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有
小姑娘虽然还未长成, 却有这个年纪独有的稚嫩漂亮, 配合舞蹈穿的是一套珍珠白纱罩渐变蓝里衣的古风舞衣,衣摆绣着几朵灼灼的花, 冷色与艳色毫无冲突, 只叫人觉得惊艳异常。
寒梅料峭的天她还挽着袖子,露出一双被寒风吹得有些发红的细白手臂,脚上踩着软软的白色舞鞋, 往那一站, 像是冰雪化作的小精灵, 干净到极致,也纯粹到极致。
音律流淌, 是首欢快活泼的曲子,低垂的眉眼抬起, 笑意在眼底的水光中漾开, 明明是一身素淡,裙摆飞舞间, 萧瑟的院落竟然如时光倒流,从空荡荡的冬,变得春意盎然,繁花似锦,绿叶连天。
抬手,她仰头望向,像花蕊般的细白手指。
梨涡盈盈,眼神天真而虔诚,一朵雪花从灰白的天空落下, 好像落进了她的眼里, 快速融化成水珠, 却未坠下,成了这白日间最亮的星,这冬天里最柔的春水。
更多的雪花从天而降,飞起来的发梢接住了雪花,如白梅节节盛放,以天地为色盘,她跳出的暖暖春意和银装素裹的冬景渐渐相融,调成无法用语言形容的绮丽色彩。
一曲结束,雪花越来越大,越来越多。
眼睫上都挂了霜的焦娇微微喘着气,搓了搓快僵掉了的手,拿起放在石台上的照片,小声问:“妈妈,我跳得好看吗?”
“我会拿第一的,对吧?”
“就像我们之前说的那样,如果我得了第一,就偷偷买一瓶可乐我们分着喝……”她和妈妈一个要跳舞保持身材,一个生病,可乐对她们来说就是奢侈品。
有什么声音,焦娇抬起头,往声源看去,围墙外有一辆黑色的车子,车上落了积雪,后面露出的车牌是一串花钱都买不到的连号。
就像她雍家爷爷来吊唁她母亲时的车队,每一辆都是这样。
那辆车并未停留,但焦娇目光随着它,看到它好像往她们家大门那边拐了,她担心是来找她父亲的,不敢再多逗留,赶紧把照片重新藏好,跑向楼上。
焦娇回去后,洗了个热水澡,吃了些东西,等到晚上,也没有什么人来找她的父亲,不过,她的父亲确实得到了一个很好的消息,他给秘书阿姨的儿子报了个马术班,班里全是有钱人家的小姐少爷,马术老师的身份也很不一般,因此能得到一般人得不到的消息——明天雍烨会和苏家大公子那个圈子里的少爷们到马场玩。
她的父亲觉得秘书阿姨的儿子什么都好,觉得他在还没上过几节课,马都上得费劲的马术课一定也分外耀眼夺目,觉得他一定能让所有少爷小姐都喜欢他。
在这种过分膨胀的自信心中,焦娇的父亲跟马术老师要了个邀请名额,打算明天带着秘书阿姨的儿子到马场,找机会,让秘书的儿子打入那些天之骄子的圈子。
马术老师还真的给了。
焦娇的父亲高兴得手舞足蹈,吃饭的时候都难得给焦娇夹了几块排骨,他要焦娇明天也一起去。
虽然可能性不大,但万一那些少爷小姐看她可怜呢?
再不济万一谁家的长辈也去了,正好对小姑娘有些“别样的喜爱”呢?
焦娇的父亲以为焦娇听不懂,所以也没避着她,焦娇也好像真的没有听懂,安安静静地吃着排骨,听着他父亲和鸭子叫一样难听的笑声。
焦娇食量不大,但还是等吃饱了,才放下筷子:“爸爸,我不想去。”
“什么叫你不想去?”她父亲立刻想要翻脸,被秘书阿姨在下面轻轻踹了一脚才收住表情,和身边挑着眉的女人交换了个眼神,和缓道,“我记得你下个月有比赛,报名费是不是还没交呢?”
焦娇愣了一下,看向秘书阿姨,家里的钱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就由她来管了:“阿姨说已经替我交过……”
“啊。”女人露出抱歉的表情,“最近忙活你妈妈的事情,阿姨都有点忙不过来了,就忘记了。这样,你听你爸爸的话,明天好好表现,阿姨一会帮你把报名费补上,好不好?不是还有时间呢吗?爸爸什么时候差过焦娇这些钱啊?焦娇得知道感恩。”
焦娇沉默了一会,轻轻点点头。
女人娇滴滴地笑起来,暧昧地拍了下焦娇父亲的腿,站起身,牵过焦娇的小手:“焦娇真乖,那阿姨帮你挑一条漂亮的裙子啊。”
秘书阿姨给她挑了一条黑色的小裙子,腰那里是镂空的,焦娇想要拿羽绒服,被秘书阿姨换成了一个短款的羊毛小外套。
“女孩子可不能怕冷,越是别人不敢少穿的时候,你越是要往少了穿,冷是一时的,这些漂亮的裙子,昂贵的珠宝才是永远的。”秘书阿姨说着奇奇怪怪的话,摸摸焦娇嫩得能掐出水的小脸,“这个你妈妈没教过你吧?没关系……”她俯下身,给焦娇戴上了吊着小钻石的耳环,“阿姨以后慢慢教给你啊。”
焦娇没再说话,任由秘书阿姨给她打扮,秘书阿姨没给她画和她一样精致的化妆,只在口红那里沾了一下,在她唇上揉开,轻叹了句:“年纪小真好啊。”
焦娇坐上车子,在她爸爸,秘书阿姨和她的儿子的欢声笑语里到达了马场。
焦娇觉得马有点可怕,看图片明明没有那么大,但实物比她高出那么多,而且她听过秘书儿子为了凸显自己多厉害多勇敢,讲过很多在马场发生的血腥事故。
焦娇坐在场边,一步也不往前走,她父亲注意力在秘书儿子那,也没时间管她,秘书儿子很符合她父亲的喜好——会来事,不用她父亲多说,一到就立刻冲向那边的富家子弟圈,得意洋洋地要人家给他牵马,先跑上一圈再说。
然而,没到一分钟,他就灰溜溜地跑了回来。
他觉得大家都是小孩子,跑得都是练习马,没想到,那些小姐少爷并不是只有钱权背景,人家自己也是个顶个的有本事,早就不玩什么练习马了,秘书儿子刚才有得意,现在就有多丢人。
“没事没事,你才刚学。”
焦娇看着她父亲抱着要发脾气的秘书儿子小声安慰。
从远处响起的马蹄声,打断了她父亲的声音,马场边等候的小姐少爷们全都站了起来,他们牵的马都已经是出现在国际赛场的顶级马了,然而,从飞驰而来的这两匹马刚一出现就引起了物种内的血脉压制,一种看不见,却深入生物本能的威严。
两匹马,一白一黑,主人都是穿着骑马装的漂亮少年,都是矜贵翩翩,前者更为儒雅温和,后者则是一身肃冷,目中无人。
带着些强者对弱者的怜悯,这两位少年临近时都拽住缰绳,让马放慢速度,免得吓到已经很紧张的其他赛马。
说是圈子里的娱乐局,然而根本没有人敢和这两位搭话,全都老实成为安静的背景板。
这两位少年先后下马,白马主人犒劳地摸了摸白马的鬃毛,白马也低下头,亲昵地蹭了蹭主人的手,而黑马如同他的主人一样,冷漠傲慢,不可一世。
秘书儿子已经被帅傻了,竟然在那要求焦娇父亲给他买一匹一模一样的黑马。
焦娇终于看到她父亲对秘书儿子露出了些难看的脸色,不过,她没有继续看下去,因为她的手机震动起来。
焦娇起身,趁没人注意她,到马场内馆接了电话。
是舞蹈老师,问她为什么还没有把报名费交上来。
焦娇没说秘书阿姨说昨晚帮她交过了,只轻声问老师什么时候交费时间截止。
“马上就要。”似是感觉到她这边的为难,老师又退了一步,“我能给你争取半天的时间,晚上前必须交上来,不然,就没办法往上面报了。”
虽然心里沉甸甸的,但焦娇还是很乖巧地和老师告别:“谢谢老师。”
刚要走出内馆,就见她父亲黑着脸快步进来,看了下她的手机,压着声音:“给谁打电话呢?”
“姜老师。”焦娇顿了一下,“阿姨没有给我交报名费,老师说,晚上之前必须……”
她也不知道哪个字点燃了她父亲莫名的怒火:“必须?我有什么必须要给你做的?老子告诉你,老子不欠你们母女的,一个丑八怪药罐子,一个赔钱货花钱精,还报名费?你阿姨还劝我别说,我今天就把话明明白白告诉你啊,少跟我要钱学那些有的没的的,你知道老子现在欠了多少钱不?你妈还防着我,房子,我不能卖,基金我取不出来,全他妈得等你成年,还有钱给你?”
焦娇咬着唇里的软肉,听着她父亲的怒吼,等他换气的时候,双唇动了动:“我要跳舞,你不给我钱,我也要跳,你不让我跳,我也要跳……”抬起眼,定定地看着暴怒的男人,“我就是要跳。”
她父亲瞪大了眼睛,第一次听她这样顶撞自己:“你要跳舞是吧?行,我现在就把你腿打折了,我看你怎么跳!”
踩着高跟鞋秘书也哒哒哒地跑进来,抱住焦娇父亲的腰,边哭边说:“都这个时候了,你还骂她干什么?俊俊再不去医院,腿就要废了,你快让焦娇去找雍烨少爷求求情……快啊!”
不等焦娇父亲回答,伸手把焦娇抓住:“焦娇,哭会不会?一会你就往地上跪,抱着雍烨少爷的腿,他不答应就不起来……俊俊哥哥只是看雍烨少爷的马好看,才想去试一下的,他真不是故意的,而且他都被马踩了,已经得到教训了!”
“焦娇就你跟雍烨少爷说,你妈妈走了,俊俊哥哥现在就是对你最好的人了,只要他能放俊俊哥哥去医院,你给他们做什么都可以,算阿姨求你了行吗?他们不会为难你一个女孩子的,而且雍爷爷不会让他欺负你的,你要跳舞是吧?阿姨出钱,阿姨让你跳,只要你能把俊俊救出来……”
焦娇看着哭得妆都花了的秘书阿姨,白白软软的小脸微微一皱:“疼。”
秘书阿姨低下头,看到她用力过猛,指甲把焦娇手腕都刮破了:“对不起对不起,阿姨给你揉揉,焦娇记得阿姨对你有多好吧?记得阿姨怎么照顾你妈妈的吧?就帮阿姨这一次,好不好?”
焦娇垂着眼睫,看秘书阿姨的手,点了点小脑袋。
焦娇重新回到马场,远远就看到秘书儿子终于不负她父亲的厚望,打入到了那些小姐少爷的中间,不过他的样子并不太好,一手按着自己的右腿,身子前后摇晃,疼得满头是汗,但不知道为什么一声都不敢叫出来。
秘书阿姨走上前,轻轻推了她一下,还顺手把她的外套脱了下来:“求人的时候,可怜一点,只要有一位小姐少爷心软了,俊俊哥哥就有救了。”
焦娇被冻得鼻尖立刻莹白中透出红,只系了一个发带的乌发随风飞舞,眼里也被风打出了些生理眼泪,她父亲也和她对上了目光,情绪比刚才要稳定了一些,抬抬下巴,用命令的语气给出指导:“叫雍烨哥哥,快!”
焦娇把头转回来,那个在吊唁时,把她吓到的少年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个子比同龄人高出一截,外面套了件大衣,里面修身的骑马装衬得他腰很窄,腿很长,气势更为逼人,无声地把他和其他富家子弟分割成两个阶级。
似是听到声音,他微微侧目,深邃的眼看向她的瞬间,焦娇便感到浑身似是被比寒风更冷的冰水包裹住了。
她下意识咬了下唇,按照她父亲的指示开口:“雍烨哥哥。”
其他人本来就不怎么敢在雍烨面前说笑,此刻更是安静无声。
可怜一点,焦娇想起秘书阿姨的话,悄悄咬了下舌尖,痛得她直接落下一滴眼泪,被冻得僵硬的唇打着颤轻声吐字:“求求你……”
她看到有人悄悄露出惊讶的表情,不知道是不是被她这种没有自尊的行为惊到了。
她还听到在她身后,一开始不敢上前的父亲和秘书阿姨看她很乖地求情,也都试探地往前走了走,应该是打算一会帮嘴巴比较笨的她补充关键词,更快地救出秘书儿子。
焦娇默默攥紧手指,因为太冷,嘴巴有些不听话,舌尖在雪白齿列探了一下,才咬住字,但还是忍不住磕巴:“帮帮我,我爸爸他不,不让我跳舞,要打,打断我的腿……求,求求你,帮帮我。”
第二次开口说求时,她冻得脸都不会动了,每个字都是从心里发出来的。
年纪还小的女孩穿着过分成熟的小裙子,小脸白得几乎透明,一双眼睛挂着要掉不掉的泪珠,唇色鲜艳显眼,浑身都在细细发抖,好像一朵开错季节的桃花,随时都会被风吹进白雪世界,再也寻不到踪影。
她身后的一男一女一个比一个惊讶,尤其是那个中年男人,赶紧上前两步:“你这孩子发什么疯?我让你来求雍烨少爷放过俊俊,你在干什么?”
焦娇不看他,也僵得无法转头看他,隔着眼里的朦胧雾气,看着那个让她父亲,秘书阿姨和那么多人奉为神明一样,对他俯首为臣的少年。
是他们教她求他的。
是他们说可怜一点,叫雍烨哥哥,可能能让他可怜她,从指缝间露出一点点怜悯,让她得到想要的的。
她其实对他们的神不抱什么希望,但她想,就算他不能帮她,也不会放过这么教她的人。
这样就够了。
似是也感觉到少年越发冰冷的眼神,她的父亲字字泣血地解释:“雍烨少爷,您听我说,这孩子太没良心了,我好吃好喝养她,把她当眼珠子一样疼,为了这个唯一的宝贝女儿命都可以不要,她竟然这样忘恩负义,还冒犯了您……”
雍烨手里把玩着一个水晶质地的马具装饰,此时指间一松,品质极好的水晶碎了一地,碎片尖锐的边缘在光下泛着寒芒。
“五千万,加上他。”他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修长的指点了下疼得要晕过去了的秘书儿子,“让你的宝贝女儿跪在这上面。”
少年有着让人难以想象的残忍冷血,然而宝贝这两个字从他薄唇中吐出来,格外诱惑人心。
就要为“女儿不孝”垂泪的男人停了下来,看着地上的碎片,声音都有些异样了:“五,五千万?”
雍烨没再说话,直接让人拿来了五张支票,分别写上一千万。
直观的诱惑摆在眼前,焦娇看到他眼睛都直了。
是她太天真了,还以为可以拖别人下水,结果只有她要被处罚……焦娇反而不想哭了,眼眶红红的站在那里。
她父亲眼睛看着支票,笑容已经藏不住了,但还是谨慎地问了一句:“雍烨少爷是在考验我对我女儿的感情吗?”
雍烨没说话,修长的指懒懒地抽走了一张支票,慢悠悠地撕成两半。
“别……”焦娇的父亲下意识发出惨叫,想要阻拦雍烨的动作。
雍烨又拿起下一张,焦娇的父亲急得原地跺脚,他的秘书也在为她的儿子心急如焚,顾不了其他,催促焦娇父亲赶紧答应。
在雍烨撕开第二张一千万的时候,焦娇的父亲做好了决定,走到焦娇旁边,厉声道:“跪下!”
焦娇没动。
“女儿啊,我这是为了你好,你冒犯了雍烨少爷,免不了要付出代价,跪一下算是最轻的了,雍烨少爷还能放过你俊俊哥哥,还能……”中年男人咽了口口水,急切极了,“帮爸爸解决欠债的问题,爸爸要是换不上钱,债主会剁掉爸爸的手的!你就当救救爸爸……焦娇最大的优点不就是心软和善良吗?爸爸就求你这一次……”
焦娇已经感觉不出来冷了,缓缓转头,看着他,唇动了几次才发出声音:“原,原来爸爸也知道我,我有优点。”
焦娇的父亲怔了一下,但也就一下,余光瞥见雍烨拿起第三张支票,心里的欲望让他失去了所有理智,高高举起手,眼里闪过狠意:“你要是不听话,就别怪爸爸动手了,赶紧给我跪……”
焦娇闭上眼,但想象中的疼痛没有到来,她以为自己被冻僵了,失去了感觉,却听耳边响起一声惊呼。
睁开眼,看到雍烨不知什么时候拿起了马鞭,手腕一甩,就抽在了她父亲扬起来的手上。
这一下不仅让她父亲手臂皮开肉绽,还直接让他重心不稳摔在了地上,他的脸只离地上破碎的水晶不到一拳的距离。
他手忙脚乱地想要爬起来,然而黑色长马靴抬起,鞋底像踩在泥土上一样踩在了她父亲的侧脸。
皮肉碾进碎片的声音在静得落针可闻的马场异常清晰。
在场有人接受不了,想要尖叫,赶紧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雍烨甚至都不用花费口舌解释自己为什么如此反复,因为根本不会有人有胆子问他这个问题。
焦娇第一次看到这么多血,那么快地在地上漫开,她想后退,腿却一点也动不了。
她的父亲在拼命求饶,急忙之间,想到了她:“焦娇,快帮帮我,我是你爸爸呀,你不能看着我……”
焦娇慢慢抬起眼,眼里的惊惧要溢出眼底,雍烨看她的目光却依旧冷冷淡淡,好听的少年音不疾不徐,令人毛骨悚然:“要我放过他吗?”
焦娇的父亲听到立刻嚎哭起来:“女儿,爸爸的好女儿,爸爸错了,快求雍烨少爷放过爸爸……”
他还是会毫不犹豫地把她推出去,焦娇垂眸看着地上的中年男人,良久,轻颤开口:“你自己求他吧。”
哀求顿时变成咒骂:“我他妈白养了一个女儿啊,这么心狠,怪不得你妈还有一口气的时候,你眼睛都不眨一下,张口就跟救护人员说,不要抢救了……你杀了你妈妈还想杀了你爸爸我啊……”
男人突然爆出了这么劲爆的消息,在场的小姐少爷都在默默交换眼神。
焦娇此刻已经没有还能正常工作的神经让她判断此刻冷不冷,疼不疼,难过不难过,她想否认她父亲说的话,但是……
眼前发黑,焦娇感觉自己要晕过去了,但她不想晕。
她要是晕了,没人会管她,她要参加比赛拿第一给妈妈看,不能死在这里。
她又咬了下舌尖,麻木的神经让她分不清轻重,血腥味在嘴巴里弥散开也没有感觉。
那边,她的父亲还在挣扎:“雍烨少爷,你千万不要听她的,这么小,就能把爹妈都害死,她没有良心的,就是恶魔转世……”
雍烨没兴趣和他说话,靴底移到人脆弱的脖颈侧面,慢慢地脚下人的声息就消失干净了。
大家都知道这个人没死,但这一幕依旧相当悚然。
雍烨拿开脚,有人低下身为他把马靴擦干净,他安然地享受着佣人的服侍,目光落在焦娇身上,摊开一只修长的手:“过来。”
焦娇虽然脑袋晕晕的,但还是很清楚,这个少年有多可怕。
但是,她好像没有别的选择。
至少现在没有。
焦娇抿唇,唇瓣间晕开一抹特别的殷红,她动了动已经冻木了的腿,很慢很慢地走向他。
感觉他的目光在她的唇上停了一会,抬起眼。
神情依旧如神,不近人情,冰冷至极,却将身上带着体温的大衣披到了她的身上。
他转身带人离开,她在旁边默默地跟着他,看到那些赶紧起身送他的小姐少爷落在她身上的眼神从惊讶变成了惊悚。
是觉得她在一步步地自己走向地狱吗?
可是她能怎么办呢,没有人要她了,如果地狱愿意收留她,她也只能去那里了。
有些眼熟的黑车停在路边,焦娇越走脚步越沉重,她真的很想跟上雍烨的脚步,可她也真的没有力气了。
离车门还有几步,她身子一软。
但好像没有摔到地上。
隐约感觉自己被抱到了车里,有人在有一下没一下地顺着她的头发,还把她唇上的血擦了。
在浮浮沉沉的意识里,她听到一道有些年纪的男声带着犹豫响起:“少爷,您怎么想把焦家的千金带回去了?还,还因为她说了那么多话,还把大衣给她,让她靠在您身上……”语气变得相当凝重担忧,“您是不舒服吗?”
车厢里安静了很久,久到问问题的男声都以为他生气了,打算张口认错:“对不起,少爷,我不该多嘴……”
淡淡的少年音响起:“没听到那个男人说吗?她是恶魔转世。”
焦娇眼睫一颤,然后感觉微凉的指尖压住了她的眼睫,不许她布不经过他允许乱动,就连眼睫毛都不许。
沧桑男声不理解:“我,我不懂您的意思。”
“养养看。”清冷声音没有起伏,指尖滑过女孩脆弱的脖颈,“这种会哭的小恶魔长大了会不会很好吃。”
好,好吃?
焦娇呼吸一滞。
这俨然不是个玩笑,因为沧桑男声也很认真:“少爷,吃人会有朊病毒的。”
焦娇还不懂什么是朊病毒,但听他们严肃探讨吃人的问题,本来没完全晕,现在也全晕了。
在雍烨身边生活的日子不能说很好,也不能说很差。
他不会像她的父亲一样,不高兴就不给她吃东西,他很喜欢亲自喂她吃东西,虽然她会很害怕,消化不良。
他也不会像秘书儿子那样使唤她干活,但是会把她当做他可培育的储备粮,测量她的体重身高,还想细化到每根手指多长,腰要多细,足弓弯曲角度,眼泪的盐度……
这种行为又有病又流/氓,焦娇被他吓得不行,终于争取到,一个月测量一次基本数据,不会量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的退步。
她最担心的,暴力血腥行为,也没有出现过,但她必须很听他的话,不然也是会受到惩罚的。
而她想做的事情,跳舞,他并没加什么限制,只要不要不经过他允许受伤,她就可以随便练习,他甚至还让人给她建了单独的舞蹈室,参赛的报名费,舞蹈课费用就更不用担心了。
总结下来,雍烨就是个掌控欲十足,喜欢沉浸式养成游戏(扭曲版)的有钱变态。
但也是有商量的余地的,焦娇隐隐感觉自己好像找到了一种可以和他讨价还价的办法,不过,还没有确定下来。
她妈妈五七的前一天,她试着和他商量,去给她妈妈扫墓,他也同意了,让她没想到的是,他竟然亲自带她去了墓地。
那天下了好大的雪,车子上不了墓地的坡路。
焦娇本来想要自己打伞上去的,但雍烨已经下了车。
走了好久才到山顶上,雍烨止步在不同分层的等候台上,她自己去看了外祖母和外祖父,看着小小的黑白照片里,他们慈祥熟悉的面孔,她放好祭品,深深地鞠了三个躬。
对于他们,她的印象比较模糊,最深刻的记忆就是,他们是妈妈最爱的人。
他们的下面就是她妈妈的,但因为在山上,要绕一条很长的小路,焦娇把她给妈妈带来的祭品摆好,然后拿出她的奖杯。
她真的得了第一名,并不意外,也没想象中的开心。
又拿出和妈妈约定好的秘密可乐,拿出一次性杯子,倒好两杯,一杯放到地上,一杯她自己拿着喝。
气很足,还凉凉的,是她和妈妈最喜欢的那种。
但是,喝起来一点也不好喝。
雪花落进地上的纸杯,可乐不少,好像还多了一些。
“妈妈,我要告诉你一件我们之前都不知道的事情。”
焦娇拿着她的那杯,也没有再喝。
“人死了以后,不会像故事书里说的那样,变成天上的星星,不会再陪着自己在意的人。”
“不会在我被欺负的时候,悄悄保护我,也不会在爸爸做那些事情的时候,回来报复他。”
“你不会回来看我,你不会再知道我的任何事情,不能和我分享得第一名的开心。”
焦娇抬起眼,她有些看不清妈妈的遗照了,勾起唇轻轻笑了一下:“你看,就像现在一样,就算我在你的面前哭了,你也不会帮我擦掉眼泪。”
她的声音比落下的雪花还轻:“死了就是什么都没有了。”
“你不会告诉我,你不怪我……没有坚持抢救你。”
“连我说对不起,你都听不见了。”
她妈妈病了很久了,所有人都知道她妈妈活不太久了,她也很清楚,但她真的没想到会是那一天。
前一天她们还一起看了老师发的练习视频,第二天早上她起床去看她,就发现她一动不动了。
她去碰她的眼睛,发现她的眼睛里面已经肿得发白了,掀开被子,她的腿变得那么粗……
但妈妈还在呼吸,虽然呼吸的样子很奇怪,但她还在呼吸啊。
所以她跑去叫爸爸,爸爸却没有从房间出来,只是隔着门要她打120,焦娇按照他的话做了。
120来得很快,但他们看着她却没有立刻行动。
而是用一种她到现在也无法理解的目光复杂地看着她和终于起床了,和秘书阿姨一起出现在门口,不肯走进房间里的爸爸。
她不记得具体的细节,只记得他们问:“还要抢救吗?”
他们问的是她的父亲,因为她实在太小了,而她的父亲却看她,等着她来回答。
焦娇那一刻觉得这个世界都离她好远,尤其是站在门口的爸爸。
第一次问她,她回答要,看着他们拿出注射器,把妈妈翻过来,使劲按她的胸口。
她在想,妈妈的眼睛肿成了那个样子,抢救过来,她能恢复吗?怎么恢复?如果她看不到了怎么办?
她还在思考这些问题,医生叔叔却已经问她父亲第二遍同样的问题:“还要抢救吗?”
她突然不想这些问题了,她只想她妈妈会不会很疼。
她病了那么久,从来不会跟她说自己很疼。
但怎么可能不疼呢?
她的父亲依旧看着她。
这次她面无表情地说,不要抢救了。
她在房间里,她的父亲和秘书阿姨在外面,他们一起安静地等着她的妈妈没了呼吸。
原来死亡可以这么平静。
就像没有发生过。
焦娇是第二天早上才开始想,万一第二次抢救是有用的,妈妈会醒过来呢?
万一医生叔叔问两遍还要不要抢救,是有什么她这个小孩子不知道的理由呢?
万一妈妈也舍不得离开呢?
怎么办,她好像害死了妈妈。
焦娇小声问:“妈妈,你能告诉我,我该怎么办吗?”
没有回答,就像她现在知道的那样,妈妈不会回来了。
她还是想要等她的回答,所以跪坐在那里很久都没有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恍然发现,她周围的地上和旁边积雪厚度不同有了分层,她的身上好像也没怎么落雪,抬头看,才看到雍烨站在她身侧,打着一把好大的黑伞。
她突然想要靠一靠,她也这么做了,轻轻靠在了他的腿上。
“雍烨哥哥,我再也没有妈妈了。”
如果她们都知道死了的人不会再回来,妈妈还会离开她离开得那么突然吗?
如果她们都知道死了的人不会再回来,她会不会让医生叔叔再多抢救她一次?
雪花隔在伞面外,却在女孩的手背上开出一朵朵花。
能回答她问题的人已经不在了,所以她只能自己不停想,妈妈到底有没有怪她没有坚持抢救她。
想到自己浑身都滚烫,意识也浑浑噩噩。
焦娇睁开眼,感觉自己热得嘴巴里的水分都干了,微张着唇,晕晕乎乎地过着昨晚的梦境。
是一个好长好长的梦。
在梦里,她和雍烨竟然小时候就认识。
这个梦……等一下,这个梦说是梦也太真实了,真实到,她现在的心脏还在为梦里的悲伤而难受着。
焦娇正恍惚着,一只手伸过来,她抬手挡了一下,发现手的主人是坐在她床边的雍烨。
焦娇下意识地动了动唇,声音被体温熨烫,娇软得更厉害:“雍烨哥哥……”
雍烨手一顿,眼底深沉。
焦娇垂死病中惊坐起,迷糊了一小会后小声问:“我们是不是很久以前就认识了?”
雍烨看着她,几乎没有犹豫,给了她回答:“不是。”声音低下去,像是哄小孩子一样,“我和你很久很久很久以前就认识了。”
好奇怪的回答,他说了一,二,三……个很久。
人才能活多久啊?
焦娇觉得他在骗自己,伸出白生生的小手,不知道是不是烧得有点糊涂,语气间多了些小任性:“把你的手给我。”
雍烨没说话,把手拿起来,未和她手心贴着,就这么悬着,而焦娇不满意,细白手指像小鱼儿一下穿进他的指间,然后扣上。
“说。”她凑近他,歪着泛着潮红的小脸,吐气如兰地审讯着,“你刚才有没有骗我?”
雍烨没躲,也没上前,目光依旧在她脸上,轻声答:“没有。”
【没有。】
焦娇确定自己眼睛没晕,看得清清楚楚,雍烨说的和聊天框一模一样。
“奇怪。”焦娇把雍烨的手丢开,把“用完就丢”这四个字发挥得淋漓尽致,“可我刚刚明明想起来了……”
她皱起眉,摸着自己的脑袋。
又想不起来了。
就像有人抹掉了她的记忆一样。
她只记得昨晚梦到了很伤心的事情,却记不起为什么伤心,慢慢地连伤心的感觉都没有了。
关于那个冗长的梦境但她只记得一件事了,那就是雍烨又在她的梦里。
不公平,为什么每次都是她梦到他?
雍烨看焦娇这个样子,第二次伸手要摸她额头,看她是不是发烧了,而焦娇却在他展开手臂的时候,突然往前窜了一下,像是个黏人的小妖精,又像一条很怕孤单的小藤蔓,缠上了他。
软若无骨的雪白手臂搂住他的脖颈,香软微烫的身子隔着顺滑的缎面贴在他的胸膛,红如樱桃的唇在他耳边,气息有些烫,主要还是娇:“大变态,你有没有梦到我?”
雍烨怕她晃悠晃悠自己摔了,一只手虚扶着她的腰,在她另一侧耳边的气息沉而缓。
这次诱惑来得太近,每一根神经都在蠢蠢欲动。
终是没敌过,循着她身上的香味,情不自禁地低下头,高挺的鼻尖即将擦过她的肩颈。
理智回笼,强拉着自己微微抬起头,唇也在她的耳边,坦诚告白:“有。”
每一晚,都是她。
“不对。”焦娇抬起头,雍烨以为她清醒过来,不喜欢他这样,拉开了距离。
然而,却见她认真地数着自己说的字,得出一个结论:“语序错了,我要问的应该是,你有没有梦到大变态我?”
算明白了的她非常满意,又贴回去,这次更加磨人,齿边似是都擦过了雍烨的耳廓:“我才是变态。”放轻声,说秘密,“会在梦里让你做变态事情的变态。”说完,下颌放在他平直宽阔的肩上,“你怕不怕?”
雍烨顿了一下,眼里漾开点笑意,冷淡的桃花眼顿时生辉潋滟,漂亮得晃人眼,声音更像哄小孩了:“我怕死了。”
焦娇很有成就感,脑袋往另一边一歪,笑盈盈地看着雍烨,问了个牛马风不相及的问题:“你想吻我吗?”
雍烨无法拒绝,半垂的眼睫下是痴迷而安静的目光。
两人鼻子都足够优越,很快鼻尖就贴在了一起。
焦娇格外主动,抬起下颌,而雍烨却往后躲了一下,鼻尖还贴着,缓而温柔地和轻蹭着她的鼻梁,像是犯了瘾的人,用这种自虐感十足的方法饮鸩止渴。
用问题回答她的问题:“你想离开我吗?”
焦娇现在听不懂这些拐弯抹角的,而且被他这么蹭得很痒,往后仰了一下,看着他的眼睛:“正面回答我的问题。”
雍烨看着他腿上这个天真又残忍的小行刑者,虔诚地暴露软肋:“想。”
想得要疯了。
焦娇敛起笑意,看起来严肃了一些,手指轻轻穿进雍烨的黑发,慢慢地靠近。
唇停在一半,停在雍烨快要烧起来的视线中途。
“我都说我是变态了,你还想吻我。”焦娇皱起眉,义正言辞地批评被她钓鱼执法钓到的雍烨,“你的防范意识在哪里?你的戒备心在哪里?你的腹肌在哪里?”
雍烨:……
这就是传说中的极限拉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