗯了声,又看向姜暖,“刚刚看你写得认真,想来所求能如愿。”
他没听到回音,偏头看着,小姑娘还鼓着腮,便多说了一句,“楚宴对工作还算上心,按他的性格,平时生活里你们相处应该会比较愉快。但是要注意影响。”
职场上的闲言碎语在某种程度上一定是致命的。
姜暖听着,以为谈煜临去相亲还不忘最后压榨她这个员工一波,暗示她要尽心工作,别想些有的没的。
她心里暗骂了一句谈煜你没有心,但是面上还是挂着笑,一板一眼地说着,“谈总放心,我跟楚宴的所有交际都是为了推进项目,没有任何私交,说不上愉快不愉快,也没什么恶劣影响。”
为了证明自己说的话的可信度,她还补了一句,“我会好好挣钱,欠你的一分都不会少。”
谈煜听完,忽然觉得不对。
他正要说什么时,许莹澜已经拿了手机回来了。
比起刚刚的神色紧张,此刻的她脸上满是笑意,像是寻到了什么至宝,“走吧。”
话被打断,谈煜捏了捏眉心,终究没有多问。
回程时,舒枫回Q大,最先下了车。
接着送姜暖。
车子在路上时,车内很静,姜暖坐在后排几乎没有说话,偶尔两句也是应着许莹澜。
说话时,她用余光扫到在开车的男人,不由垂下眼。
望着周围越来越熟悉的景色,姜暖慢慢收紧了手指,等车子停下时,她拉着车门,转头喊了谈煜一声。
“谈老师。”
谈煜撩起眼,侧身无声看着她。
姜暖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这段时间,我跟着您学习了很多,也发觉了自己的不足,无法匹配行助的位子。”
她咬住点下唇,慢慢地说着,“等您回来以后,我想申请调岗,去宣传部门做业务。”
话落,整个车里陷入一股莫名的寂静。
姜暖跟谈煜对视两秒,很快又低下头,“希望您能允准。”
片刻后,她听到耳畔的男人淡淡地说了句,“我考虑一下。”
姜暖扯扯唇,不敢看他,“谢谢谈老师……祝你出行顺利,早日觅得良人。”
说完,她用力推开车门,几乎是小跑进小区。
过了很久,许莹澜忍不住伸手戳了一下谈煜,“哥,你在这儿看风景呢?”
谈煜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双手搭着方向盘,压住那点不适感,终于驱车离去。
到了机场,他下车,把钥匙给了许莹澜,拎起后座一个手提的电脑包准备去安检。
忽然,他空着的右手里被塞了一个袋子。
许莹澜笑意盈盈,“哥,这是我给你准备的零食,路上记得吃。”
她很轻地眨了下眼,“不准丢,一定要吃,说不定有惊喜哦。”
谈煜看着手里这个粉嫩的纸袋,皱了下眉,还是和电脑包放在了一起。
“在家注意安全,有事找付尘淼。”
许莹澜乖巧地点头,“堂哥,我会照顾好自己。不过,我相信你只要吃了我给的零食,一定会早早回来的。”
谈煜并未把这句话放心上,只当是小丫头在撒娇。
十几个小时的飞行后,飞机终于在异国着陆。
金色碧眼的人来来往往,哪怕是半夜的机场也依旧热闹。
谈煜一手放在兜里,一手拎着包和未开封的纸袋走出去。
路边,一辆限量版的迈巴赫吸引了不少回头的目光,旁侧,一位穿着西服的中年人鞠躬颔首,“二少爷,欢迎回家。”
谈煜点头,把包递给他,弯腰进入车内。
车座上,一个穿着黑色衬衫的男人坐在里侧,看着谈煜坐在自己身边,伸了个懒腰,“你可算回来了,哥哥的腰都要坐断了。”
谈煜没出声,闭目坐在位子上。
谈朝辞慵懒地倚在软座里,撑着下巴看着他的侧脸,盯了两秒,勾唇笑了下,“看来我们二少爷心情不佳啊。”
他对着开车的人说着,“林叔,按我之前跟你说的,先开车吧。”
一路上,谈煜都没有说话,看着两侧冷清的街道出神。
过了一阵,他把手放进口袋,摸出一个白色的药瓶。
跟药在一起的,还有一张被压平的糖纸。
一股淡淡的生姜味在车里弥漫开,刺得旁边的谈朝辞拧眉,“你吃姜糖了,你不是从来不吃姜吗?”
谈煜捏着糖纸,想起了之前送糖的人跟他说要调岗。
他莫名卷起些躁意,手指捏得糖纸沙沙作响。
谈朝辞把这一切收入眼底,不动神色地挑了个新话题,“对了,我朋友看到你那串佛珠,说他父亲有印象。这批珠子是特制的,原本有二十颗,中途损坏了一个,后来大师开了光,赠与了一位俗世友人。”
“你这串有十八个,也就是说,如果能顺着这个思路找到剩下那颗,说不定能找到当年救你的小恩人。”
谈煜听着,浅浅地应了一声。
他低头看着手上无辜被他对折了两次的糖纸,终究没有丢,折起来放进了口袋。
车子在一座独栋别墅前停下。
谈朝辞跟车里的人打了个招呼,领着谈煜往里走,“我跟林叔对了口供,说你被我领走去玩了。回家的时候别说错,不然我们两个都要被骂。”
整栋别墅东西齐全、摆放整齐,连拖鞋都是崭新的。
一看就是经常打扫但是少有人住的样子。
谈煜往楼上走,把包和纸袋放进书房,先去洗了个澡。
等出来的时候,他再去书房,看到谈朝辞还坐在桌子边。
谈煜擦着湿漉漉的头发,拧眉问道:“你不回去吗?”
“都说了出来玩了,哪能这么早回去。”
谈朝辞往后一仰,“就是有点饿了。要不我让人送点吃的来?”
这房子是谈煜自己买在这边的,根本不住,何来吃的。
谈煜看到桌上的纸袋,拿起来丢给谈朝辞,“里面有,许莹澜准备的。”
“小丫头片子还知道关心人啊。”
谈朝辞翻看了一下,品种还挺多,随意从里面捞了一个袋装的腌肉。
结果还没吃就被谈煜拿走甩到一旁,“换一个。”
谈朝辞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扯了下唇,“你也太小心了,我心脏没那么脆弱。”
话是这么说,可他还是翻了个无糖的面包出来。
“这是什么?”
谈朝辞从袋子里捏出一张红纸,揉开看了眼,又笑着说,“也不知道是谁偷偷塞进许莹澜的零食袋子里的,是给你的。”
谈煜擦头发的手顿住,转头看了眼。
白灯下,那张胭脂色的纸被照得发亮,薄薄的一层隐约可见有几排字。
纸被拿过,谈煜扫了眼上面的字,指腹渐渐捏紧了边缘。
上面,秀气的小字整齐地摆了好几排。
【虽与君无缘,仍愿祝君好】
【一祝谈煜康泰,福寿绵长】
【二祝谈煜平安,百岁无忧】
【三祝谈煜觅缘,百年好合】
谈煜几乎是在同一时间想起,那个在梧桐树下认真写字的小姑娘。
原来她求的姻缘是这样的。
谈煜捏着那张胭红色的签纸,拇指一遍又一遍地摩着边角,直到微微揉出一道卷印才停下。
他坐在椅子里,脊背贴着软椅,长久无声。
而后,又看了一遍胭红色的许愿签,手背抵住薄唇,哑然失笑。
“原来我只值二十块。”
他捞过手机,一手捏着签纸,另一只拿着手机在屏幕上滑动。
旁边的谈朝辞看着弟弟,想起刚刚那个笑,挑了下眉,“等事情办完,不如多留两天?”
谈煜定好机票后,把手机丢在一边,“没空。”
说话间,他起身从外套口袋里拎出药瓶,拿在手里把玩,“我回来就是要断了爸妈给我相看的念头。以前不急,现在……”
他停了话头,“哥,我想请你帮我。”
一旁的谈朝辞愣住,渐渐褪去玩笑的神色,眉眼里多了几分正经,“难得你跟我开口。”
这算是应下。
谈朝辞想好后,余光扫过那张小小的纸,多问了句,“不过你着急回去,是要干什么?”
谈煜想起那个赌气说要求姻缘的小姑娘,手指勾着纸对折,按在手心,一惯平和的眼底难得掀起几卷涛浪。
接着,字字沉声道——
“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