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9 章
1.
在刚刚过去的这个声势浩大的雨夜, 王术经历了新的感官体验,大致规划了新的生活方向,当然, 也重新武装了自己的脸皮, 以应对未来王戎探究的目光。
而同样是这个雨夜, 钱慧辛的奶奶钱素珍走完了自己并不怎么值得书写的一生。
老太太起夜突发心梗,卒于门楣正下方,一脚门里一脚门外。清晨对门的邻居出门瞥见,差点吓破了胆。由于老太太的躯体被人发现时已经僵硬多时, 实在穿不上寿衣,就只好草草将寿衣搭在身上一并填入殡仪馆薄薄的棺木。
棺木、寿衣、骨灰盒、遗体火化等林林总总的费用五千四百块钱是钱慧辛出的, 是她用两个暑假的兼职辛苦攒出来的, 就当感谢老太太曾经追着她喂过饭。不过感恩之情也就到这里了。
整场丧事严肃、寂寥、惨淡,从头到尾只有钱素珍三个老家来的年过半百的侄女在灵堂前假哭了几嗓子, 也算跟她了却了浅薄的姑侄情。
钱素珍是那种最传统最愚昧的人, 头胎得子以后,自己就把自己给抬起来了, 走道儿下巴扬得恨不得戳破天, 每每回娘家都要同她同样重男轻女的老母亲一道给哥嫂找点儿不痛快——因为她哥嫂三胎生得都是女儿。所以几个侄女如今能来送她一程完全是人道主义的表现。
“等过两年你妈从里头出来,你们娘俩好好过你们的日子……这套房子还能值几个钱,就当是他们母子对你们的一点点补偿。”几个表姑奔丧回去之前感慨万千地如此跟钱慧辛说。
……
王术抬手抹了把汗,叉腰瞧着堆在地上的零碎东西, 跟钱慧辛说:“可算是收拾好了,你洗洗手去一边歇会儿, 我自个儿下去扔就行。”
两人花了一整天的功夫整理出来的钱家的这堆东西, 有早就该扔掉的擦地都嫌不够吸水的旧衣物,有街道办帮扶人员赠予的被用的脏兮兮的小家电及被存的过期的食品, 有一家四口大大小小的相框、生锈钥匙圈、保温杯以及其他针头线脑的东西,填满了三个□□布袋和六个大号塑料袋。
然而钱家这个破旧的三室一厅现在也就剩下这九袋垃圾了,王术等下再这么拎下去一扔,就真成“家徒四壁”了。
——钱慧辛的小姨前两天鼓动着钱慧辛把这个房子里的床、沙发、衣柜、冰箱、电视等全扔给收废品的了。
“你们到时候再重新装修?”王术上午来时瞧见空荡荡的房子惊讶地问。
“也可能会把它低价卖掉,然后去买个小二居。我姥姥说,即便是死过人的房子,只要价格够低,也一定仍有人要。”钱慧辛当时如此回答。
钱慧辛盯着塑料袋里的生锈钥匙圈,头昏脑胀,仿佛在腾云驾雾。她似乎看到她奶奶用那个挂有菩萨牌的钥匙圈打开门,嚷嚷着叫她生理期不要洗头;又似乎是她爸爸用那个挂有酒瓶起子的钥匙圈打开门,吩咐她去厨房拿刀切个瓜,又似乎是她妈妈用那个挂有她生肖像的钥匙圈打开门,质问她为什么作业没有写完就打开电视。她大约一分钟后才意识到王术刚刚跟她说话了,又一分钟,大脑解密了王术那句话的内容。她心不在焉地应道:“嗯,我现在不想出去。”
王术当先就去拎装有相框和钥匙串的那个塑料袋。钱慧辛心脏一紧,微颤的“等一下”脱口而出,但王术幽幽望过来时她却又无话可说。王术也不催促,就静静等着,但五分钟过去了,钱慧辛仍没有决断,只眼睛渐渐红了。
王术想了想,商量道:“这袋东西我带回我家去,以后我帮你保管,再过十年二十年你想要了,你就揣上二百块保管费来找我取,这样行不行?”
钱慧辛模糊不清地应了一声,然后转开脑袋极快地抹了一把眼角。
……
王术与钱慧辛锁上钱家的门,一道回到秋粮胡同口,碰见正在胡同里转来转去的钱慧辛的姥爷。七十来岁的干瘦老头儿瞧钱慧辛一眼,见她眼角是红的,便吞下了正要说出口的牢骚。他背着手引着钱慧辛往胡同里家的方向走,慢悠悠说,“你姥姥正在家给你炸红薯丸子,你小姨跟你小姨父来家了,说要住一晚明天载你和你姥姥去见你妈,顺便在衡河水库转转……”
王术站在自家门口瞧着路灯下一老一少离去的背影,心头黑压压满当当的情绪突然释放出大半。
2.
钱素珍的事情尘埃落定时,不回家的雨夜已经过去一周了,王术默认不需要再特别交待什么了,最起码杨得意和王西楼并没有表现出追究的意思。结果王戎这个不长眼的在某个夜深人静的时刻突然敲门进来,非要问出王术有没有做安全措施。
王术气急败坏地啐她一口,起身推搡她要把她赶出门。王戎扒着王术的衣柜不松手,下巴意有所指地往门外一扬,道:“要不然跟妈说,要不然跟我说,你挑一个吧。”
王术听出了王戎的隐藏意思,神色讪讪地往门外扫一眼,不甘愿地罢手。
“在没皮没脸方面,你一直是个中翘楚,这点随我。”王戎故作优雅地两腿交叠坐在王术床前,“所以就直接省掉害羞这个步骤吧,你详细跟我说说,我给你断断有没有问题。”
王术盯着她看半晌,起身就要出去,“你脑子有病,我不如去跟妈说。”
王戎赶紧将她拉回,道:“行了行了,就告诉我有没有做措施就行了。你们这些血气方刚的年轻人情绪上来了就爱跟生命赌概率……”
王术忍无可忍地截断她,愤愤道:“有有有,有措施,行了吧?!”
王戎在王术强烈的送客眼神里起身,她走到门口,又回头问道:“他过程中……没有违背你的意意愿,一直是温柔的吧?”
王术把桌上的毛巾卷成条,倒勒住自己的脖子,面无表情威胁:“再问自杀。”
王戎翻着白眼道:“我是问你正经的,你端正态度好好回答。你们这些有头无脑的年轻人有时候会把对方一些不良癖好当成是深爱……”
王术实在听不下去了,道:“人家没有违背我的意思,也没有不良癖好,你不要在那儿瞎脑补。避孕套都还是我买的,人家先开始不大愿意,是我说不愿意我就回家…….”
王术在王戎凉薄的目光里惊觉自己说多了倏地住口。
王戎徐徐道:“原来人家本来是不愿意的。王大头,你挺有出息啊。”
王术哪能容她这么揣度自己,那多没面子,她立刻反口,“我刚刚说错了,他没有不愿意,是因为我们先开始吵架了。之前的两次都是他先……”
王术惊觉自己又说多了,再次住口,露出糟心的表情。
王戎转头便冲主卧里正等着她回去汇报的杨得意喊话:“妈,你快过来听听,你家大头的故事可长了……”
3.
转过年二月底,李疏过了初试,四月底,过了复试,他的本科阶段就算是基本结束了。
王术既无考公打算也无考研打算,大三下学期就开始留意专业相关的兼职工作了。她做过各类展会的现场口译——大都和晋市均属一线城市,承接的各类国际展览会多不胜数;也做过儿童文学的笔译;与此同时专八高分通过,其它专业级证书能考的也都考了。之后她研究了下人才市场里的薪资水平,感觉未来还是可期的。芒果千层糕会有的,漂亮的小裙子也会有的,一口气买两碗豆腐脑一碗喝了一碗倒掉的日子指日可待。
当然,王术自信心爆棚展望未来的时候并没有意识到,毕业以后需要独自承担的生活日常所需有多耗钱,补一次牙多少钱,修一次马桶多少钱。
……
李疏的毕业典礼王术特地去捧场了,拎着一束鲜艳欲滴的玫瑰。李疏的同学们人均二百五,每个人都捧着这束玫瑰拍了照,美其名曰让其发挥最大价值。
“……你不觉得这样很令人反感么?也没必要处处彰显女朋友的存在感吧,毕业典礼上送玫瑰?”有位不知名的学姐在太阳底下狠狠皱眉跟同伴吐槽。
学姐大概是觉得属于自己的毕业典礼,多了许多闲杂配角,影响了自己内心世界的秩序。她并没有意识到这是她的毕业典礼,也是剩下那两千七百多人的毕业典礼。
王术太了解这个世界总是会有许多扫兴的人,她没有假装听不到,直接回学姐:“这位学姐你怎么净挑软柿子捏呢?体育系那边还有现场求婚的呢,是位一米九几的学长,你倒是去表达一下你的意见啊。”
女生大概没料到自己的抱怨会被人听到并回应,给了王术恼羞成怒的一瞥,说她“神经病”。她这样说着,走开了些,似乎是害怕神经病会传染。
王术不想追上前跟她解释——大好的日子那画面可不太好看,但是又担忧她听不到,嗓门微微扬高了些,继续道:“而且我没有彰显女朋友的存在感哦,我是觉得我男朋友的气质适合玫瑰,所以才去买的玫瑰,如果他适合百合或者雏菊我就去买百合或雏菊了。”
几道稀稀拉拉的掌声在王术身后响起,是李疏班里那些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同学。
学姐没什么战斗力,而且背后说人本就不占理,她悻悻给了王术一个“我只是懒得跟你计较”的眼神,抖了抖学士服,又走开了些。
“学长过来合个影。既然学姐已经把气氛烘托到这里了,我高低得彰显一下存在感。”王术不理大家的调侃,把流落在外的玫瑰抢回来塞到李疏手里,嘴角做作地一扬,举起手机“咔擦”“咔擦”连拍数张。
“做作”是因为,除非是特别好斗的人,不然争执必然会影响心情,哪怕你是不落下风的那个。
李疏瞧着镜头里王术隐藏在僵笑之下微末的焦躁,突然转头在她脸颊吻了一下。王术倏地转头望向李疏。李疏接过她的手机,低声说,“体育系还有现场求婚的,我不能亲一下?”又吻到她唇上,并按键定格。
王术瞬时感觉心上密密匝匝都是欢愉。李疏可真是她亲男朋友。
……
“你买玫瑰真的只是那个原因?”
“对,我第一次见你,就觉得你适合玫瑰,虽然你那时候正抱着篮球热一身汗。”
“真就没有一点点感情因素,大头?”
“……那当然也有,我特地挑的店里最红的,表达我炽热的感情。”
李疏低头仔细打量花束,从里面抽出一支,挑剔道:“但是这支可不够红。”
王术一看确实偏粉,痛快道:“那可能是偶尔有些时刻感情淡了。”
李疏用谴责的目光盯着王术,等着她解释“某些时刻”具体是指哪些时刻。王术趴在他耳边举了两个例子,又意有所指地蹭了蹭他颈侧已不甚清晰的牙印,李疏的耳根隐隐红了。
他们这天没有乘坐交通工具,是牵着手聊着天步行从学校回家的。六月的天很热,从学校到三秋胡同八里的路很长,蝉鸣声很吵,但是不知不觉就走到头了。
第 40 章(完结)
1.
大四新学期开学, 学长不见了,王术在G理工各个教学楼辗转上课,虽然周围同学仍旧叽叽喳喳, 却感觉寂寥了许多。杨得意之前劝解她, 现在通讯这么发达, 即便相隔千万里,每天仍可以在视频里见面……王术现在可以用亲身感受回答她了,不行,只能看不能碰还是不行。
大四的课不多, 但是分布得很均匀,几乎每天都有一到两节, 而且课前点名比前三个学年都要严格, 据说是因为有别的系的几个学生翘课悄悄出去兼职,被骗进了传销组织, 学校和家长两头都不知道, 差点出事。
“我听我们班‘包打听’说,最后是他们学院的领导们把他们的损失给弥补了, 七八个学生, 人均三千多。”王术对镜在痘痘上点着芦荟胶,同时叽叽喳喳跟李疏聊着今日见闻。
“‘包打听’是谁?”李疏问。
“是那个即将去美帝留学的不讲武德的学霸。美帝持枪合法,我真替她那张惹是生非的嘴担心。”
“三年前的八百米测试你至今都耿耿于怀。”
“我能把这点纠葛带到坟墓里去。熟悉我的都知道我向来宽以待己严以律人。”
“你的一日APP为什么不更了?”
“……我们之前说好的,你只能看, 不能做任何提问或解释,你忘了?”
“我就是希望你继续更, 没说别的。”
“不更了, 以前根本就没打算让你看,所以它才是个礼物, 现在你都已经在看了,继续更就有点刻意了。”王术这样决然说着,起身合上窗帘,准备睡了。
“更吧更吧。”
“不更。”
“大头。”
“越叫大头越不更!”
……
在极限拉扯中结束这场没有营养的对话,王术趴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风声,嘴角慢慢耷拉下来。李疏八月中旬就去了归省,至今一个多月了,她真的很想他。
“奖学金能不能早点发啊……”
——王术计划这个月月底将要发放的上一学年的奖学金将用来当作她往返归省四趟的旅费,三个月一趟。
王术闭上眼睛默默念叨着即将到手的奖学金,脑子的重逢大戏缓缓拉开序幕。
王术在树叶的哗啦啦响里终于熟睡过去后,李疏拎着20寸的小行李箱上了直达晋市的高铁。因为出行得比较急,商务座没买到,只买到一等座。一等座不能躺平,但年轻人要去见女朋友,区区只是一晚上不能躺平谁又会在意?
归省正在下雨,高铁缓缓驶出站时还能听到雨声,全速前进以后雨声就不见了。李疏谢绝了乘务员的帮助,独自把物品收拾好,又吃了两包饼干,便戴上护颈枕和耳机闭目养息了。
大约一刻钟后,他没有任何征兆地突然睁开眼,第一百零七次访问王术的“一日”账户。
…….
领跑的学长长得可太行了,在学长的鼓励和带领下,取得了倒数第一,谢谢学长。
李疏的颜值排第四没有天理!这个不开眼的遭瘟的世界!
老太太骂人可真脏啊,但是这么大岁数了,也不好上去堵她的嘴。幸好辛辛今天不在家。
疼疼疼疼疼,我的屁股……但是李疏用的是什么牌子的沐浴露,一股贵味儿。
我怀疑学长喜欢我,虽然我眼下还没有证据。我先给他记一笔。
资产阶级的跑车尾气喷我脸上了,怀恨在心……
我为什么不是独生子女!
辣椒要命,我是罪人。
他居然真的认识小提琴学姐!是谁长了张乌鸦嘴?啊,是我啊!
学长的追求真的一点都不明显,结果最后还是靠我自己领悟的。呵呵。牵上手了!他是不是缺血,怎么手凉?!
Star Valley,你他妈都仿到这个地步了,还差个L吗?!
我想把曹平做了!可惜他在派出所!又可惜生在法制时代!
多想要辛辛的鹅蛋脸和大长腿……愿意赠她十斤肉跟她交换……
嘿嘿,全景视野,不过是坐在了男朋友的肩膀上,不值一提(傲娇脸)。以及大熊猫真可爱,去哪儿能偷一个,我愿意RUA完认罪伏法。
……可太疼了,要不然下回提前吃两粒布洛芬?但是会不会因为没感觉像条死鱼?
归省太远了!怀恨在心!
……
树梢的鸟叫声大清早地吵醒了王术,她不耐烦地在床上翻了两个来回,刚找回点儿朦胧睡意,后墙外“王二豆腐”的叫声响起,继而是前窗雨棚下洗衣机脱水的声音……真是个别开生面又令人火大的早晨。
王术趿拉着旧拖鞋抓着后脑勺的痒痒从房间里出来,皱眉向正在院子里晒衣服的杨得意抱怨:“再买台洗衣机吧,吵死了。”
杨得意转头瞥她一眼,狠狠抖了两下衬衫,用衣架撑起,道:“我故意的,几点了还不起?以后上班,冬天天不亮就得起床,到时你咋活?”
王术打着呵欠重重道:“我就不可能上那种天不亮就得出门的班儿。”
王术这样说着,目光不经意掠过门口,突然顿住。门口为什么有一只大熊猫?她以为自己眼花了,狠狠揉了揉眼,定睛再看过去,大熊猫仍在。
“妈,你说大熊猫逃出动物园跑到我们家门口的可能性有多大?”她喃喃道。
“……你不然还回去睡吧。”杨得意把盆里的水倒了,懒得配合她撒癔症。
王术指向门口,急道:“真的在咱家门口。”
杨得意不耐烦地转头看过去,也是一愣。真的大熊猫当然是不可能从动物园里跑出来的,但门口这只也太像真了,皮毛、眼神、姿态无一不真。
李疏不好意思地现身,口中礼貌地称呼杨得意“阿姨”,眼睛却带着笑意直视王术。
王术的眼睛瞬时发光,情绪激越之下出现了返祖现象,她“啊”“啊”了两声,不顾杨得意看不过眼的“啧”声,一路呼啸着冲向李疏……
杨得意实在没眼看下去,给了李疏个长辈式的客气微笑,转头回屋了。
王术把李疏拽到自家门里,足足搂了十分钟,待到眼睛里的潮湿散去,才故作自然依依不舍松手。她低头去抱那大熊猫,又吓一大跳。虽然她未曾有幸抱过国宝,但这个玩偶的重量和仿佛有流动性的柔软的“肉感”都非常令人错乱。
“是羊皮的,身体里有硅凝胶。之前在海市看的那对双胞胎年底就有了,到时候再买。”
“别别,一个就行了,这个看起来就很贵。”
李疏垂目笑着握住熊猫的爪爪去抚王术的面颊,没说两千块的定金已经付了。
“我本来计划月底拿到奖学金以后去归省,以后每三个月去一趟……”王术爱不释手地揉着国宝的屁丨股仰脸望着李疏,眼睛里仿佛倒映着初秋湖面上的粼粼波光。
“不行,三个月太长了。”李疏轻声说着,低头看到初秋的金风从王术身后掠过来,把她的睡裙刮在她腿上,又蹭着他的膝盖。
2.
虽然相隔千山万水,但是因为李疏不辞辛苦月月跨山越海回晋市,王术这一年的远距离恋爱并没有吃什么苦头。最后一次跨山越海,李疏特地把时间安排在王术毕业典礼的这天,但不巧高铁站附近因故堵车,他拎着行李箱赶到时,校长致辞已经结束了。
王术尚未把学士帽的帽穗理顺,钱慧辛敷衍地“咔擦”一声,就把手机递过来了。
王术保持着最后的理穗动作,愤怒道,“我刚刚就是这么给你拍的么?!重拍!你认真点!”她这样痛斥着,低头去看照片,陡地叫了一声,转身一把搂住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她身后的青年。
李疏把玫瑰举高,以防她压着,愉悦地扬起嘴角祝贺她,“毕业快乐,大头!”
王术兴奋得尾巴都快要摇起来了,“我以为你不会来了!”
——再有一周李疏就该放假回来了。
李疏托着王术的后脑勺,在大太阳底下垂目温柔地望着她,“你以后所有重要的日子……我能在就都在。”
王术把脸埋到李疏肩窝里,明明心里又酸又软,嘴里却故意挑刺儿:“学长说话越来越谨慎了。”
钱慧辛站在他们身后,露出生无可恋脸,“你的手机还要不要了。”
……
李疏研一的暑假本就很短,老师人为地又给砍了十天,要返校的前两天,王术开始跟李疏商量,反正她在家也没事儿,不如就她送他回归省吧,能多呆高铁上的七个小时也是好的。
李疏刚开始不同意,因为不放心把他送到后她独自回来。王术立刻表示自己下个月就要去海市工作了,到时候不也是一个人出行么,她这趟跟他去归省就当是提早演习了。
——毕业典礼以后,王术在家当了近一个月的“无业游民”。起码在旁人看来是这样。杨得意的母爱被耗得几乎涓滴不剩时,她终于向大家宣布找到了一份合心意的工作。
李疏仍不同意,王术这个混球当下翻脸,跟个河蚌似的紧紧并拢膝盖,虽然自己也憋得辛苦,却支起胳膊说着风凉话,“学长一再说‘不行’,我突然就提不起劲儿了。要不然就下回再说吧。”
李疏额上的青筋不明显地跳了跳,一滴汗趁势落进眼里,又混着生理性的眼泪落在王术膝盖上。他作势威胁要掐她大腿内侧的软肉,但王术摆出了“你掐吧我是假腿”的混不吝的态度,他便只好妥协了。
……
商务座七个小时其实并不难熬,于王术而言,也就是遮眼一大觉的时间。
高铁降速驶入终点站,李疏扯掉王术的眼罩叫醒她,问:“你就是这么跟我多待七个小时的?”
王术懒洋洋揉着脸颊上睡出的格纹印记,娴熟地倒打一耙,“你刚开始还不让我来。就七个小时没陪你就闹情绪了?”
前座支楞着耳朵的小姑娘矮下身子,用惊讶的语气“小声”跟妈妈讨论,“哥哥怎么也闹情绪呢。”
——小姑娘午饭时因为小粉裙上溅了滴汤汁小哭了一场,被妈妈批评“闹情绪是吧,那就不抱了,什么时候闹够什么时候抱”。
王术不敢去看李疏的表情,她讪讪地主动推起两人的行李箱,瓮声瓮气道:“我又不立刻回去,门开了,下去吧。”
既然来归省了,当然不可能真的到站立刻离开,最起码也得去一些旅游景点和李疏的C大打个卡——早上出门时王术拎着行李箱见面时是这么跟李疏说的。
宜市尚未通地铁,李疏出了高铁站正准备叫车,王术龇牙摇了摇手机,说自己已经叫到车了。她正这么说着,打车软件“叮”一声,提示车已抵达。王术迷茫地转头四顾,停顿在斜前方正打着双闪的黑色轿车上,她眯眼看清了车牌号,催促李疏,“那里。”
李疏不疑有它,将两个行李箱塞进后备箱里,跟着她上了车。
结果车行的方向逐渐奇怪……
李疏盯着不动声色的王术琢磨片刻,直接问前面的司机,“师傅,是去C大的吗?”
司机师傅一头雾水,“啊?是要去C大的吗?但是你们叫车时的目的地是秦岭区潘家花园小区。需要修改目的地吗?“
李疏用平静的目光注视着王术。
王术没料到这么快就被拆穿,她先跟司机师傅说了句“不改”,然后绷不住眉开眼笑揭晓谜底——
“我那份工作海市是总公司,宜市是分公司,我申请来的分公司。”
王术毕业前就与这家公司联系上了,一开始就说好的,先做兼职,九月份再转全职。因为她兼职期间展现了过硬的专业水平和认真负责的工作态度,且有强烈的去归省宜市分公司发展的意愿,公司人事给行了许多方便,包括但不限于请归省的同事帮助她租房以及接收她陆陆续续寄来的家当。难得有个人愿意舍弃超一线城市去归省发展,公司因为总招不到人屡屡被各部门诟病的焦头烂额的人事非常珍惜。
此外,王术去年信誓旦旦跟杨得意说,“我就不可能上那天不亮就得出门的班儿”,经过不懈努力,她真的做到了。她将在宜市一个工业园区上班,她租房的潘家花园小区与园区大概是步行十分钟路的距离,早上九点上班,八点起床都不晚。
李疏愣怔片刻,伸手紧紧攥住王术的手指,转头瞧向窗外。他现在很想叫司机停车,去找个没人看到的地方把她镶进怀里好好搓揉两分钟。王术真的是个能把温柔掩藏得比马里亚纳海沟都要深的人,虽然她自己从来也不承认。
“离C大其实也不远,开车大概四十分钟吧,我请同事帮忙租房之前打听过了,”王术说着,突然一顿,又不好意思地提醒道,“我租了个两室的房子,交三押一,现在兜儿里就剩下七百多了,到月底之前要用你以前给我开的亲属卡了,你做好准备。”
“……喜欢什么买什么,不够我把车卖了。”李疏说。
王术立刻抓住了这句话的关键信息,问:“你怎么又买车了?”
李疏顿了顿,“因为宜市没有地铁。”
……
王术租住的是个旧小区的两室一厅。说“旧”也不妥当,其实只是红墙白瓦的楼体外墙瞧着有些旧,小区里面很新很干净,且绿化做得很好。而王术租住的这户,房东去年更是大动作重装了一番,且非常值得庆幸的是,房东女儿的审美很不错——而房东本人因为这北欧风的装修“太寡淡了”,万分不好意思地赠予了王术一副“家和万事兴”的十字绣,说让她自己找个地方挂起来给房子增加点喜气。
王术输入密码开门进来,将行李箱推到客厅正中央,与她陆陆续续寄来的四个棕色纸箱放在一起。她环顾一周只在视频里看过的房子,又叉腰望着自己的全副家当,深吸一口气,徐徐道,“以后我俩就猫这里生活了。学长,动手吧,收拾好请你吃饭。”
李疏的目光从窗外翠绿的枝叶上收回,说“洗个澡再收拾”,抬腿向浴室的方向走去。王术嘴里念叨着“收拾完再洗澡多好,你们这些有小洁癖的人是真不怕麻烦啊”,却也没阻止他,蹲下来“刺啦”撕开箱封。
片刻,李疏的声音在浴室响起——
“大头,没有热水。”
“不可能啊,同事上午离开前帮我开了热水器的。”
“真没有。”
“我来看看。”
王术前脚刚踏进浴室,李疏就平静地在后面把门给锁上了。王术立刻就明白眼下是什么情况了。“学长,不差这一会儿,”她一边假惺惺劝着,一边主动抬高胳膊肘配合他把衣服脱了,“等等,吊带挂我耳朵了……”
……
王术保密工作做得特别好,大概两个月以后在宜市的工作和生活都步上正轨,她才施施然告知老王家那三口子人,自己其实是来的宜市,并非总公司海市。
只有王戎对她这个决定表达了遗憾,毕竟总公司升职加薪的机会肯定比分公司多。杨得意和王西楼都乐见其成,因为人生永远都有取舍,你不能永远让别人“舍”,之前李疏一年往返晋市和宜市十四回理应得到对等回馈。
李疏研一的时候课程不怎么紧,尚能每个月挤出两到三天的时间往返于晋市与宜市之间,但研二的境况就大不相同了。老师的任务一项一项压下来,仿佛笃定他的学生们都能不眠不休创造神迹,在这种情况下,不要说上千公里的往返,即便是宜市市内二十多公里的往返都经常十分吃紧。研二即将结束的时候,向来非常抗压的李疏终于撂挑子了。
“你说什么?你没有时间?”
“对,我接下来的一周都没有时间,所以这轮碳纤维的系列实验都参加不了。”
——并非李疏突然“起事”,他其实三个月前就向老师申请过一次长假了,老师随口答应以后却又在临近的日子给他安排了新的实验任务。半个月前他又向老师请假了,老师仍旧随口答应了但很显然他仍旧没有放在心上。而李疏却已经不愿意再拖了。
“给我一个足以说服我的理由。”
老师隐约忆起李疏的那两条请假申请了,但仍面无表情望着自己的得意门生。
李疏沉默片刻,言简意赅道:“结婚。”
“……准了。”
3.
王术以前也见过成荟——这几乎是句废话——她跟李疏交往了几乎整个大学时期,两家又只隔着条锦绣大道住着,不可能没见过。
之前见面,成荟待她客气有礼,不主动问什么,也不随意表达自己的意见。王术与李疏领了证再与之见面,成荟仍旧是一样的态度,以至于王术怀疑几年前奶茶店里钱慧辛一语成谶:李疏的妈妈喜欢温柔大方的青梅妹妹,不喜欢一顿能吃两大碗的大头妹妹。
“你跟我结婚用的户口本不是偷出来的吧?”王术坐在车里忧心忡忡地问。
“当然不是,为什么突然这么问?”李疏小心避开过往行人把车驶进青铜街。
——晋市的老规矩是,新人领证以后要在两边的父母家各吃一顿家常饭。午饭在跃层公寓里吃了,晚饭要来三秋胡同。当然,最终他们会去李疏自己的房子里过夜。关系合法的当晚,这点仪式感还是要有的。
“我怎么感觉你妈不待见我呢。你身边是不是真的有个深得你妈青睐的青梅妹妹啊。”
“她就是性子温吞,不容易跟人走近。我家楼下前两年新搬来的邻居,我们上下层住了半年,她都没有搞清楚人家是父女关系还是夫妻关系。” 李疏这样说着,又想起成荟有天晚上回来用震惊的语气问他,“你知不知道楼下那个叫甜甜的小姑娘其实并不是李先生的女儿”。他忍着笑意继续向王术解释,“她很喜欢你,刚刚听到你叫她‘妈’,高兴得把银行卡也给你装到红包里去了。”
王术闻言立刻不纠结被不被待见这个问题了,她转身从后座勾来小皮包,“咔哒”解开包包锁扣并拿出饰有精美刺绣的绒布红包,果然在厚厚的人民币中间摸到一张银行卡。
“……你怎么在家时不说。”王术用谴责的目光望向李疏。
结婚红包就是个彩头,就这个大小再厚也多不过两万。但是银行卡就另当别论了。两人婚前已经达成共识,结婚是两个人的事情,争取不给两个家庭添任何麻烦。
当然,王术之所以提出这样的要求,是因为深知李疏是不可能会给自己家添麻烦的,如果以后真的有麻烦,肯定是自己这边的麻烦;而李疏之所以答应,是因为……他那天真的很困,而王术跪坐在他身后扒拉着他的肩膀试图说服他的言之凿凿煞有介事的模样真的很可爱。
“她不让说,怕你推辞。你就当是我啃老,与你无关。”李疏果断道。
……
王术领着李疏踏进院子,叫了声“爸妈”,王西楼和杨得意明明都在,却都故意不应声——王术出声之前听到他们讨论晚饭吃什么的声音了。
“他俩还生气呢?”王术悄声问“刚好”出来泼水的王戎。
“鼻子都气歪了,”王戎翻了个白眼,“偷偷摸摸嫁闺女算怎么回事儿?”
王术摸了摸鼻梁,低声解释:“我本来就不太愿意配合演这种猴儿戏。而且我怕亲戚朋友来了瞧见我们住的地方再说咱妈闲话,又怕他们根本请不来。”
王戎一手拎着盆儿,一手叉腰,道:“说闲话或者根本不来的亲戚朋友我们也不稀罕,咱妈借的钱后来把房子卖了以后都如数还给他们了,按照借钱时说好的还钱时间,给的也是说好的银行利息,欠他们什么?你故意不办婚礼,他们反而觉得牵累了你。再说,谁不想穿婚纱当新娘,你问问李疏……”
王术微抬下巴截断她,用万分肯定的语气向她保证:“他不想,不用问。”
王戎忍耐着给她一脚的冲动把话说完,“你问问李疏,他想不想看你穿婚纱的样子。”
王术转头望向李疏,用炽热的眼神表达“这个问题由你来回答,你最好知道应该怎么回答”的意思。
李疏夹在姐妹俩四道咄咄逼人的目光里,镇定自若:“我听大……术术的。”
——差点熟稔地叫出“大头”。以及,反正结婚证上已经盖了钢印,细枝末节的都不重要,都可以商量。
王戎气得倒仰,痛斥:“你有点出息。”
……
然而回到屋里,眼瞅着王西楼和杨得意愁眉不展,王术最终还是松口了,表示愿意办一场简单的婚礼,不要冗繁的程序,不要煽情的司仪,不要长辈朋友的发言,大家吃好喝好就行的那种。
“你到底看上她什么了?”杨得意忍不住转头斥问李疏。
李疏啃着杨得意特地给他们留的冬玉米,说:“她是个很有意思的人。”
王戎两指一夹做出个给他摘眼镜的动作,语重心长问:“现在把滤镜摘掉再看看呢?”
李疏侧头避开,继续啃玉米,不跳她刨的坑。
王戎可惜道:“年纪轻轻的眼睛就瞎了。”
杨得意给了她一个“老实吃你的饭”的瞪视,跳过这个插曲,重整表情继续之前正在商量的事,“那婚礼就等你们过年回来时办?”
王术嘎嘣嘎嘣嚼着酥脆的炸带鱼,态度十分敷衍:“嗯,都行,都可以。”
李疏余光瞥到杨得意的脸又黑了,悄悄撞了撞王术的膝盖,缓声附和道:“好的,就年底吧,定制婚纱也需要时间。”
王术露出不解的神情,问:“直接网购一条不就行了,费那事儿干啥?”
李疏默了默,道:“专心吃你的鱼,别让鱼刺卡着。”
4
在王术和李疏领证的这个夜晚,林和靖漫长的追人之路也初见曙光:钱慧辛主动上门给他送药,并且在被他耍赖握住手腕不放时,也并没有如很早之前那样立刻急赤白脸地挣开。
“阿姨上回托我问的药,我朋友买到直接寄来了,”林和靖见好就收,借故去取药松开了手,“你先别急着走,我去拿给你。”
王术指导得没错,钱慧辛是个隐藏极深的”妈宝女“,只要她妈妈支持,她就能同意一半。而林和靖向来很有长辈缘,在这点上,李疏长那样一张脸都比不过他。
——钱慧辛的妈妈于去年秋末刑满出狱,目前在一个残疾人机构做事。
钱慧辛矗立在李疏家的客厅里,脊背挺得笔直,仿佛战后硝烟中屹立不倒的一杆标枪。她这是第一次上门,而要不是林和靖在电话里说话有气无力的样子,两人之间可能仍没有这个第一次。
林和靖很快就回来了,手里拎着一个很大的纸袋子,很显然里面不只是药。
他瞧出钱慧辛的疑惑,不紧不慢地向她解释:“我朋友说那里还有一些有效期只剩七八个月的各种进口维生素问我要不要,我觉得没问题就也要了,你也拿回去吧,这些你也都能吃,但都得马上打开吃。”
钱慧辛沉默片刻,直视着他,问:“多少钱,我转给你。”
她虽然这样问着,但并没有去翻口袋里的手机。
林和靖温和道:“没多少钱,不用。”
钱慧辛“哦”一声,慢慢收回视线,片刻,她突然没头没脑地问:“我昨晚听术术说你后半年可能转去海市工作?”
“你其实是因为想问这个,所以特地来送药的,对吗?”林和靖忍着咳嗽耐心地望着她,“我以前听王术说你喜欢海市,但最后没有报考海市的大学非常可惜。所以上个月跟朋友聚餐,饭桌上多问了几句,我朋友可能就误会了,一直游说我去他在海市的公司工作。”
“那你就是不去海市了?”钱慧辛再次确定。
林和靖朝她笑着,“我去哪里很重要吗?”
钱慧辛面无表情说了句“不重要”,拎起袋子扭头就走,然而走到电梯门前,再度回头瞧向林和靖,忍耐着又问,“真不去吧?”
林和靖靠在玄关的斗柜上向她摆了摆手,眼睛里全是轻松的笑意。
钱慧辛抠着手背踏进终于抵达的电梯里,电梯门缓缓合上以后,也露出松了口气的表情。
……
5.
这一年的年底,王术和李疏在领证大半年以后补办了婚礼。
李疏的原则是婚礼可以直接不办,但既然松口办了,就不能糊弄事儿。王术抱怨着“没看出来学长是这么极端的人”,一个步骤没能省略,一个细节也没被放过,被折腾了大半个月,终于在人群散去后力竭倒在婚床上呼呼大睡。
——他们当前长居归省宜市,并无回晋市发展的计划,所以眼下是暂住在成荟的跃层公寓里。而成荟和江云集日前领着成玥去南都区住了。
王术没心没肺,所以极少做梦,但是新婚这晚仓促间倒是做了一个。她梦见世界末日来了,她与李疏正在收拾东西要驱车前往城市另一端的防空洞避难,两人中间趴着一个不辨长相也不辨性别的小孩,小孩仰首哇哇大哭,如此岌岌可危的时刻非得缠着王术要抱抱,王术不胜其烦,跟李疏说,“你先把车开出来,我打他一顿就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王术感觉自己正在被人扒拉,她隐隐约约记起这是她和李疏的新婚夜,眼皮勉强撑开一条缝,瞧着面前模糊不清的人影,气若游丝:“要不然今晚就算了,我怕我们生出个缠人精来。我刚刚好像梦见小缠人精了。”
李疏没有说话,只是半托起她的后颈,不轻不重咬着她颈侧薄薄的肉皮不慌不忙地研磨,直到她的眼神渐渐清明,又愈发迷蒙。
……
因为彼此体力都有限——筹办婚礼的马拉松实在太长了——所以新婚夜这件事情只能追求个仪式感浅尝辄止,反正来日方长。
热汗落下去以后,两人一起冲了个澡,倦意散去了,睡意也散去了。窗外北风呼呼作响。
“又在想你的仙府呢?”李疏从浴室出来,见王术仍顿足在窗前沉思,忍不住问她。
“王戎上完厕所没关灯。”王术指控。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