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日落 宠物医院门口, 俩个高腿长的男生一左一右站在两侧,跟左右护法似的,不知道的以为在用这样的姿色招揽客户。
路过的好几个女生都忍不住回头多看了几眼, 恨不得立刻抢只狗冲进去接受帅哥服务。
然而帅哥本人非常惆怅。
陈界慢悠悠地点了烟,吸了口, 吐出一层薄薄的烟雾:“你又不抽,跟出来干什么?”
周瑾川插着兜,面无表情地站在那吹风:“里面太闷。”
“哦,所以宁愿出来吸二手烟。”陈界好不容易逮住机会洗涮他, 下嘴也是毫不留情。
周瑾川懒得跟他斗嘴,轻扯了下唇, 没出声。
陈界娴熟地吐了口烟圈, 又问:“拉着张脸,你在气什么呢, 气你的小公主马上就是别人的了?” 顺着刚才房间里的话尾巴, 周瑾川下意识产生了联想,反驳道:“裴桑榆跟我没关系。”
“我说鱼子酱。”陈界打了个马虎眼, 此刻把人圈在了陷阱里, 非常得意, “你说裴桑榆干什么。”
周瑾川瞥了他一眼, 轻嗤:“你无不无聊。”
“无不无聊你自己心里清楚。”
陈界突然收起平时吊儿郎当的那股劲儿, 语气变得正经起来,“顾余的事儿都他妈过去两年了,该自责也自责完了行吗?好不容易来个能跟你搭得上话的人,别把谁都往外推。”
他看着前方, 像是陷入了一段思绪,眼神有些虚焦:“我知道你对裴桑榆可能还没到喜欢的份儿上, 但你不得不承认,你并不排斥跟她接触,没说非得让你跟她凑一对儿,那都是瞎起哄,当个无话不谈的知己也行啊。稍微打开自己,试着有点正常人的情感很难吗?”
周瑾川反唇相讥:“那你呢,你不自责,每天装成过得热闹非凡的样子麻痹自己做什么?你那一大帮姑娘和狐朋狗友,哪个动过真感情,你的情感最他妈正常。”
陈界烦躁地把烟掐灭:“我不想跟你翻陈年旧账。”
“你先翻的。”周瑾川觉得他们俩可太幼稚了,就这也能吵起来。
顿了顿,才说,“抱歉,我今天心情不好。”
陈界叹了口气,有一搭没一搭掐着烟头,没说话。
周瑾川过了好一阵,才重新开口。
“我不评价你的生活,你有处理自己情绪的方式,我也有我的底线。我对裴桑榆是和其他姑娘不太一样,但我不确定是不是只是把想要补偿顾余的愧疚转移到了她身上,没想明白之前,我不会有让她误会的举动,这对她不公平。”
陈界点了点头:“你说得对。”
“再抽一根?”周瑾川挑眉。
陈界心如明镜,也明白他此刻的矛盾和困惑,情感这东西,不管是亲情友情还是爱情,没谁想要当替代品。
他懒洋洋地扣着烟盒抽出来一支,换了个没那么闹心的话题,提议道:“明天你生日,找个地方帮你庆祝吧?狐朋狗友这时候不就派上用场了,好歹热闹。”
“别折腾我。”周瑾川想象了下那个场景,太阳穴隐隐作痛,拒绝说,“哪儿都不去,明天帮裴桑榆补课。”
说了一圈又绕了回来,真就是绕不开那个谁。
陈界觉得好笑,轻哼说:“行,那我明天独自划船出去浪,你们俩自个儿在学海的世界里遨游,淹死得了。”
周瑾川没绷住,抬脚踹他:“傻逼。”
“你才傻逼,跟人为只狗在那儿阴阳怪气了老半天。”陈界嘲讽拉满。
想到方才,周瑾川低着头笑了声:“是挺傻逼。”
等两人重新回到房间,裴桑榆松开把玩的小狗爪子,立刻抬头观察周瑾川的表情。
虽然明面上看不出太多情绪的起伏,但觉得那股烦躁好像比刚才少了点儿,变得非常平静。
一看便知,大概是陈界又当了回心灵导师。
她看着人走近到跟前,都没刻意凑近,就敏锐嗅到他外套上沾了点烟味。
皱眉问:“你抽烟了?你不是不抽么?”
“抽了两根。”周瑾川看她脸色微变,顿了顿,接上下句,“二手烟。”
裴桑榆表情松了些,揶揄说:“陈界你烟瘾是不是太大了,早晚得肺癌。”
“你别诅咒我啊,半仙帮我算过命,至少得活到九十八。这不是周少爷心情不佳,我也只能京A陪两根。”陈界往旁边靠椅上一坐,没个正形。
李知行听着他们插科打诨的对话,心里很不是滋味。
就刚那随口问的那句“你抽烟了”,就显得关系非同寻常的亲昵。
在接触裴桑榆之前,他也经常跟周瑾川约着打球,关系没到好友也算熟悉,没发现他们俩走得这么近过,甚至在学校里都不见往来。
准确来说,喜欢周瑾川的女生能排满篮球场,没看他跟谁这么熟稔,也没见谁能这么跟他说话。
李知行看向周瑾川。
心说你要出手我就不追了,这谁比得过。
两相对比,他心里相当有数。
偏偏刚刚还很剑拔弩张的少年,这会儿语气格外平和,仿佛出去了一趟被我佛超度。
“你今天就把鱼子酱带回去,剩下的东西我改天送你家。”
周瑾川的想法很明了。
裴桑榆一样,小狗也是一样。
不确定自己能不能负责,那就把它给能对其负责的人。
如裴桑榆所说,抛开那些私人感情,对方确实是个非常适合托付的领养者。
只是,确实是有些舍不得。
听到他的退让,李知行一下子没转过来,脸上露出茫然说:“那我现在就,抱回去了?”
周瑾川点了下头,表示答应。
裴桑榆更是震惊,这出去转了一圈是把脑子水洗了一遍么,态度变这么快。
她反复看了周瑾川好几眼,才开口确认:“真想好了?”
周瑾川倒是笑了,姿态松散,说的话像个没心没肺的渣男:“送个狗而已,你们不至于吧。”
裴桑榆心说怎么不至于。
你从早上到刚才出门的表情一路跟上门要债的仇家似的,就差手里提把菜刀了。
但现在他开了这个口,事情也就了结。
鱼子酱到底被李知行抱回了家,小狗临走前,拼命挣扎,可怜巴巴看着前主人,满脸不情愿。
看得周瑾川心脏缓停,最后,只是淡淡别开了眼。
搞得跟这辈子不复相见似的,挺悲情。
回程的路上,一直到深夜,周瑾川都表现得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正常的吃饭,补课,送她回家,流程化的复制粘贴。
裴桑榆的第六感却反复告诉自己,不对,绝不是表面上这样简单。
还有五分钟就到家,坐在车上,两人默契着沉默。
她欲言又止了好几次,还是忍不住开了口:“你其实还是很舍不得吧?但怕自己照顾不好它,是吗?”
话没头没尾,但讲的人听的人都懂。
周瑾川愣了下,没想到她一下就正中红心,没法接话。
手指在膝盖上缓慢摩挲了一会儿,才说:“没你想得那么复杂。”
“你最好是。”裴桑榆性子直,也不闪避,就那么直勾勾看向他:“表达自己的需求很难吗?你不是一直都是想到什么说什么,又坦荡又大方,今天吃错药了?”
周瑾川是真无奈了,今天一个个都找他谈心,心灵鸡汤也不能水喝吧。
他往后座上靠过去,撑了下又些发酸的脖颈,叹了口气:“你刨根问底的习惯就留在学习上行不行?”
又没有正面回答。
裴桑榆觉得好烦。
她撑着座椅,直接靠了过去,以一个别扭的姿势,偏着头非要看他的眼睛:“周瑾川,我觉得我们现在好歹算朋友了吧,就一只狗,想要不想要这个口你都很难开吗?”
周瑾川垂下眼,跟她对上视线。
她坐在旁边的座位里,却倾斜着身子,几乎是整个人都快趴上了他的膝盖。
虽然悬空着距离,没有任何的碰触,却因为跟他的对比显然的娇小,有了缩在他怀里的错觉。
周瑾川撑着座椅的手臂绷紧。
那么小小的一只,白皙却并不温顺。
裴桑榆还在执着追问:“我在问你。”
两人都沉默了一瞬。
过了一会儿,周瑾川的回答却不着边际。
“你头发乱了。”
第三次了。
又在似是而非顾左右而言他。
裴桑榆是真动了火。
车刚一到家门口,摔门就直接下了车,发出巨大的声响,没说再见,头也不回。
周瑾川看着她的背影,有些头疼。
很轻地啧了声:“脾气是真挺大啊,又惹毛了。”
师傅过来人似的,转头看他一眼,看戏似的支招:“小姑娘么脾气都大,得哄。”
又要有分寸,又不能误会,还得想办法哄。
周瑾川心说人类的情感果然太复杂了,还是当一个无情的刷题机器简单。
他无意识滑动着手机,随意看着朋友圈的更新,最顶端突然更新了一条。
Sunset:生气,生气,生气,需要看一场漂亮的日落才能平复心情
也不知道是单纯吐槽,还是故意发给他看,让人心生愧疚。
看得出最近确实新加了不少好友,下面一群同学在评论区聊得很欢。
“黑灯瞎火的大晚上看什么日落,学习学疯了?”
“京市这天儿看日落,这就跟我刮刮乐中奖一个几率,完全别报希望。”
“谁惹你生气,拖出来我们集资揍一顿。”
“我前段时间拍了张很好看的日落照片,私信发给你。”
“阿哟哟哟,李知行你有本事别偷网图。”
“滚,真是我拍的,你再造谣我报警啊。”
“V我50,我就把上面那条评论删掉。”
……
周瑾川指尖顿了下。
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桑榆,是日暮的意思。
应该是在傍晚出生,莫名产生了亲近的联系,才会喜欢看日落。
他点开裴桑榆的对话框,斟酌言辞。
【YYJDGY】:明天早点来补课
【sunset】:哦
看得出来,气还没消。
【YYJDGY】:二楼的露台你还没去过,视野很好,可以看到漂亮的日落
这么大一串字,几乎是求和的态度了。
还明示已经看到她的生气,想要缓和。
周瑾川手指敲着屏幕,耐心地等。
快回到家,本以为这份求和的意愿石沉大海,终于收到对方姗姗来迟发来的回复。
是一个小狗的表情包,龇牙咧嘴摇头晃脑的,说好。
大概是被那股傻气感染,周瑾川也跟着笑了下。
脾气虽大,还挺好哄。
-
周天早上睡到自然醒,裴桑榆心情很好地起床洗漱完准备出门,却被裴清泉叫住。
客厅干净整洁,该是被重新打扫了一遍,摆了满满当当鲜花,旁边的长桌上也放了各式各样的餐盘,看起来像是有家宴。
“要出去?今天家里有客人,最好是见下面。”裴清泉出声。
上次班主任私下打电话跟他聊了很多,裴清泉也在自我反省,上一辈的恩恩怨怨纠缠不清,确实对孩子有些过于迁怒,对裴桑榆的态度变得稍微缓和。
语气却仍然没办法一时半会修改得温情,还是有些生硬。
裴桑榆顿住下楼的脚步。
挺讶异他难得不夹枪带棒的口吻,轻声说:“就是补课,早就跟同学约好的。”
“哦,补课,那不是什么大事。”裴清泉缓慢看她一眼,骨子里还是改不了的强势,“那不如跟你同学说今天就不去了。”
裴桑榆动了动唇,想说都答应了周瑾川,怎么能临时变卦。
正准备拒绝,听见裴清泉又说:“是我关系比较好的生意上的朋友,他们还没见过你,对你都有些好奇。”
难得没有剑拔弩张的吵架,裴桑榆听出了对方想要缓和关系的意愿,有些左右为难。
她温声问:“他们要呆多久,我可以吃过午饭就走吗?”
裴清泉好不容易展示的长辈的温和又收了起来,冷言道:“随便你。”
那就是不行。
裴桑榆听出了弦外之音。
她在心里挣扎了一会儿,寄人篱下就应该听话,毕竟吃人家的饭用人家的钱住人家的房,还是十几年不见的塑料亲情,到底是说扔就能扔。
况且,好不容易有破冰的迹象,如果她执意要走,关系只会更加恶化。
裴桑榆笑了笑,露出已经练习得非常自然的乖巧笑容:“那我不去啦,今天就在家里。”
裴清泉表情松缓了些,嗯了声:“客人马上到,你整理一下就下楼。”
裴桑榆转身回了房间,点开周瑾川的对话框,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本来补课是自己提的,日落也是自己要看,直接放鸽子,实在是说不过去。
但,该说的是要提前讲。
人家至少可以另外安排。
【sunset】:不好意思,今天家里临时有事,我去不了了
【sunset】:是外公请了一些朋友,你知道他那个人难得跟我说句好话
【sunset】:他让我留在家里吃饭,所以……. 【sunset】:真的抱歉,日落天天都有,下次再看行么
【债主】:不用解释,没关系
裴桑榆看到他的回复,猛然松了口气。
果然是有涵养的周瑾川,一如既往的不让人为难。
周瑾川回复完那条信息,半靠在床上出了会神。
手机还在疯狂震动,今天是他生日,11月21日,不算特别好记的日子,但熟的不熟的同学都发来了祝贺信息,借着生日写小作文告白的也有,洋洋洒洒一大片,都没细看。
他一向不喜欢那种虚假的吵闹,这会儿却觉得房间大得有些空荡。
原本计划好的周末突然清空,突然不知道该干点什么。
索性起床洗漱完毕,和往常一样翻开竞赛书,开始做题,却有些心不在焉。
手机铃响,他懒得拿电话,点了公放,一边看题一边问:“妈,什么事?”
“没事就不能给你打电话?今天我儿子十六岁生日还是记得的好吗?”
对面的女声相当不满,数落了几句他没良心,又有些抱歉地说:“不过我和你爸还在国外出差,回不去,卡里给你转了钱,想要什么礼物自己去挑。”
周瑾川垂眼,看到账户信息上到账的弹框。
果然,每年每回都是这一招,毫无新意。
他没太所谓,只是嗯了声,语气敷衍地应付:“看到了,谢谢妈。”
“陈界没跟你一起?”
“没,他组了局,人很多,我嫌吵。”
“哎呀,你早晚都要学会这些的,逢场作戏也是本事。学学陈界,成绩虽然不怎么样,但人际关系可是混得风生水起,这些都对以后的事业有帮助。虽然你年纪还小,但总是要接手家里的,听话,现在就出门去找他。”
周瑾川皱了下眉,尖锐的笔尖把题纸划了个口子。
他有些不耐烦:“你能不能消停两句?今天还给我找不痛快?”
对面沉默了一瞬:“行,你就倔吧你。不跟你说了,我得去开会。”
“挂了。”周瑾川面无表情,挂断电话。
这生日电话,不如不打。
因为心里憋着一股火,做题的速度越发地快,不过几个小时,就翻看了一大半。
很多题看一眼就能知道答案,也就懒得做,碰到稍微需要动笔的,才算上两行。
等到回过神来,已经下午五点。
没吃饭也没觉得饿,他推开凳子起身,活动有些发酸的脖颈,推开落地窗踏入露台。
一阵秋雨以后,是近日以来为数不多的大晴天,四面八方都被光线照得透亮,阳光肆无忌惮地撒在整个玲珑巷的每一个角落。
今天的日落应该会很好看。
周瑾川无端地想。
他其实从来没注意过日落,不仅是日落,所有的自然美景平时都没有花心思观察,这会儿闲得无聊,就站在露台边上,撑着栏杆慢悠悠地等。
从前总是争分夺秒,把时间塞得满满当当,从被压着喘不过气到做事变得游刃有余,也不过是几年的时间。
原来花些无聊的时间等日暮降临,感觉还不赖。
只是周遭空荡,玲珑巷里也人丁冷清,连嘈杂声都没有,显得很是空寂。
如果鱼子酱,或者裴桑榆在,可能家里会闹腾不少。
周瑾川想到这儿,又笑了下。
在乱七八糟想什么。
偏偏陈界跟有心灵感应似的,这会儿还不忘戳上一刀,直接发来语音:“生日快乐啊小周总,祝你年年岁岁有今朝,心想事成,生活自由。这会儿肯定在跟裴桑榆共浴题海吧,我就不打扰你们了。”
他的背景声音嘈杂,边说着,好像有人在叫他,应付了两句,才接上下句,“啊那什么,我们改天吃饭。”
周瑾川快气笑了,按着语音回了句:“谢了,忙你的去。”
天色从明朗变得昏暗,好像只在一瞬。
周瑾川抬头,眯着眼看向落日的方向,看它一祯一祯像是电影里的卡顿,缓慢坠入云海。
所有的光线被染成了通红,一道道汇集,收束,绚烂,然后逐渐暗淡,异常壮阔又莫名悲情。
在要消失的最后一刻。
周瑾川不想再看了,转身朝着屋内走。
突然有个熟悉的声音从巷子的那头传过来,叫住了他的脚步。
模模糊糊,又轻又软,一如初遇时带着的那点南方的音调,却轻而易举勾住了人。
“周瑾川,等一下。”
听到声音,周瑾川转过身,走回原处。
撑着露台上的围栏,看向出声的方向,微微怔住。
她像是跑了很长很长的路,平时柔顺的长发被风胡乱扫到了身后,有几缕不听话的发丝贴在脸颊。
却无暇顾及,只是大步顺着玲珑巷空旷的窄街,朝他的方向快步跑近。
一手抱着明明应该在李知行家,却不知道什么时候要回来的鱼子酱,一手拎着一个沉甸甸的,包装精致的蛋糕,像是所有的惊喜都打包在了一起,本不该在这个地方出现的,突然从天而降在他眼前。
她停住步子,在楼下抬起头,跟他四目相对。
开口的时候,说话还带着喘,但这回声音变得格外清晰可闻。
“赶上了,周瑾川,生日快乐。”
少女仰着头看着站在二楼的少年,绽开笑意,把冬天的冰雪都要融化,明媚又真挚。
天光还残存着最后一丝光亮,周瑾川却觉得像是黑夜里混沌不清的幻觉。
只是下意识先出了声,低声叫了她的名字:“裴桑榆?”
他无法形容此刻的心潮在如何跌宕,大雁掠过浅滩,惊涛拍过海岸,落日跌落山川,也不过如此。
她站在楼下,咫尺之外的地方,回过头,看向天际。
感叹说:“托你生日的福,今天的日落果然超级好看。”
而他站在楼上。
在定定地,长久地看她。
论好看。
她比日落更胜一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