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71
蒋以声回到奶茶店, 临春和穆潋卿正凑一起不知道在说什么悄悄话。
见他回来了,临春便过来,兔子似的一双红眼睛, 还没开口就知道她要问什么。
“先吃饭吧, ”蒋以声用食指把她垂在身前的长发拨到耳后, “吃完一定跟你说。”
临春揣着心事,饭吃得很快,徐拓带着临冬出去玩,穆潋卿也跟过去。
蒋以声和临春去了书店, 晚间的菜市很安静,他们并肩而行,没有说话。
其实对于梁阙, 临春并不是说完全不信。
如果这事放在以前, 哪怕只早上半年,她是会无条件听从梁阙的话的。因为梁阙不会害她, 这是临春自小到大打心眼里的认识。对方明里暗里护了自己这么多年,实在不应该抱有怀疑或直接反驳。
只是蒋以声…
临春不知道自己这样做到底是对还是不对。
面前的门帘被人单手撩起, 临春微仰起脸,见蒋以声垂眸看她。
她没看见口型,有些茫然地眨了下眼,蒋以声轻笑一声, 往店里抬抬下巴。
边牧跑来临春的脚边打转, 透过桌边的窗,她看见屋外大片花田。
相比于上次见,已经有不少花开了。
月光洒落一地, 给绿叶镀上白霜,暗夜里有一点明亮的橘黄, 微弱的光若隐若现,萤火虫似的映出即将四散的烟雾。
这是临春第一次见顾伯抽烟。
或许遇到了什么难事。对于这个亦师亦友的长辈,她心里没缘由地难过。
“在想什么?”蒋以声问。
临春收回视线,蒋以声坐在了她的对面。
她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在蒋以声面前晃晃。
低头打字,用信息对话。
临春:【我在想我不应该那样对梁阙。】
蒋以声:【为什么?】
临春:【他对我很好。】
蒋以声右手拿着手机,左手杵在桌边,指背抵着下巴。
看着临春发来的信息沉默两秒,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他自然知道梁阙在临春心里的分量,从某些方面来说,可能临春看重对方要超过自己。
这是十几年的时间堆积而成的依赖,不是一朝一夕就可以改变的事实。蒋以声没打算就梁阙这个问题和临春做过多的讨论,即便讨论,自己也不应该以现在这个身份。
蒋以声:【和你说一件事,你可能会生气。】
跟着这条信息后面,他发了两个痛哭流涕的熊猫。
临春眉头一皱,发现事情并不简单。
临春:【你真威胁恐吓了?】
蒋以声双手合十,闭上眼杵着胳膊虔诚地拜了一拜:“听我狡辩。”
临春:“……”
这事儿到了梁阙那里,糊弄怕是不行。撒谎还得一个一个去圆,蒋以声没那个精力,打算直接坦白。
虽然这事儿传到蒋以声耳朵里已经成了定局,但他也没准备把这口锅全让徐拓一个人背。左右都是他们在桐绍惹出来的事,即便出于好心,但给别人添了麻烦,错误也得认。
他想到哪说到哪,一条条信息发过去,临春慢慢看着,眉头越皱越深。
她先是有些不敢置信,后来逐渐麻木,最后趋于平静。
蒋以声倒是有些惊讶于临春的情绪管理,短短几分钟的时间接收这么多的信息,也就是表情变了几变,没其他什么反应。
【徐拓在店外等着,怕你生气,没敢进来。】
临春惊讶地朝店外探了探身,没见着人,她狐疑地站起来,刚想出去察看,徐拓自己撩开门帘进来了。
隔着一大段距离,徐拓双手合十举于头顶,先给临春鞠躬拜了三拜。
“姐我错了!”
临春连忙摆手,慌乱地看向蒋以声,用手语示意他说点什么。
“没怪你。”蒋以声呼了口气。
徐拓这么大的架势他甚至有点想笑。
一个窟窿暂时堵在临春这,虽然她没怪任何人,但是心里还是有气的。
她气得是临春的生父,气那一家人跌破底线的无耻。
人和人一样又不一样。
这世上好人很多,但坏人也不少。
虽然说这事是徐拓起的头,但怎么说也是出于好心,临春没想到徐拓对临冬这么好,一时半会儿还有点眼眶发酸。
【知道就知道,没关系的,你不要干违法的事。】
蒋以声眼底拢了层淡淡的笑:“嗯。”
临春喂了狗,又去院里和顾伯打了招呼。
顾伯淡淡地应了一声,抬头看了眼她身边的蒋以声。
蒋以声本以为只是顺道瞥他一眼,可却不知为什么,那道目光迟缓得有些沉重。
临走前,蒋以声忍不住问:“有事吗?”
顾伯收回视线,缓慢地摇了摇头。
离开书店时,蒋以声回头看了眼竖在门边的破旧招牌。
“顾伯一直一个人吗?”
临春看着他,点点头。
太早的时候临春也不清楚,反正这几年除了蒋以言也没什么人来过这里。
顾伯没有成家,也没有子女,临春前几天还在想,自己高考离开后书店会不会太冷清了。
然而转念一想,没有家人也不一定就是坏事,要是遇到像临冬生父那样的人,狗皮膏药似的黏上,还不如没有。
临春低着头,心里不是滋味。
尤其是对方又有了个儿子,她就觉得这世界特别不公平。
“怎么了?”蒋以声微微躬身,探着脑袋看她的脸。
临春偏过头不让他看,抬手用袖口使劲揉揉眼睛。
蒋以声拿出纸巾递给她。
临春摇摇头,她又没哭。
{小冬爸爸扔掉自己的小孩,能告他坐牢吗?}
临春在书里看过,父母对孩子有抚养义务,不履行义务是违法,遗弃婴儿犯了遗弃罪,严格算起来是要坐牢的。
蒋以声愣了愣,没想到临春会从这个角度看待问题。
而这个问题也着实把他问住了,他不是不知道答案,而是不知道怎么回答。
“按理来说…可以,”蒋以声斟字酌句,把话说的非常慢,“但是很难。”
遗弃罪的立案非常困难,公安和法院踢皮球就得拖上好一段时间。而且一旦起诉,律师费也是一个不容忽略的花销,面对一桩不知道能不能赢下的官司,可能钱花了也只是听个响。
平心而论,临春也舍不得。
{律师自己打官司呢?要钱吗?}
蒋以声不确定地摇摇头。
这方面他没接触过,问细了其实也不清楚。
不过这倒是给他提了个醒:“你感兴趣的话,可以试试学法。”
临春有些意外,但还是认真思考几秒:{可以当律师吗?}
蒋以声比不好手语,于是便打字回答:【法务、法官,或者考公都可以。】
这有些触及到临春未知的部分,她有些惊讶:【还能当法官啊?】
蒋以声随手百度,扫了几眼再总结给临春:【法硕毕业,过了法考和省考还需要实习年限。】
临春捧着手机,停下脚步。她看着手机上的信息,低头陷入沉思。
蒋以声在她左前方侧身等她:【想学法吗?】
临春抬头,眼底是一片无知的茫然;{听不见可以学吗?}
蒋以声动了动唇,似乎是想说些什么。但他终究还是没说,只是耸了下肩:“不知道。”
相比于计算机,学法更需要与人沟通,听力和表达都很重要。
他是可以随便指一个方向让临春往前,但又怕指错了地方,害喜欢的姑娘撞了南墙。
他们不过高二,还有一年多的时间去思考和选择。
临春不急,蒋以声也不急。
-
四月初,第一次月考成绩仅隔了一个周末就出来了。临春依旧断层第一,但是明显在和第二名拉大距离。
同一星期,上学期奥数竞赛的奖金也发了下来。
赵老师特地找了个红包装给临春,一并来的还有证书和奖状。
临春当天中午就去母婴店给大姐买了营养奶粉,又给宝宝买了玩具。
她不敢买差的,几个小东西几乎把奖金都给花完。
吃完午饭后她去书店想跟顾伯分享喜讯,只是书店难得关门,就连两条狗狗都不知去向。
临春猫着腰往店里看,屋内空荡荡一片,不像是有人的样子。顾伯大概是外出,不过锁了门也是罕见。
无法,只好原路返回。
下午上学路上,李瑶瑶飞奔过来挽住她的手臂,问临春要不要一起去赶一星期后的庙会。
桐绍这边的传统,每年农历三月十五都会在四顶山举行传统庙会。
临春不信道,也不信神,赶热闹去过几次,无非就是人挤着人,吃吃小吃,再买买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好赶的。
“有蒋以声哦,”李瑶瑶冲她一挑眉,“去不去?”
临春顿了一顿,但依旧坚定:“不。”
也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蒋以声应该不喜欢这边的庙会,毕竟小地方,也没什么新奇的东西好看。
蒋以声会去?李瑶瑶多半是骗她。
“不许说不,”李瑶瑶捏住她的嘴巴,眼睛一眯笑得荡漾,“我已经通知他了,他来你也来,一个都不许跑。”
临春摘掉李瑶瑶的手,惊讶地比划道:{他真的去?}
“当然,”李瑶瑶又揉揉临春肉乎乎的小脸,“你去的话他肯定去呀!”
临春被她揉得五官乱飞,但还是坚持闭着眼比划:{我没说去!}
可惜她说的没用,到了教室一问蒋以声,对方长长“嗯”了一声:“我还通知了徐拓和穆潋卿。”
临春欲言又止,最后叹了口气:{很无聊的。}
相比于北京的富丽繁华,桐绍的庙会真没什么好赶的。
匆匆忙忙过来,指不定会失望。
上课铃打响,蒋以声抽了张纸写道:【听说奶奶庙很灵。】
临春诧异:【你还信这个?】
蒋以声:【心诚则灵。】
临春忍不住笑了。
她总觉得蒋以声这一本正经的样子是在逗她。
【去不去?】蒋以声又问。
他把草稿纸推过去,见临春不搭理,就在后面加了个问号。
临春捡起笔,也在后面加问号。
蒋以声偏头看着她笑,阳光穿过层层叠叠的叶片,余光落在他的眉角发梢,晕出一个柔和的弧度,显得整个人温暖又放松。
临春记得他的眼睛,长睫覆盖住那一抹微弯,眸底笑意却越发清晰,像海面上跃动着的波纹,在阳光的照耀下闪闪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