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撩佛
谈煜从侍者举的托盘里拿下三杯酒, 一一摆在旺明面前。
男人居高临下,手上的动作徐徐不急,每一杯杯底触碰到桌面时都会发出清脆的声响。
谈煜虽然没说话, 但姜暖能看到他眼瞳深处不见底的黝黑, 即便他抿唇不语,可周身的气场仍让人不寒而栗。
以往她说些玩笑狂语, 谈煜大多一笑了之。
而今天、此刻, 他却像变了个人。
对面的旺明脖颈肥大,却隐约能见他在用吞咽掩盖紧张。
谈煜把酒摆好,双手插.进西服的口袋, “有来有往才是礼节。旺总又是前辈,不如就自饮三杯吧。”
他的声音淡淡的, 抛出来的话却像个深水炸弹, 卷起四周一片话声。
姜暖看到旺明额头前的汗越冒越多,这副犯怂的样子跟刚刚简直天差地别。
二人僵持了片刻,旺明始终没动,眼珠不停翻滚,似在等待什么。
最后他仰起头, 虚虚地笑了下, “谈顾问,得饶人处且饶人。嘉阳或许有资源, 但你知道我的上面是谁吗?”
谈煜听着, 无声提唇,勾出一个冷淡的弧度。
不一会儿,一位穿着燕尾服的男子走过来, 微微颔首,“谈总, 旺总。我们敬总说了,今天是他夫人的生辰,大家有幸结为朋友也是一桩美谈。”
旺明眼底刚升起一点光,而下一刻,男子说的话让他如置冰窖。
“所以,还请旺总以和为贵。”
旺明的脸色突然煞白。
他握紧拳头,失神半天,最终扶着桌椅缓缓站起身,又端起其中一只酒杯。
这酒闻着跟刚刚喝的不一样,光是闻着就又烈又冲。
一杯下去都不一定好受,何况有三杯。
谈煜冷冷望着他,“这是我专门为旺总选的酒,请吧。”
旺明虚吐一口气,闭上眼,猛地仰头连饮三杯,最后咳得脸通红。
他擦擦嘴,如丧家犬一般对着姜暖说了句,“姜助理,我有眼不识真佛,得罪了。”
直到酒宴结束,姜暖都坐在沙发上,耳根子从未如此清净。
那场大闹剧仿佛一个插曲,丝毫没有影响酒宴上贵客们的兴致。
而谈煜的周围聚了更多的人,零星言语中,都在表达想和嘉阳合作的意思。
男人置身光下,黑色的西服被擦得锃亮,偏偏面容冷峻,好似被众人膜拜的神佛,高不可攀。
姜暖不觉握紧了手,心中五味杂陈。
她以前了解的谈煜清冷、矜贵又疏离,而今晚她见识到了这个男人毫不留情的一面。
为了一个小助理,值得吗?
姜暖反复问自己,忽而觉得手臂有些凉,笑容也渐渐淡下去。
散宴后,谈煜领着姜暖往外走,出口处的侍者奉上了他寄存的外衣。
见姜暖有些魂不守舍,谈煜伸手替她把衣服披在了肩上。
冷气被隔绝,加之身上多了份重量,姜暖后知后觉,偏头看到谈煜在身边,压眼说了句,“谢谢。”
谈煜注意到她有些低落的情绪,往外走时随意地问着,“是不是吓着了?”
姜暖下意识摇头,可她看到谈煜的眼神时,又轻轻地点了头。
“谈老师,我是不是惹大麻烦了?”
女孩儿的声音很轻,一不留心就要融到月色中。
谈煜轻笑,“腾速拿旺明当靶子,目的就是要跟嘉阳宣战。换句话说,你才是被迫下水的那个人。”
少思少虑的人才会快乐,所以他不愿意带她过来。
姜暖点点头,知道谈煜是在安慰她。
晚风拂过,如水的夜色中弥漫着一层淡淡的水雾,衬得地上的石子路洁白如雪。
姜暖拉着衣服,感受着这个男人内敛的善意,咽了下喉咙,压住哽咽。
“谈老师,以后我会为你冲锋陷阵,上刀山下火海我都不怕。”
谈煜侧目,看到身边拢着衣服的女孩儿,声音虽轻,但字字真心。
他并不觉得这件事有什么,但依旧应下她的承诺。
“好,知道了。”
两人走到停车场时,付尘淼和许莹澜已经在等了。
“我们谈顾问今天大杀四方,佩服佩服!”
付尘淼凑过去,用肩膀顶了下谈煜的胳膊,“怎么样,我调的酒有没有让那个旺仔神魂颠倒啊!”
姜暖的大脑反应了几秒,品出付尘淼和许莹澜也知道这回事,还帮了一把。
许莹澜连连赞同,“要不是今天给腾速点面子,旺明早就喝得起不来了!谁让他不知道嘉阳帮亲不帮理的规矩。”
两人的交谈轻松愉快,全然没有把这件事放心上。
姜暖捏紧衣服,眼眶泛红,破涕为笑,“我运气还挺好。”
她曾读到过一句话,以前不懂,现在明白了。
“被人坚定的选择是一种幸运。”
创作的时候被读者温暖,受了委屈有朋友帮衬。
她确实是幸运的。
正出神时,忽然,后脑勺被人轻轻叩了下。
姜暖看到谈煜收回手,说着,“回去了。”
这里有两台车,许莹澜眼明心亮,拖着付尘淼就进了一台车,从他手里拿过车钥匙,“堂哥,付尘淼酒品不好,就不放你跟前晃悠了。这样,你叫个代驾,顺便送下姜暖。”
说完,许莹澜三两下就把付尘淼按在了安全带下,开车扬长而去。
原地只剩下姜暖和谈煜两个人。
姜暖想起谈煜也喝了酒,不便驾车,“我叫个代驾吧。”
谈煜听见“代驾”两个字,微微拧眉。
他不习惯让陌生人开自己的车,于是握住姜暖抬起招手的胳膊,问了句,“会开车吗?”
姜暖啊了一声,又连连摆手,“我照龄倒是有七八年,但是驾龄堆起来也只有半年。”
谈煜长嗯了一声,语气里藏着一丝不易觉察的揶揄,“刚刚还说要为我上刀山下火海,这会儿就变卦了?嗯?”
他上扬的尾音像跟羽毛,轻轻撩拨着姜暖的心。
此刻,姜暖真的很想晃醒谈煜,道德绑架不能绑自己啊!
谈煜双手揣兜,饮了酒的男人比平时多了一份散漫,语气慵懒,“那我就只好走回去了。”
姜暖:“……?”
驾驶座上,姜暖握着方向盘,心里努力回忆着那套口诀,“谈老师,我们要走了。”
副驾驶上,谈煜靠着座位上的软枕,偏头看到姜暖紧绷的侧脸。
不像是要回家,而是要去冲锋陷阵、再不回来。
果真是一副要上刀山下火海的样子。
他收回眼,放松地靠在座椅里,“嗯,走吧。”
姜暖冷汗都要冒出来了,心想谈煜你好歹有点危机意识啊!
此时,谈煜的手机在口袋里嗡嗡响起,他直接按了车载蓝牙,声音外放。
“怎么了。”
音响里,殷承越的嘶吼声传来,“谈二你是不是又忘了做检查这回事!老子等了你好几个小时了!”
谈煜拧眉,把音量降低,揉了揉额角,“最近事情多,是忘了。”
殷承越:“……?”
他重重地喘了两口气,给气笑了,“你是怎么做到一本正经耍无赖的?脸皮真是越来越厚了!”
说完,殷承越听出什么,语气严肃,“谈煜,你这嗓子……你该不是喝酒了吧!”
谈煜很浅地嗯了声。
对面的殷承越差点把桌子掀翻,“你是不是成心的?你不知道自己在接受治疗不能喝酒吗!”
姜暖看殷承越骂得有点狠,替谈煜开脱道:“殷医生,谈老师是给我解围才喝的酒,你要骂就骂我吧。”
电话那头突然没了声音,车里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安静。
没等殷承越说话,谈煜先抬手放在了结束键上,“我等会儿就过来。”
说完,他直接挂断了电话。
车内再度陷入安静,谈煜闭目,“知道陆山源路吗?”
“……知道。”
“慢点也不要紧,注意安全。”
谈煜的语速很慢,不同于往日的清冽,声音像是裹了一层冬雾,有些浓厚。
姜暖看到他正闭目,脸色无异,这才转过头专心开车。
一路上,谈煜都没出声,姜暖也不敢说话分神,好在她上手快,路上也出什么岔子。
二十分钟后,车子开抵一家独立诊室。
姜暖把车停好后,发现攥方向盘有些用力过度,以至于闷出了一层汗。
她看谈煜仍然靠在副驾驶上,呼吸均匀,不忍叫醒,又怕安全带勒着他的腰,于是小心翼翼地按开按钮,用手收好细带。
正当她越过谈煜面前时,原本闭目养神的男人突然睁开了眼。
“做什么?”
姜暖感受到耳廓边传来的热气,脊背像是触电般僵硬。
她不敢乱晃,只能一点点退回到驾驶座上,解释着,“已经到了。”
谈煜晃了下眼,看到那块熟悉的牌子,喉咙里压出一声,推门下车。
倒是姜暖好不容易抚平心跳,这才跟着一块儿过去。
推门而入时,殷承越已经在里面坐着,明晃晃的灯光下显出他的黑魆魆的脸色。
“过十分钟再不来,我真要去找人了。”
殷承越嘴上不饶人,但身体还算诚实。
他扶住谈煜的胳膊,试了下他额头的温度,“还好没烧。先去里面休息一下,等会儿做个测试。”
说罢,两人进了诊室里,哐啷一声关了门。
里间,谈煜脱下宽厚的大衣,挂在衣架上,顺手把那串常年不离身的佛珠取下,手指捏着放进衣服内袋。
殷承越调了下机器,闲话道,“我问了付尘淼,听说你今天英雄救美,大出风头啊。”
谈煜没理,继续解衬衫的扣子。
“你难道不知道我的药和酒相克,喝了会让你体热发烧,影响大脑功能吗?”
“忘了。”
“……”
殷承越气得不轻,转身靠在墙壁上,盯着谈煜,“你是老年痴呆吗!一天到晚忘忘忘的!到时候真的出事,我看你家里人第一个不会放过我!”
谈煜脱下衬衫,露出精瘦的腰身,眼睛里没有半点波澜。
他躺在冰凉的台子上,闭上双眼,“他们不会在意的。”
“毕竟很多年前,他们已经选择了另一个人。”
……
房间里蓦地静下来。
殷承越看到躺下的人神色平静,不由叹了口气。
相交多年,他很清楚好友的脾气。
脸上越是平静,心里越是在意,只不过这么多年的商场沉浮已经让他学会了收敛性子,很少再有情绪波动。
殷承越望着谈煜双目紧闭,幽幽地问了句,“姜暖是你什么人?你这么帮着她,连命都不要了。”
“普通朋友。”
谈煜说完,兀自弯了下唇。
殷承越轻嗤。
拿命护着的普通朋友。
鬼才信。
不知怎么的,他想起最近谈煜没怎么吃药,状况竟然还不错,不禁联想起之前跟谈煜开的那个玩笑。
他说让他找个女朋友结结婚,比什么药都管用。
殷承越用舌尖抵了腮帮,眼神幽幽,咳嗽两声道:
“人家千里迢迢把你送过来,你等会儿跟别人解释清楚,不然辜负她一番担心。”
见人无声,他又追问道:“听到没?”
这时候,机器启动,被测试者不能再发出声音,否则会影响结果。
因而问题的答案也没了着落。
二十分钟后,检查结束。
殷承越要分析结果,让谈煜在外面等一会儿。
大厅里开了舒适的暖气,没有透进一丝凉风,外面的灯光已经调暗,不会太刺激眼睛。
谈煜从测试间出来,感觉到暖意,抬手松了两颗扣子,准备在沙发上休息片刻。
忽然,他顿住步子,眼底映入一抹艳丽的酒红色。
不远处,姜暖正蹲在地上,两条胳膊抱着膝盖,被挽起的头发有几丝落下,衬得如玉的面色越发白皙。
像是一只迷路的兔子,倔强地在原地等着朋友来找他。
似是听到脚步声,姜暖慢慢转头,看到谈煜出来,紧绷的神色一下松泛。
她拎着裙摆走过去,“医生怎么说?”
谈煜看她面有急色,反问道:“你怎么没回去?”
“我在等你啊。”姜暖半点没犹豫,“你脸色这么差,我不可能丢下你不管的。”
女孩儿的声音细柔婉转,秀眉紧蹙,语气难得强硬。
谈煜收了眼,抬手把松开的两颗扣子系好,坐进沙发里。
良久,他听到旁边衣服摩挲沙发的声响,知道姜暖坐在了旁边的单人沙发上,视线凝聚在眼前雪白的墙壁处。
思虑再三后,他终于松了口。
“我以前跟你说过,我小时候被绑架过。记得吗?”
姜暖被突如其来的声音震到,立刻回应,“记得。”
谈煜从衣服口袋里摸出那串佛珠,手指把玩着珠子,脸上露出些漫不经心。
“我趁他们放松警惕的时候逃走,是个小姑娘拉着我躲进水里,我才有命活到今天。”
“她说自己是江镇人,跟外公在这里小住。听我说完遭遇后,她拉着我去了山腰的小房子里。那时候联系不便利,又逢连绵大雨,我在那里住了快一周才被送去镇上的派出所。”
“这串佛珠,就是那位老人家赠给我保平安的。”
姜暖听着谈煜三言两语带过了自己逃跑的过程,顿时心如刀绞。
一个小孩儿要从恶徒手里逃出生天,肯定不止吃了一点苦。
她压住眼眶里的雾气,尽可能不打断谈煜的话,静静地听着。
“我被送回家时,本以为父母会在家等我。”
谈煜说着,不觉捏紧了佛珠,眼底的光亮逐渐暗下,“可是只有管家在。他说,今天是我哥哥动手术的日子,父母都在手术室外守着,没空回来,让我先休息。”
姜暖听着,眼底的平静被彻底震碎。
谈煜用手背遮住眼,扯了下嘴角,声音沙哑,“从那时候起,我就知道,被人选择是一种奢望。”
白炽灯下,男人的面容被映得发白,薄唇抿成淡淡的直线,喉结翻滚几次后,终于归于平静。
“成年以后,我经常失眠多梦,名医都不得治疗。是殷承越拿了博士学位又给我配药治病,不喝酒是怕相克。”
他极少在旁人面前这么说明白自己的事,费力,又懒得提。
起码他做检查前是这么想的。
但是,当他看到姜暖团着蹲在门口等了不知道多久时,他突然改了主意,决定把这一切告诉她。
“我说这些不是让你同情我,是让你别胡乱担心。一杯酒罢了,不会要命的。”
谈煜坐起身,神色恢复温和,“这是我的私事,希望你不要和别人提起。”
姜暖怕自己忍不住眼泪,低着头,用鼻腔应声。
过了片刻,殷承越从屋子里出来,正要说什么时,发现大厅里的两人气氛不太对。
他看向姜暖微微颤抖的肩膀,心里大概猜到是谈煜把事情跟她说清楚了。
此时不宜刺激两个人,殷承越叫了一个值班的医生,把自己的车钥匙丢给他,拍了拍姜暖的背。
“谈煜的检查结果还好,你先坐我的车回家吧,我还有事跟他说。”
姜暖听到,迅速用手背擦了下眼,从自己提着的小包里拿出一个信封和一个小的盒子。
她放在谈煜手边,“这是你的卡,还有刚才在宴会上装的面包。我看你没吃东西,怕伤了胃。”
女孩儿的鼻音浓重,语速却很快。
说完,她便拿起东西,往门口走。
而推门时,她迟疑片刻,转头,泛着水光的眼睛里涌出一点温柔的笑意。
“谈老师,明天见。”
等车子开走,殷承越才坐在谈煜身边,把报告单递给他,双臂搭在沙发背上,“都跟她说了?”
谈煜胳膊撑在膝盖上,低头略过结果,应了一声。
等他看完,再抬头时,发现殷承越正用意味深长的眼神盯着自己。
两人对视片刻,谈煜捏着纸张,“有事就说。”
殷承越抬起下巴,收回手臂,身子凑近谈煜。
“你的各项数值和接受治疗前的区别不大,最近又没吃药,但睡眠质量还不错。加上你刚才对姜暖袒露心扉,我就有个大胆的猜测。”
谈煜眼波不惊,“什么?”
殷承越挑眉,“上次问你的结果不理想,这次我再问一遍。”
“你是不是喜欢上姜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