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穷则思变
月儿高挂, 繁星满天,坝场周围,蟋蟀们躲在缝隙里, 哔哔哔地唱着求偶情歌,夜风吹来,带来阵阵清爽, 而夏居雪关于“玉米种植太稠会影响产量”的话,就是在今晚的社员大会上说的。
这年月, 各生产队各种粮食作物的种植比例, 都要从“备战、备荒、为人民”的全局出发, 种多少玉米、稻谷、麦子以及其他作物, 都有严格的规划, 甚至在种植方式上, 有的时候也要听从公社的安排, 谓之曰“革命的需要”。
而就在今晚的社员大会上,邵长弓在照例念了一篇报道——《继续为巩固无产阶级专政而斗争》后, 便开始传达起公社对今年秋玉米的种植要求来。
“公社下来蹲点的工作组梁同志说了,思想学习,要抓!生产任务,要抓!粮食产量,更要抓!去年,我们公社因为遭遇了比坏分子还罪该万死的虫灾, 粮食产量大大减少,我们睡不着觉, 领袖也睡不着觉啊!”
“所以, 我们今年,从上到下, 人人都要树立起‘革命加拼命’的大无畏精神,以无产阶级的豪情壮志,千方百计地发挥土地潜力,促进粮食增产,以补充去年的粮食大缺口,为世界革命多打粮,为打击帝修反送上更多的炮弹!”
“所以,公社领导经过商讨决定,要把今年秋玉米的种植密度,从之前的每亩1800株,提高到每亩2200株,以密植促生产,打赢这场高产丰收的粮食争夺战!”
晒坝中央,放着两盏闪烁的“马灯”,虽然带着罩,但依然烟熏火燎的,呛人得很,这也让邵长弓的声音带着几分嘶哑,而四周围,社员们一边出夜工掰玉米,一边竖起半个耳朵听他讲话,政治学习和劳动生产两不误。
而待邵长弓话音刚落,大家也只是稀稀拉拉地“哦”了一声,表示知道了,没有提出任何不同的反对意见,毕竟,往日里大家也都是如此,上头安排种什么,就种什么,安排如何种,就如何种,早已形成了常态化。
只是,夏居雪听到这个种植密度后,脑海里却不由地“咔嚓”了一声!
关于玉米是密植好还是稀植好的问题,她父亲曾发表过相关的实验报道,以大寨的优良品种“××一号玉米”为研究对象,在土壤、肥力、通风、透光等相同的情况下,1600株一亩的玉米地,玉米产量达到1100多斤,而2000株一亩的玉米地,最终产量只有1000多斤。
而且,玉米籽粒也远不如前者饱满高质量。
而月湾队如今种植的玉米品种,是经过白马牙和金皇后杂交的改良品种,根系发达,茎秆粗壮,如果种得太稠了,很容易影响通风透光,从而导致杆子长得高,穗子却长得小,最终影响产量。
想到这里,夏居雪一对漂亮的黛眉不由微微簇起。
如今,身为月湾队真真正正的一分子,她自觉有义务为本队的粮食增产出一把力,流一把汗,自然不希望因为队里因为不科学的种植,而导致得不偿失,但另一方面,月湾队的地力、品种、透光、通风等条件毕竟与父亲试验的不同,情况是否相同她也不敢百分百确定。
更重要的是,密植是公社安排下来的任务。
邵长弓在月湾队虽然说一不二,但若是听了她的建议,与公社阳奉阴违,不按照要求进行生产,被上头教育批评、穿小鞋都是轻的,弄不好还会被打成搞破坏的黑样板,那就是她的大过错了。
她不由又想起临下乡前,父亲对她的那句谆谆教诲。
“到了农村,要牢记领袖教导,努力向劳动人民学习,和社员们一起改变农村的落后面貌,但同时,你毕竟是个女孩子,在陌生的乡下,可能会遇到很多比男孩子还要复杂的困难,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遇到事情,要在心里多划算划算,紧睁眼,慢开口,保护好自己。”
所以,到底是直接把疑虑说出来,还是默默压在心里,等看今年收成如何后再顺势提出来,夏居雪一时间不由斟酌起来。
夏居雪毕竟年轻,尚未练成收敛脸色情绪的功力,所以,就在她心里一时犹豫不决间,邵长弓很快就注意到了她眉眼间神色的异样,直接问了出来。
“振洲媳妇,你是不是有话要说?”
*
这段时间,随着夏居雪“坝坝课堂”的深入开展,邵长弓对夏居雪是真的越来越另眼相看,他虽然识字不多,但对读书人是十分敬重的。
他还记得,20年前,把邵振洲他阿爸的遗体送回来的那个独臂的解放军同志,以及动员他们从山里出来的工作组队长,就是大学问人,说起斗地主,分田地,推翻旧社会,建设新中国,巩固无产阶级政权,说得激情澎湃的,他们也因此被说服,自愿从山里走了出来。
而夏居雪这个城里姑娘,同样有令人敬佩的一面,谁能想到,这个平日看起来文文静静从来不显山露水的姑娘家家,原来肚子里藏了那么多农业学问,说起来头头是道如数家珍,还真有那么一股子说不出来的厉害劲儿。
也因此,他愿意相信她,也愿意给她机会,也是给他们月湾队机会,而这会儿看夏这副神情模样,邵长弓下意识地向她问道。
也就在邵振洲问话的同时,夏居雪脸上犹豫的神情不见了,显出坚定的神色。
她看着邵长弓,认真地道:“我的确有话要说,农书里说,玉米密植的确可以提高产量,但必须根据地力、品种、通风、透光等条件合理种植,并非是越密越好……”
她一口气把刚刚在脑海里划过的知识点全都道了出来,跟着继续道:
“虽说农业生产由于地区性较强,所得的数据并不一定完全相同,但在种植密度上,我觉得不会相差太多,而且,我们月湾队的地大家都知道,土地贫瘠,肥力较差,有机肥也不够,如果种得太稠,势必影响到通风和透光,到时候我担心产量不但上不去,还会造成减产。
夏居雪一番话说完,坝场上一时间鸦雀无声,大家伙显然都愣住了。
夏居雪这意思,这种得越稠反倒是坏事了,不但浪费劳力,还糟蹋粮食?
夭寿咯,那还种啥子种哟!
很快,回过神来的人群,开始嗡嗡嗡起来,同样从呆愣中反应过来的邵长弓,眯着眼睛,看向夏居雪,问出了大家心里的困惑。
“你的意思是说,这种得太稠了,倒还是坏事,产量还不如种得稀的?”
这次,夏居雪很坚定地点了点头:“对!”
月湾队社员:……
当晚,社员大会结束后,队干们又被留了下来,其中还包括了不是队干的夏居雪。
至于夏居南,则被邵振国领了回去,待到夏居雪踏着月色走进院门,陪着夏居南在院子里一面等她回来一面剥玉米的邵振国就迫不及待地朝她看了过去。
“怎么样?”他道。
夏居雪笑得很开心:“大家商量后决定,扁担梁上的阳坡地和樑地,通风透光条件比较好,就按照公社的要求,每亩种2200株,其他沟地,按照肥力情况的不同,每亩种1800~2000株,统一的对外说法,就说上年预留的种子不够,只能如此安排。”
“还有一件事——”
夏居雪看着邵振国,笑容更深了:“长弓叔同意,由我牵头正式成立一个科学试验小组,不用等到明年种烟,明天就可以开始上马,可以分别划分三亩玉米地、麦地和旱田给试验小组,你,愿不愿意成为其中一员?”
邵振国一听,差点就蹦了起来:“那还用说,不只我,张三儿和陆世平他们肯定也愿意!”
*
隔壁邵家,兴冲冲跑回家的邵振国,再次和自家老爹确认了一番此事,并宣布自己要进入夏居雪的试验小组后,心满意足地回屋睡觉去了,而另外两个屋里,却是一直喁喁私语不断。
先是王秀梅对着邵振军的耳朵,蚊子一样嗡嗡嗡地喋喋不休。
“阿爸也太信她了,一个丫头片子,不就是肚里有几分墨水,懂得一点种地的小诀窍吗,再能耐,能能耐得过公社的领导干部?这么厉害,怎么不干脆到公社去吃商品粮呢?还苦巴巴地跟着我们每天泥一脚水一脚地下地干活,炒个菜连油都舍不得多放两滴油……”
对于夏居雪,王秀梅的心情如今依然复杂得很。
首先,就是出于女人的小心思,对于夏居雪的美貌的强烈不适感;再次,就是对于夏居雪嫁给邵振洲,滋生的几分酸气;最后,就是这段时间以来,家公对夏居雪毫无掩饰的信任与支持,让她心里不得劲儿。
多重因素重叠之下,她说起话来,不免就带了几分酸气和不满。
最后,她道:“而且,这密植可是公社的任务安排,她就敢‘炮轰’人家的安排不合理,也不怕栽了跟头,到时候上头追究起来,她有军人家属的身份护着,人家不会如何她,受连累的可是我们阿爸,被掀了队长的职位倒是小事,这万一……”
原本早就闭了眼睛要入睡的邵振军,被聒噪得不行,终于再也听不下去了,喝止住了她。
“你闭嘴吧,乱哔哔什么,阿爸当了那么多年队长,难道还没你个女人想得周全,他既然做了决定,肯定有他的考量,再说了,我也觉得小嫂子说的话有道理。”
“这一亩地能种多少粮食,和我们拉架子车运粪肥差不多,运得太满了,这路上一跑,粪都洒出来了,可不是又浪费了劳力,又糟蹋了粪肥……行了行了,天塌下来有我们男人顶着你,你个女人少操心,老子今天推了一天的粪车,累死了,懒得听你个婆娘母鸡叫,睡觉睡觉!”
差点气得头上冒烟的王秀梅:……!!!
同一时间,另一间屋里,何改花也发出和王秀梅同样的疑问,不过她毕竟已经接受了邵振洲娶夏居雪这一事实,所以话里倒是没有任何的酸言酸语。
“振洲媳妇懂得再多,她家阿爸再是一肚子的学问,毕竟,也是些书本上的东西,种烟就算了,今天这事,可是公社安排的,你就那么信她?这万一……”
邵长弓笑笑:“我不是信她,我是信科学,信毛××说的科学种田!”
他对着婆娘长叹一声,道:“就像阿爸说的,当初,我们从山里出来,为的不就是让娃儿们不再像我们一样,每天打猎,挖药材,捉蝎子,甚至,在寨子里玩个耍,也有可能被不知道从山里蹿出来的野狼、野猪、豹子追撵吃了,一天天的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
“但这些年下来,振洲他们这些娃儿一天天长大,娶婆娘了,朝民家的老大文升,都能跟在振囍他们身后,上山耙啦松叶了,但看看我们过的日子,还是紧巴巴的,大家伙一年到头泡在地里,打下的粮食,缴完公粮,留下库存,分到社员们手里的粮食,想敞开肚皮多喝几顿稠的都不成,年终一算,这分红更是蚂蚁串豆腐,难提!”
“我们自己过够了这种日子,还能让娃儿们跟着继续过吗?当初,我从阿爸手里接过队长这个职务时,大家伙没有一个人反对的,全都指望我能带着他们把日子过得越来越好呢,可看着如今这光景,我不但揪心,脸上也火烧烧地愧着很……”
万万没想到自家男人心里藏了那么多心事的何改花,心里也有几分涩涩的,她自然知道自家男人心气大,千方百计地就想让队里过上好日子,可是有的事,真的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啊!
她拍了拍他的背,宽慰他道:“这也不能怪你,队里也没人说你不好的,这月湾队吧,虽然比我们山里条件好,但同样穷山恶水的,队里效益好的水田拢共就那么十几亩,其他的田地,不是在坡上就是在洼下,没有几块是平展的,你有什么办法?难道,你还能叫公鸡下蛋母鸡打鸣不成? ”
邵长弓听到老妻的安慰,一张黑黢黢的糙脸不由露出了一个笑,皱纹更深了,他看着老妻,一张脸变得坚定起来。
“都说民以食为天,这粮食就是社员们的命根子,生产搞不上去,不说其他队看不起我们,就是我们自己,这拧成一股绳往往上爬的心劲儿,也会越来越散,所以,这队里的面貌一定要改一改!”
“就像振洲媳妇说的,连领袖都说,要科学种地,他提出的‘农业八字宪法’里,土、肥、水、种、密、保、管、工,每个字里头,都藏着一箩箩的文章和学问,我们队,不缺有把子力气能一口气把拉架子车拉得哧溜跑的人,缺的是能读懂、会用这些文章的技术人才!”
“所以,老子也想清楚了,穷则思变,与其一成不变地苦干蛮干,到头来还是苦哈哈的,还不如挺起身子变它一变,说不定就能像大寨一样,变出一个艳阳天来呢!”
长夜静寂,邵长弓与老妻的对话,慢慢安静了下去。
不说何改花,其实就是邵长弓自己,也万万没有想到,他的这个愿望,在不久的将来真的实现了,让月湾队一跃成为沙坝大队的先进队。
而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某大山深处,一顶顶帐篷和活动板房,在黑黢黢的天幕下,隐隐可见,顶上,是一面猎猎飘扬的五星红旗。
邵振洲正在板房里昏暗的煤油灯下,抽空给夏居雪写信,和他同个板房的指导员于明山,一面拿针刺脚上的血泡,一面乐呵呵地跟他开玩笑。
“之前大家伙还说,你这人跟女同志的关系,团结活泼不足,紧张严肃有余,担心这一个休假你不能把终身大事搞定,没想到你不但那么快就占领阵地了,而且目前看来,在巩固阵地方面,也挺主动积极的,瞧这信写得,这是第三张纸了吧?”
于明山说到这里,血泡也不挑了,噔噔噔地就跑了过来,明明长了一副还算斯文的模样,这会儿脸上磨人的表情,却让人有些一言难尽。
“都说最亲不过战友情,我们不但是战友,还是老搭档呢,怎么样,把你媳妇儿的相片给我看一眼呗?团长不是都看过了嘛,还猛夸来着,给我看一眼难不成还能少了她一根头发丝啊?我媳妇儿来队里探亲时,你可都见过的,还吃过我媳妇做的菜呢!”
邵振洲回头撇了他一眼,迅速把信纸收了起来,呵的一声,毫不客气地第n次拒绝了他的请求。
“我媳妇儿过年时也会来队,到时候你就能见到了,我同样能请你到家里吃饭!”
他休假回来后,就听说了,他这个老搭档还有另外两名副职,跟团里其他几个营、连长打赌,看谁能第一眼看到他媳妇儿,赢的人能收到输的人一包烟,就冲这,他会成全他们才怪,呵!
再次铩羽而归的于明山:“嘁,瞧你这小气样儿,牙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