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撩佛
谈煜低目, 看着那只捏着自己袖口的手微微发颤,祈求的声线都在强撑此刻情绪。
他鼻息微吐,手指勾着钥匙环, 并未出声。
姜暖久久未得到谈煜的回复, 心中的失望攀爬而起。
忽然,哗啦一声, 她听到钥匙坠入口袋的声音。
连同头顶的冷清声线一道, “等会儿送你回来,别再落钥匙。”
男人的声音宛若初晴后的雪山之巅,冷寂、空旷, 与朝阳互相映衬。
姜暖仰头,乌黑的眼底亮起了一点光。
她哽着喉咙, 胸腔里积蓄的情愫迅速胀满, 憋在心里半天,最后化到嘴边变成了两个字。
“谢谢。”
后方的姜慕山看到眼前这一幕,诧异的同时还有震怒。
他上前,试图把姜暖从眼前这个陌生男人身边拉开,可一抬手就被姜暖躲开了。
她眼眶泛红, 额前的碎发凌乱, 明暗分割处,明晃晃的路灯照映出细软发丝下的眼睛。
里面是他从未见过的抵触和恐惧。。
她像一只蓄势待发的猫, 试图用高拱的脊背警告并呵退对方。
姜慕山眼底的情绪被亲生女儿的抗拒震碎, 满是老茧的手绷直,愣是没办法朝孩子打过去。
他回来的次数不多,每一次家里都是平静的。
他说什么, 姜暖应什么。
年过半百、军戎一生的男人第一次见识到了女儿的“情绪”。
他晃神之际,大院门口走出个人, 明亮的声音划破了这诡异的气氛。
“怎么都站门口啊,外边不冷吗?”
姜暖妈妈的陈伶俐穿着一身素色睡衣走过来,看到女儿红肿的眼睛,立刻扭头看着丈夫,“是不是你这张嘴又说什么了?”
姜慕山的火气还没消散,“你看看姜暖像什么样子!化着妆跟一个开卡宴的男人回来,我说她两句怎么了!”
陈伶俐转头扫了眼停在路边的车子,继而收回视线,拉起女儿的手,“你爸爸不知道怎么回事,也怪我没跟他解释清楚。暖暖,不哭了啊。”
姜暖吸吸鼻子,抿紧嘴唇,但是抽噎声小了许多。
一家人相处了二十多年,陈伶俐作为家里的主心骨,一眼看出温顺的女儿这次是被逼急了,也能想象到丈夫这个急脾气的会说什么。
她安抚了孩子的后背,转头看向侧身在她面前的男人,“你是姜暖的……朋友?”
谈煜颔首,“算是。”
他看到身后那位眉目浓厚、满是敌意的父亲,多说了两句,“姜暖曾赠给我妹妹一本书,她今天归还,又跟姜暖约着出门。冬日天黑得早,我就开车把人送回来了。”
陈伶俐听着眼前的人徐徐解释,余光瞥过搓着小手的女儿,长长地哦了一声。
姜暖抬头,对上母亲的视线,从里面读出了一句话。
“这‘普通朋友’看着不错。”
姜暖:“……”
有陈伶俐打岔,气氛一时间和缓了许多。
姜暖现在心里乱得很,仿佛被野兽略过的树林,各种心绪东倒西歪,杂乱在一起,难以收拾。
她看着妈妈,哑着声音说,“妈妈对不起,我今天没有按时回家,让你担心了。”
接着,她看向父亲,又垂下眼,“可是这顿饭我真的吃不下,我想去外面散散心。”
姜慕山一听到姜暖要走,正欲发作,却被妻子难得凌厉的视线拦下,那句“不行”被硬生生卡在喉咙里。
他重重地从鼻腔里吐出一口气,看着女儿颤抖的肩膀,终于没再吭声,算是妥协。
陈伶俐拍拍女儿的肩,“去吧,我给你留饭菜。记住,十一点前要回家。”
女人的声音柔和轻缓,而不觉咬重了“回家”两个字。
姜暖仰头,绷紧的嘴角终于松开,“好。”
一旁,谈煜始终没有说话,见姜母同意了姜暖出去散心,从内袋里捏出一张名片递到姜母手中。
姜暖扫了眼,那是一张黑底烫金的名片,设计简单,素雅大气。
男人挺拔的身躯于灯下愈显清冷,墨色风衣勾出肩胛的直角弧度,点点银光落下,仿佛不惹凡尘的佛子。
而此刻,他却站在母亲面前,耐着脾性说明。
“这是我的名片,您现在可以打我的电话确认真假。”
陈伶俐借着光,眯住有些远视的眼睛,看清了上面的字。
“嘉阳传媒投资顾问——谈煜”
她复而抬头,又认认真真看了谈煜一遍,张口想说什么,却又咽下,只把名片捏在手里。
“暖暖就麻烦你了。”
等车子开出老远,陈伶俐才再度拿出名片,边往回走,边用手机搜索“嘉阳”。
一旁,姜慕山看着妻子把女儿交到一个陌生男人手里,气不打一处来,跟在后面边走边念,“你真放心把姜暖放出去?这男人你认识吗!”
陈伶俐头都没抬,银色鬓角的头发随风摇动,“这个男孩子相貌端正,气质不凡,跟你这种五大三粗的人就不是一个世界的。”
等她查到了嘉阳这家公司的注册信息和一些新闻后,心里更定了些,“人家是在正经公司里做事,开什么车也是那孩子的劳动所得。你别在这儿泼脏水,指不定人家怎么想你女儿呢。”
姜慕山想反驳,可一时间找不到合适的措辞,只得作罢。
倒是姜母盯着谈煜的名字出神了两秒,嘴里念着,“不过,我好像在哪儿见过他……”
高架上,谈煜开车,姜暖在旁边,精神恍惚。
过去二十多年的岁月里从来没有这么刺激过。
刚刚对着爸爸一顿输出的人……真的是她吗?
刚刚对着爸爸一顿输出后,谈煜真的带她逃离事故现场了吗!
姜暖不由在副驾驶上做了一个深呼吸,却因为吸入冷气猛地咳嗽了几下。
谈煜瞥过,不动声色地摇上窗户,食指指节弯曲,抵住下颌,“你想去哪儿?”
姜暖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十几分钟前的那顿痛哭已经把她的坏情绪全部排了出去,此刻神清气爽,还有了余力回味刚才的场面。
她双手握紧安全带,看着外头的星光浮在夜幕上,暗色的树林一抹抹后退,远处的小山浸在茫茫夜色中,不由翘起唇角,“谈老师,我们这算不算私奔啊!”
……
话音落下,她感觉车内的气氛顿时变了。
谈煜目光甚至没有偏斜,他双臂微曲,手指搭在方向盘上,唇角的弧度反映出他此刻并不太好的心情。
姜暖看到,干笑两声,“说个笑话活跃气氛,别当真。”
谈煜的指节摩挲了下鼻尖,语气里藏着一丝不易觉察的诡谲,“姜暖,你知道‘恩将仇报’几个字怎么写吗?”
姜暖:“……”
不好意思,她不知道。
不过想是一回事,做又是另一回事,后半段车程里,姜暖非常识相地没有开口。
车子开了约半小时,终于下坡减速,离开高架。
比起刚刚单调狭窄的视野,此刻的车子进入了一条宽阔平坦的大路,路上几乎没有车,而道路边雪白的栏杆如一道素练直直拉开,远处的摩天轮和霓虹灯交错,架在尽头的大桥上,像是世俗的另一边。
谈煜的车子停在了一处栏杆断开的地方。
姜暖下车,忽而觉得这里的风比市中心的要暖一点,当她走近栏杆时才发现,这下面竟然有一大片湖。
湖面倒映出浓稠的月色,风刮过湖面,几道褶皱轮番掀过,像是一匹墨绿色的绸缎。
姜暖扒在栏杆边,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肺里都舒服了不少。
她转头,语气里满是惊喜,“谈老师,你是怎么发现这片地方的?”
谈煜难得弯下腰脊,胳膊搭在栏杆上,衬出几分慵懒。
“以前偶然来过,觉得清净。”
他凝视远方,目色沉沉,侧脸的线条如远山峰峦,肃穆宁静。
“现在,能说说你为什么要逃跑了吗?”
姜暖扒着栏杆的手背不由僵了下。
湖面上的风卷来,她不自觉地缩了下脖子,顺势把头埋得更低。
“上次你在杂志社帮我的事被我堂姐添油加醋告诉我爸爸了,他是来兴师问罪的。”
女孩儿的声音秀气清丽,似一道涓涓细流,而语气像是细流碰到了坚硬的岩石,被迫冲刷。
“不止这一次,他在我读高三的时候也听信我堂姐的话,把我写的小说撕成几叠,丢进了垃圾桶。”
姜暖搓着手指,眸子的光暗下。
过往的事浮现眼前,如今想起还是锥心。
“我的东西被爸爸撕成几叠丢进了垃圾桶,当时情绪崩溃,也没考上自己梦寐以求的Q大文学院。”
她说话断断续续,仿佛要被湖畔温热的空气融化。
谈煜在一旁静静地听着,等她没了说辞,才浅浅嗯一声,表明自己在听。
姜暖看身边的男人没有什么反应,戳了戳自己的手腕,“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做错了。”
谈煜终于在这样低落的语气中掀起眼皮。
他望着湖面,“任谁都有控制不住脾气的时候,你是这样,你父亲也是。”
男人的声调平和,语气中难得有一点不同于往日冰凉的情绪,“从某种角度说,我倒很羡慕你。”
“起码,你的家里有以关心彼此为前提的争吵。”
姜暖闪着睫毛,只是后半句没有听太清。
风声吞没了谈煜那句低声呢喃。
情绪越积越多,姜暖的头不知不觉埋进了臂弯中。
旧事重提,伤疤再揭,她难以忍受昔日的不甘。
“如果我吵到你,你可以让我闭嘴。”
耳畔的抽噎声大过风声,姜暖死死咬着嘴唇,一股淡淡的咸味弥漫开来。
原以为身边的男人会安慰她几句,可后者竟然走开了。
片刻后,那双笔直的腿再度出现在她的视线中。
栏杆每隔一米就有一块平铺的石板,姜暖手边这块色泽明亮,忽而,上面落下一小片影子,发出轻轻的响声。
姜暖的眼睛藏在头发后,被泪水模糊的视线里映入一盒纸巾。
谈煜立在旁侧,没有看她,把纸巾推到她手边。
“人应该学会哭泣,积累太多情绪在心里,是对短暂生命的不敬。”
他的唇角挑起一点点弧度,冰山有融雪般,他的古板无波中掺入一点难得笑意,“如果你不想我在旁边,我可以进车里。”
姜暖听出来,他在学她。
平淡如古井的男人,难得会像这样弹起一点水花。
可是笑意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她紧紧闭锁的心扉。
长夜中,路灯下,湖水旁,两道影子一长一短,拓在白石子铺成的人行路上。
姜暖埋住双目,终于放肆地在自己建筑的小世界里哭出了声。
把自己的难受、委屈,尽数融化在会蒸发的眼泪里。
谈煜没有说话,没有制止,只静静地听着。
风吹树动,叶子哗啦的响声在夜晚被裹上一层温柔的保护膜。
不知多了久,姜暖的哭声渐小。
她空出一只手,从纸巾盒里抽出几张纸,擦了下眼睛,庆幸自己今天没有补妆,否则现在一定是一副鬼相。
等收拾干净后,姜暖才站起来,“谈老师,我哭好了,谢谢。这次是我欠你人情了。”
谈煜偏头,视线落在姜暖哭肿的眼睛上,“不必,就当抵了许莹澜在背后鼓动你喝酒这件事。”
姜暖咬住唇,看着男人俊朗温和的脸,心底的温热慢慢攀升,直到炙不可挡。
谈煜看到姜暖有些呆滞的目光,以为是她累了,提步朝车里走去,“回去吧,别让家里人担心。”
和谈煜视线相交时,姜暖猛地收回了视线,心跳难以停下。
她甚至不敢多看谈煜一眼,可心里的喜欢甚至比先前更加浓郁。
姜暖凭借着理智往前挪的时候,看到谈煜放慢步子,站在车边望着她。
男人迎光而立,乌黑的发丝卷起,镜框下的眼瞳被光照得极亮,仿佛温润朝阳下的宁静雪山。
“与其做口舌之争,不如用行动证明。”
他笑了下,矜贵的气质难掩话语背后的意气风发,“做你认为对的事,用成绩让别人无话可说。”
姜暖不由屏住了呼吸。
她听见了耳畔清晰地心跳回声。
咚!
咚咚!
咚咚咚!
她阖住眼,认真感受了一下不久前那份涌起的冲动。
原来它早在无声无息间沉淀成一颗颗种子,埋在心底,盛开成一片灿烂璀璨的花海。
而花海深处,那个清冷自持的男人早已驻在她的心底。
谈煜把姜暖送回大院,并未多言,只看着她进去后才驱车离去。
姜暖在楼下做了好几次深呼吸,这才挪着步子上楼,用钥匙小心翼翼地打开旧式门房,探进去一个脑袋。
宽敞的房子里,没有往日电视播放的热闹,只有客厅留了一盏小灯。
姜暖小心翼翼地进去换了鞋,看到妈妈正在沙发上打着盹,身后的餐桌上用屉子扣着一份饭菜。
似是听到声响,妈妈从困意中醒来,看到女儿时,笑容放大,“回来了,快吃饭吧。”
姜暖正要说话,忽然发觉旁边关着房门的主卧里,底下那条缝里,原有的灯光灭了。
陈伶俐忍住不笑了下,眼角旁的皱纹都加了一条,“你爸爸嘴硬,实际上还是等着你回来呢。快,去洗把脸,妈妈给你热菜。”
姜暖吸吸鼻子,去浴室里洗漱了下,换了套干净衣服。
餐桌上,妈妈看着姜暖咬着排骨,替她拨去了嘴边的发丝,“我的姑娘不知不自觉长这么大了,真好。”
“对了,你那个普通朋友……你觉得他怎么样?”
姜暖咬排骨的嘴顿住。
餐桌上顿时没了声音。
姜暖妈妈知道女儿在听,继续说着。
“我刚跟你爸爸研究了那家嘉阳公司,开得挺大,名下有几家分公司,那个孩子应该也是凭自己的本事赚的钱。只不过我们也不知道他其他的底细,你是女孩子,万事要多为自己留个心眼。”
姜暖听着,点点头,继续咬排骨。
“这孩子相貌端正,谈吐不凡,处事也很老道,我对他印象还挺好的。我看你回来的时候情绪很稳定了,他应该也跟你说了不少吧。”
姜暖应了一声,终于把妈妈做的排骨啃得干干净净。
她抬起眼,握住妈妈的手,把晚上的事跟妈妈讲了一遍。
夜色浮动,客厅里只有母女两人,橘黄色的灯光投下一小片影子,分外温和。
姜暖趴在妈妈的手背上,撒娇似的说着,“妈妈,他现在是我的普通朋友。未来,我想和他做家人。”
陈伶俐揉了揉女儿的头发,“喜欢就去追,只要你保护好自己。如果没成功也不要紧,妈妈攒了钱,足够你啃老了。”
姜暖压住心里的酸意,闷声点点头。
一顿饭吃饭,她洗了碗,看到妈妈已经进了卧室休息,自己也钻进小房间。
她打开手机,想起舒枫应该睡了,准备明天再说。
倒是许莹澜给她发了好多消息。
【姜暖,我哥回来已经把我教育了一顿,下次我们换个地方快乐!不喝酒了哈!】
【怎么样,有没有擦出什么火花啊!】
这消息是半个小时前发的,谈煜应该到家了。
姜暖躺在床上,简单说了下晚上的事,特意夸奖了谈煜安慰人的精妙话术。
对方估计比较闲,立刻回复道:“真的吗!”
姜暖:“谈老师为人师表,简直是教育界的楷模!”
许莹澜:“呸,他还教育界楷模,你是没见过他在公司收拾手下的样子,那叫一个雷厉风行!”
许莹澜:“凭我跟我哥多年的相处经验,他对你真的很不一样。”
姜暖想起晚上他说的抵债,心里划过一丝失望,但还是跟许莹澜发了个笑脸的表情包。
接着,她又打了一句话,“我要努力向上,先找份工作,等我攒够钱就有底气向谈老师提亲了!”
许莹澜发了个鼓掌的表情包,“到时候我给你做内应!”
两个姑娘说了一会儿话,许莹澜就下线睡觉了。
姜暖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总是睡不着,干脆爬起来开了电脑码字。
大纲是早就拟好的,她全都记在心里,现在抄起键盘开始一顿输入,行云流水,挨到两点的时候,她在网站上发布了第一章。
等烧个水回来,姜暖发现文章下的评论已经堆了几百条,挂在旁边的微博也炸了。
【小树不长高:天哪,我有生之年居然能看到越太太一年内发了两本书,还是现代言情!绝了!】
【清风吟诵:这男主够带感,好想扒光!(不是)】
【澜尾炎:都让开!我要为陆越太太扛大旗!!!】
……
姜暖扫过去,看到文章反响不错,总算放了心。
她打开微博看了眼,发现有个ID给她发了好多消息。
是那个名叫“澜尾炎”的读者。
【澜尾炎:太太!恭喜你开文!】
【澜尾炎:太太,这是我的画稿,如果你愿意,我能给你的新书画封面吗!我不要钱的!】
姜暖往上翻了一下聊天记录,又点开了这个读者的主页。
当她看到许莹澜的自拍时,手机哐啷一声砸到了桌面上。
真是这个小姑娘。
姜暖不由闭目,心想这算是孽缘吗?
她揉揉眼睛,又回了信,意思是她喜欢许莹澜的画风,可以请她画封面,但是按市场价给酬劳。
本以为许莹澜休息了,不想对方秒回。
【澜尾炎:太太,如果可以,能不能看下我的简历,我想给你的新书画插画!】
姜暖没有犹豫,立刻应下,把她的简历转给了编辑周悦,请她联系定下许莹澜。
夜猫子周悦回得很快,说这件事包在她身上。
等事情都处理完,姜暖才关了电脑爬到床上。
今天一顿折腾,她很快进入梦乡。
另一边,许莹澜抱着手机在床上打滚,又按捺不住喜悦,冲去了书房门口。
“堂哥!陆越太太回我私信了!她答应帮我问问插画工作的事!我很快就不用靠你养着了!”
书房里,谈煜戴着眼镜坐在桌前,刚洗净的头发还有水珠。
一身墨蓝色睡袍透出与白日不同的慵懒随意,鎏金色包边蔓到脖颈,映衬得他的皮肤越发白皙。
华丽繁复的吊灯明光流转,精致的摆件搁在四角,谈煜坐在深色宽敞的沙发椅中,与书房内的深色格调完美呼应,像是一幅精心勾勒的油画。
许莹澜看着自家哥哥,甚至忘了继续报喜,不由啧啧两声,“人间尤物。”
……
谈煜头都没抬,继续翻阅文件。
这是青藤社签约的文件,褚淮整理好后就送过来请他过目了。
毕竟是在尝试新行业,饶是经验丰富的谈煜也多了一分谨慎。
许莹澜是看着褚淮把文件送过来的,不由心疼了褚淮几秒。
忽然,她想起姜暖说的要找工作的事,灵光一闪,即刻去外面给谈煜倒了一杯热水,毕恭毕敬地端到他桌上。
她用手指戳了戳哥哥劲瘦有力的小臂,“哥,你看褚淮给你当牛做马多累啊,作为有温度的企业家,你是不是应该关心一下人民群众的诉求?”
谈煜睨她,“说人话。”
许莹澜嘿嘿两声,“其实你可以考虑招个新助理,怎么着也得让褚淮有点时间成家吧。”
谈煜看完最后几页,顺手端起温水抿了一口,“看不出,你这么关心公司员工。”
许莹澜跟个啄木鸟似的点头,“对啊!你都不知道,那些企业因为这种事恶名昭著,付尘淼无所谓,但是我哥哥的清白不能有污点!”
谈煜冷嗤,“你刷他卡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许莹澜摆摆手,“此一时彼一时。哥,这事儿你放心上啊,我替褚淮哥谢谢你了!”
说完,她就麻溜地跑回了自己的房间。
书房一时间静了许多。
谈煜签好文件,盖上钢笔笔帽,把东西放进抽屉,摘下镜框捏了捏酸疼的鼻梁。
墙上的挂钟刚刚敲响,已是凌晨三点。
他站起身,隔着半人高的落地窗,俯瞰外面的夜色。
冷清、寂静,万籁俱寂,整座城都在沉睡。
谈煜忽而想到,几个小时前趴在栏杆上哭声震天的人,因为自己失业了。
哭得挺难看,跟他印象里的某张小脸有些重合。
那个个头到他肩膀的小丫头看着自己只有十分的试卷,哭着说自己以后找不到工作,绝对会饿死街头。
那时候,谈煜不理解,为什么一个小丫头会担心那么多年以后的事。
直到今天,他看到姜暖才发觉,原来女孩儿的心思会这么细。
回忆的碎片积累万千,全都被闭锁在一个角落里,从未触碰。
而今天不知怎么的,脑子里又开始放映那些过去的片段,似有崩裂的征兆。
他摸着腕上的圆润光泽的佛珠,指尖把玩流苏,呼吸沉沉,瞳仁里涌动着异样的情绪。
半晌,凉风习习,月色如水,映衬着窗前洁白的石砖,透出近乎冷的白。
谈煜关上窗子坐回椅子里,揉住额角,给殷承越拨了电话。
对方很快接起,语气里难掩惊讶,“你怎么这个点找我?又失眠了?”
谈煜仰头靠在沙发枕上,脖颈露出一大片白,发顶的水珠滚下,顺着流畅的线条一路流到了肩胛。
他咽了下喉,清晰可见的喉结滚动,“不是。药找到了。”
好友多年,加上是谈煜的主治医生,即便谈煜的声音古水无波,殷承越还是能敏锐地觉察到他情绪的波动。
否则谁半夜三更打电话说个找到药的事。
殷承越知道往事,长声哀叹,“什么药都比不上你看开有用。谈二,都过去快二十年了,那点执念是你自己的,不是她的。”
“倒不如彼此放过,你也好重新开始。”
谈煜阖住眼,指关节捏出细碎的声响,仿佛在掐住什么。
“我的病,有没有可能通过医疗手段痊愈?”
“最近国外有一种计算机干预脑电波的治疗方法,我的治疗室准备引入,但是效果、副作用未知。你考虑清楚了再说。”
殷承越的声音顺着听筒传出,在三面封闭的书房里显得愈发清晰。
沉寂书房里的氛围似乎更沉重了。
殷承越敏锐,当即抛出别的话题,“当然,如果你愿意找个女朋友结结婚,我觉得比科学手段更温和也更有效。”
原是当玩笑话,谁知对面的人静了两秒。
随后,他说了句,“好。”
滴滴。
电话挂了。
……
殷承越反应了两秒,彻底惊醒。
他刚刚说什么,好?
同意催眠还是同意谈恋爱啊!
殷承越不困了,立刻要把电话打回去,谁知对方像是预判了一般,已经关机了。
毫无困意的殷承越顿时:“……?”
好家伙,把他搞醒了自己睡了是吧?
谈二这个缺德玩意儿!
谈煜关了私人手机放在手心,接着,他拿出桌上扣着的另一张文件单,上面是人事部拟好助理招聘初稿。
青藤社是嘉阳从未涉足的领域,因而需要招聘有媒体工作经验的人进入协助。
谈煜看了眼单子,视线落在最后那条“仅限男性”上。
耳畔回荡起今夜湖畔夜风吹拂树叶的沙沙声,和此刻静谧的书房形成鲜明对比。
良久,他拿起笔,锋锐的笔尖触碰到干净的纸面。
唰——
那条“仅限男性”被谈煜一笔划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