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怪怪”的信
大年初六, 年味尚浓。
营区空阔的广场上,已经重又恢复了往日里生龙活虎的训练场景,战士们“一!二!三!——四!”的喊号声, 配合着他们铿锵的步伐以及衣裤皱褶的摩擦所形成的混合音,彼此重叠,震耳欲聋。
而家属院这边, 还在张灯结彩,各处角落里, 还能经常看到穿得圆滚滚的小屁孩蹲在雪地里, 颤巍巍地放鞭炮的身影, 那声响大得哟, 能把树上的积雪给炸裂下来, 趴在墙头上叽叽喳喳饶舌的小麻雀, 更是被惊得一颤一颤的。
邵淮勋站在墙根下, 瞄准目标,一弹弓过去, 三颗子弹,哦不对,是三颗石子齐发,啪的一声,居然还真给他打下一只来。
“哇!中了中了!淮勋哥哥好棒,哦哦哦!”
随着邵淮勋一个箭步冲过去, 把那只被打得跌落墙头的小麻雀逮住,方远等一干更小的军娃齐声欢呼道, 邵淮勋得意扬扬, 鼻孔朝天,看得刚刚石子落空的赵旭阳又眼红了, 不服气地送了他一记冷哼。
邵淮勋:……嘁,眼红鬼,没出息。
于是,邵振洲下午回家时,就看到了儿子手里多了一只“战利品”——一只蔫哒哒地扑扇着翅膀的小麻雀。
不过,这只落入了人手里的可怜小麻雀,再怎么扑扇也莫得用了,它的脚上被拴了一根细绳,绳子的另一头就掌握在邵淮勋手里,此刻,小家伙就牵着它,在离家不远的空地上蹦来跳去。
邵振洲眼角直抽抽。
邵淮勋丝毫没有察觉到老父亲的嫌弃,还一脸献宝样地把这只伸腿瞪眼的小麻雀捧到老爹跟前,笑得志得意满的。
“爸爸,我用弹弓打下来的,厉害吧?等丁冲回来,我要送给他,嘿嘿!”
他的好伙伴丁冲,今年全家都回老家过年去了,老叔公也回了老家,舅舅也不回来,唉!
小家伙想着想着,忧伤地皱起了小眉头:“爸爸,再过几个月,等放暑假了,舅舅是不是就能回来了?”
听到儿子又在打探小舅子的归期,邵振洲有一瞬间窒息,但随即又想开了,天要下雨,娘要改嫁,儿子心里想着小舅子,就随他去吧,反正他自有媳妇儿呢!
这么想着,他对儿子露出一个笑,回答得模棱两可的:“可能吧!”
心里想的却是,军校暑假可能会安排学生下连队实习,小舅子这个暑假能不能回来,他可不敢保证。
邵淮勋可不知道这些,在他看来,老爸的这句话就表示舅舅暑假肯定能回来,所以,小家伙高兴了,一高兴,就有心情跟他爸说小话了。
他凑近邵振洲,一副神神秘秘的模样:“爸爸,我跟你说,今天中午,妈妈收到一封信,看了以后,脸上好像有些怪怪的呢!”
正带着儿子往回走的邵振洲挑了挑眉:什么问题?
到家后,就一直不动声色观察自家媳妇神色的邵振洲,在入睡前,终于知道儿子嘴里的那封令媳妇“怪怪”的信,是怎么回事了。
信是已经回城的孟彩菱写给夏居雪的。
“她跟我说,赖明月的精神出了问题……”
当年,那场运动结束后,之前罩着赖明月的公社干部,被定性为“三种人”,失去了原有的职位,赖明月的妇女主任也被撸了,不过,赖明月也没沮丧多久,去年,趁着那场声势浩大的“回城”飓风,很多知青都陆陆续续回了城,赖明月、孟彩菱也搭上了这趟车。
当然,也有一些在乡下有了家庭的没有回来,永远扎根在了农村,比如,有儿有女拖家带口的陆小绢。
只是,这么多人一下子涌回城里,政府根本无法全部安置,没有工作,没有收入,没有住房,各种矛盾也随之而起。
赖明月回城后,没能安排工作,家里又只有三间房,她当年和妹妹住的房间,在她下乡,妹妹出嫁后,早变成了几个侄子侄女的,她只能像个外来人一样,在客厅打地铺。
赖明月本就是个气性高脾气坏的,因着诸事不顺,回来没几天,就跟嫂子起了冲突,闹又凶又猛,也不知道是不是急病乱投医,急于找工作的她,故伎重演,居然又跟他们街道办的主任勾搭上了。
这男人也不是个好东西,因为手里有几分权势,平时没少收别人东西,风评很不好,那段时间,因为得罪了几个小流子,就被他们盯上梢了,于是,几个鼻子比狗鼻子还要灵的小流子,很快就发现了他和赖明月的这桩“桃色”事件。
这几个小流子兴奋了,于是,有天晚上瞄准赖明月又进了他的办公室,立马冲到对方家里告密去了……
“你这个卖×的,卖野×的,你这脏身子不晓得被多少男人爬过了,胸脯都垂到肚皮上头了,还敢来勾搭我家男人,我让你骚,我让你卖×,今天,老娘就让你晓得,勾搭男人的下场……”
长得矮矮胖胖像个球的主任老婆,在一群唯恐天下不乱的小流子的言语刺激下,气势汹汹地带人撞门进去,扯着赖明月的头发就往外拉,直接把只穿着内衣内裤的她丢在了门口……
至于有贼心偷人却没贼胆子承担的街道办主任,是个妥妥的软饭男,连他这个职位,都是靠两个得力的舅兄拉拔的,自然对于老婆的大发雌威,缩头乌龟一样,屁都不敢放一个,甚至,还向老婆讨饶,反咬一口说是赖明月为了工作,故意勾引他……
这下,赖明月在这片街上的名声,算是彻底毁了,而那个狗男人,虽然也被人议论纷纷,却安全着陆了,而且,这事还没完,街道办主任的老婆也是个不好惹的,不知道通过什么途径,探听到了赖明月在乡下的那些花边事儿,冷笑两声后,就让人传了出来……”
正所谓“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事情越传越广,邻居们每天见了赖明月,都是一副鄙夷的神色,有那尖酸刻薄的,还当着她的面“呸呸呸”地吐痰,撇着嘴骂她是妖精婆狐狸精女流氓,就是自家亲嫂子,都跟她阴阳怪气的,父母看她的眼神,也是欲言又止……
刚开始,赖明月还会跟人吵,到越吵大家越来劲,街上一个因为当初被劳改,三十多岁还没娶上老婆的老流子,还趁机落井下石,让他老娘上门提亲,自然是被赖明月骂了出来,当晚,赖家的大门就被人泼了粪。
赖家人又气又怒又恼,转头,就看到那老流子的老娘,正和人站在他们家门前指指点点,一脸得意,失去理智的赖明月,愤怒地冲上去,跟那女人纠缠在了一起,发疯似的捶打着对方,嘴里发出一连串尖锐的嚎叫……
那场架,赖明月虽然最后胜了,狠狠地教训了那女人一通,但也从那天开始,她慢慢地就变得不对劲了,经常一个人在家里自言自语,不洗脸,不梳头,也不给家里做饭了,甚至有一次还莫名其妙地跑到车潮汹涌的大街上,差点被车撞了,家里这才发现了她的异样……
“她被家里人送去医院看了病,但没什么效果,彩菱说,她听到消息后,去探望赖明月时,她连彩菱都不认识了,生活也不能自理,我以前虽然很不喜欢赖明月,对她曾经做的那些事,更是挺膈应的,但听说她如今这样了,心里还是觉得有些难过和憋闷,有时候我也在想,那些事能全怪她吗,一开始,她肯定也是不愿意的,只是有些事一旦错了,就会一步错,步步错……”
夏居雪叹了口气,脸上带着几分悲悯神色,看着邵振洲,道:“所以,我想,给她汇点钱,虽然杯水车薪,对她如今的状况并不一定能有什么大改善,但总归是我的一片心意,毕竟,我们也曾在一个知青点一起住过……”
邵振洲点点头,把夏居雪揽在怀里,嗓音低沉:“好,你想帮她,就去做,我没有意见。”
那个女人,他虽然已经不记得长什么模样了,但还记得,他和夏居雪去登记结婚时,她那副可恶的嘴脸,他承认,他也挺膈应那个女人的,但如今听说她变成了那种样子,也难免升起两分同情来……
邵振洲又把夏居雪搂紧了一些,想到她也曾被那些别有用的混账东西打过歪主意,就觉得拳头有些发痒……
*
千里之外,月湾队。
又是新一天,囍娃今天的早饭,依然还是一大海碗的面条,外加两个瓷实的荷包蛋,这还是他坚决要求“减量”的结果,刚回来那两天,陆大娘还想顿顿给他卧四个荷包蛋来着。
“黑了,瘦了,但不妨事,阿奶每天给你多卧几个荷包蛋催一催,保管你重新胖累实起来,家里蛋多的是,这几年,队里年年有烤烟的分红,你还给我寄津贴,阿奶攒下的蛋也不拿去卖了,多着咧!”
老太太咧着嘴,向孙子展示家里的存蛋成果,囍娃却是忍不住了笑了。
“阿奶,我这不是瘦,是筋骨了,不用每天催,你瞧,我这胳膊,肉紧着呢,这叫结实。”
陆大娘摸摸他的胳膊,点头,但转头还是依然如故,最后囍娃好说歹说,总算从一顿四只荷包蛋,变成每天早上两只。
就这,还是因为囍娃跟她摆了一通“科学道理”,比如,人一天摄入蛋量太高,可能会造成一些不好的结果,像拉稀、高蛋白过敏什么的,老太太这才作罢。
“那么好的东西,咋个还会拉稀、过敏咧?”
但虽然半信半疑,陆大娘还是听从了孙子的话,两只就两只吧,反正除了蛋,家里还有腊肉、腊肠、猪血丸子,也都是能补身子的。
而就在这天早上,囍娃一边“唏哩呼噜”地吸溜着面条,一边跟陆大娘说起了自己的打算。
“我想明天去军校看看居南。”
囍娃是在过年前,特意去大队部给邵振洲打了个电话时,知道夏居南今年主动留在学校护校的,当时,他心里就一动。
第四军医大就在隔壁省,坐绿皮火车从省城到那里,不过15~20小时,机会难得,这次不见面,下回还不定又是多少年以后。
陆大娘原本正笑眯眯看着孙子吃得香呢,听了这话脸上不由一怔,但很快就回过神来,点了点头。
“那就去吧,从家里带些好吃的过去,大过年的,他自己待在学校,也不晓得有没有好好过年……”
夏居南这个年,虽然没能回家,但在学校领导的关心下,过得也还是不错,毕竟部队有句老话,“吃饱了不想家”,部队的年味,就更不用说了。
而且,因为离得不远,舅舅舅妈在年前,还特意来看过他,给他带了一大包好吃的。
这天,夏居南正在宿舍里,捧着一本《医用拉丁语》,看得津津有味,忽然听到担任值班的师兄站到宿舍大门前喊他名字。
“夏居南,你的电话,说是校门外有人找。”
原本,夏居南还以为,是不是舅舅舅妈又来了呢,直到在话筒里,听到一个熟悉的名字……
夏居南心潮澎湃,此起彼伏,几乎是以飞一般的速度,冲向校门口,远远的,就看到了等在门外的那个熟悉身影。
“囍娃!”
看到校园里那个朝他奔速而来的身影,囍娃那张因高原紫外线的暴晒而变得深紫的脸膛上,同样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砰”的一声,两个经年不见的好兄弟,在冬季里稍显冷清的校园门口,炽热地拥抱在了一起。
有些东西,会随着岁月的变迁,消失不见,而有些东西,却如陈酒般,愈发醇厚,比如,兄弟情。
这几年,二人虽然天各一方,但之间的联系从未断过,经常写信交流各自的军事训练和工作情况,相互勉励要在部队好好干,友谊与日俱增,如今再见面,更是心情激动得不能自已。
夏居南和囍娃一样,穿着四个兜的卡布料冬装,胸前还佩戴着这个年月十分流行的白底红字的校徽,看着囍娃,一脸惊喜。
“你怎么来了?”
直到这个时候,夏居南仍然有些不敢相信,囍娃竟然会跑过来找他。
囍娃笑嘻嘻的:“我回来才听长弓叔说你考上军校了,后来跟振洲哥打电话,他顺你今年在学校留守,我就想着过来看看你,怎么,不欢迎?”
夏居南故意板着脸,锤了他一拳:“乱说什么呢,想打架啊?我可告诉你,这几年,我也是练出来了的,就算如今你职务比我高,但我也不介意跟你比试比试……”
囍娃哈哈大笑,笑声震天:“哈哈哈,我们驻藏部队缺医少药,我可不敢得罪你这个未来的大军医,再说了,我要是真敢欺负你,不说五叔公和长弓叔,就是我阿奶,第一个饶不了我!”
说罢,故意把手里的旅行带丢给夏居南,作出一副没心没肺咋咋呼呼的模样。
“喏,这里头,都是我阿奶和长弓叔他们让我带给你的好吃的,核桃、枣子、腊肉,还有我阿奶做的酱菜,死沉死沉的,拎得老子手都酸了,现在该交到你这个正主儿手里了,自己拎着,老子倒是要空出手好好看看,这军医大到底是个什么样子!”
囍娃故意逗趣地说道,夏居南却在看到囍娃的那双手时,脸上的笑容倏地凝固了。
囍娃没带手套,那双裸露在冷空气中的手,黝黑,粗糙,虎口裂开,全是老茧,手掌上更是布满了疤痕,指甲深陷,看起来,比经年老农的手还充满了岁月的沧桑痕迹。
夏居南先是怔怔地看着囍娃的手,然后视线落在他深紫黝黑的面庞上,内心里一阵酸楚和心疼。
“在西藏,很辛苦吧?”他道。
身为军人,驻藏部队那首顺口溜,他同样耳熟能详:“六月雪,七月冰,八月封山九月冬,一年四季刮大风。”
他的好兄弟,就是在那样艰苦而又恶劣的环境下,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守护着祖国的边境线,把自己筑成一道钢铁长城……
囍娃因为他的关心,心里美滋滋的,脸上却作出一副不以为然的模样。
“革命军人,这点算什么,当兵第一天,接兵连长就说了,越是艰苦,越是残酷,越是在恶劣的环境中,越能体现一支部队的战斗精神,越能考验一名军人的战斗力,我一点也不觉得辛苦,你突然来这么酸溜溜的一句,我都不习惯了!”
夏居南:……好吧,算他多情了。
这一夜,两个好兄弟像儿时一样,躺在一张床上,抵足而谈,当然,也依然像儿时一样,囍娃说得多,夏居南在认真地听。
“我们驻地虽然条件艰苦,但特别美,真的,我最喜欢抬头看高原的天,那天,那么高,那么蓝,那么远,云也那么白,那么软,那么干净,还有一种高寒地区才长的漂亮小花,无论大小,全都是八个花瓣,花色也干净,红的就红,白的就白,粉的就粉,还有一种酱色的,也好看,当地人叫它们格桑花,说在藏语里,是幸福花的意思……”
听着夜色中耳畔传来的清亮声音,夏居南脸上的笑容从来没有停止过,时光仿佛又穿梭回到了多年以前的那个午后,他第一次见到囍娃。
彼时,也不过十岁出头的小少年,黑皮肤,敦实,挑眼看向他,憨憨地笑,那笑容,就像冬日里的小太阳似的,一层层将他包裹。
“我叫邵振囍,阿奶和大家伙都喊我囍娃,你也可以这么喊我,以后,我们就是好兄弟了,我会罩着你,嘿嘿!”
团聚的日子总是匆匆,探亲假结束的囍娃,又经过无数道辗转后,裹挟着纷飞的雪花,精神抖擞地回到了连队,而此时同样已经回到学校的夏居雪,也收到了一份惊喜。
上个学期,她在老师的指导下,把五七蔬菜队这几年的一些栽培种植情况进行了整理,撰写成文,分别投到了几家比较有影响力的农业刊物上,如今,有两篇已经发表了!
临下班前,忙活了一整天的邵振洲,终于有空把夏居雪的信拆开来看。
第一眼下去,他的眉头不由就舒展开了,脸上爬满了愉悦的笑容,似乎一天的疲劳都烟消云散了,继续浏览着字里行间那一段段洋溢着浓浓喜悦之情的文字,邵振洲为自家媳妇儿高兴的同时,想象着她在那头巧笑倩兮的模样,不由深深地叹了口气。
这牛郎织女两地分居的日子,果然熬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