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水落石出◎
苏弥觉得他的想法不对劲,具体是哪里不对劲,她说不上来。但她确信自己不会因为这份谦让而感到愉悦。筷子被架回碗上,她问他:“你为我做这些事的时候会觉得辛苦吗?”
谢潇言瞧她一眼:“辛苦?我可是爷们儿。”
她说:“我也不会。”
苏弥顿了一顿,接着说:“所以我不会吝啬这几块肉,你也不用因为猜测我的吝啬、猜测我的辛苦,从而觉得你不应该得到这一些。当我带着目的去做某件事的时候,我唯一所想就是达成目的。现在我的目的就是给你剥好一只螃蟹,让你吃下去,我就会觉得满足。”
像石子投河,他眼底的清潭微漾。
良久,谢潇言缓缓扬起唇角,手枕在脑后:“既然你这么说,那就勉为其难吃点儿吧。”
苏弥点头,指了下筷子:“快吃,不喂你了。”
谢潇言听着她这句变冷的话,又有点遗憾错失了被投喂的机会,正踌躇着要不要动筷,苏弥又说:“还有啊,你不要说舍不得,又不是全世界只剩这一只螃蟹,假设你下次又想吃了,我可以再给你剥。当然了,对别人我可不会这样,只有你可以,只有你能配得上我的好意。知不知道?”
“知道了,这话也能让你说得面不改色。”他扶着眉骨,得意又轻慢地笑一声,一字一顿说,“悠着点儿啊苏小早,别太爱我。”
“……”
苏弥还有点事,没跟他争,她看眼时间:“你电脑能不能借我用用?我要开个会。”
谢潇言很大度:“在卧室。”
“那你吃着,我先进去了。”
苏弥应了一声,刚走进卧室,门还没关上,就又听见谢潇言那嚣张恣意的声音。
是在打电话——
“乔记,晚上好啊。先恭喜你,从爷的黑名单出来了,现在呢,给你个改过自新的机会,我老婆今天给我剥了只螃蟹,你想办法在这上面做做文章,没问题吧?”
“……”
“怎么,只有螃蟹就写不出了?看图写话你不是牛逼得很?——算了,还是去黑名单待着吧。废物玩意儿。”
苏弥:“……”
她没再听下去,无可奈何地笑了笑,而后把门关上,找到他的电脑。
晚上有一个视频会议要参加,是丁起组织的,因为《夏日歌谣》这个节目刚刚立项,在筹备阶段,丁起约了一部分嘉宾聊一聊启动流程和节目基本策划。
嘉宾只到了一半。
谢烺没来,韩舟到了。
小窗口里,韩舟戴副框架眼镜,还是那副斯文消瘦的模样。他清清冷冷不讲话的时候,是有那么几分书卷气的。跟很多脂粉感很重的艺人不同,韩舟赢在这一点。那句“腹有诗书气自华”倒着推也成立,看起来很文气的人,即便没什么墨水,也胜在长了一张让人误以为很有内涵的脸。
然而这位哥似乎不太懂得利用自己这为数不多的优势。
不知道是不是动了刀子,苏弥盯过去看,隐隐感觉他的下巴和鼻梁有点异样。
不确定,她又定睛细看几眼。
应该是真的。这样看起来,确实脸型饱满立体了一些,但这行为还是让她有点哭笑不得。
韩舟长得不算难看的,虽然贴吧的投票数寥寥,但是输给其他几位校草不是丢脸的事,起码他有了和他们齐名的条件。
尤其是谢潇言。
苏弥讲良心话,她没见过几张比谢潇言还好看的皮囊,她一个女生都自愧不如他精致,所以她不理解为什么韩舟对这事表现得很在意。
——也没有很,他的在意总是那么不动声色。
比如说他试探问苏弥有没有给他投票,苏弥说当然投了。等她再讲宽慰的话,韩舟又说:“好了不要再说了,长相是天生的,不是吗?”
他的语气很平和,但字里行间的较劲意味又那么汹涌。不服气写了满脸。
是啊。
苏弥是想说长相是天生的,没有必要和别人比。
她还想说能力虽然不是天生的,但也没有必要和别人比。
今天他的假想敌是谢潇言,明天可能又变成更强的人。比较的意义何在?不停地让自己输和陷入难堪,因而变得刻薄且阴暗。
韩舟这个人给苏弥的整体印象,就是太过于着急。
如果他还是个高中生,这些表现姑且还有这个年纪都虚荣的理由可以推脱。但他争强好胜的心时至今日一点没变,眼下这份着急放到脸上,便显得更为突兀。
会议进行得很快,丁起没有讲太多关键性的东西,不到一刻钟就结束了。
苏弥关掉了页面,看到微信上有消息进来。
点进一看。
谢潇言:晚饭吃什么?
谢潇言:老婆剥的,你的呢?
谢潇言:[图片]
图片是那只壳被扒得稀碎的螃蟹。
……一看就是群发,也不仔细筛一下,还发到她这里来了。
好想把他的孔雀毛给拔光啊!
懒得回他。
苏弥刚退出微信,会议软件的消息又此起彼伏地被发过来。
竟然是韩舟。
各个联络渠道被ʝƨɢℓℓ拉黑,他居然想到这个主意,无孔不入地骚扰到她。
韩舟:要离婚了?
不难猜到,他看到了网络流言。苏弥回道:在你入土之前我们没有分开的打算。
韩舟:?
苏弥:?
韩舟:抱歉,是我越界了。
苏弥:知道就好。
她正要关闭,韩舟又来:在棠市演出?我看到了你们乐团的行程图,在外面照顾好自己。
苏弥:跟我老公在一块呢,他会照顾好我的,用得着你关心?
苏弥:[图片]
她不假思索把谢潇言的那张照片转发给韩舟。
苏弥:看,我刚给他剥了只螃蟹[耶][耶]你有吗?
韩舟:怎么回事,没有阿姨吗?为什么要自己动手?
苏弥:自己的老公就要自己宠啊,别太羡慕了哦。
韩舟:……
苏弥发完消息,感觉她潜移默化被谢潇言传染了说话方式,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被自己恶心到,她触电一般颤了颤身子,手忙脚乱退出界面,眼不见为净。
正要关机时,苏弥瞥到桌面左下角的一个软件,她看着软件的标识,隐约在哪里见过,这好像是个动画软件。
他在做动画片吗?
她好奇地拧了一下眉头,不过是的话也不奇怪,他本来就是学这行。
苏弥没偷看别人的东西,也没想太多。把电脑放回去,打算出去看看他的螃蟹吃得怎么样了。
然而。
她走出去见到的一幕,谢潇言松弛地站在茶几前,委实一副纨绔公子哥的不拘姿态,然而举动让人大跌眼镜,他正拿着手机,用摄像头对准那碗纹丝没动的螃蟹肉,找角度。
苏弥大为震撼:“你别告诉我你拍到现在。”
谢潇言闻声,撩起眼皮看她一眼,而后才把手机揣兜里,慢悠悠走回沙发坐下,漫不经心说:“很稀奇?”
“……”
见她一脸不理解,他理直气壮:“吃东西前拍照不是必备流程?不然怎么对得起食物的牺牲?”
“嗯,没事,”苏弥实在无言,笑得讪讪,“我建议你还是,平时多吃点好的吧。”
“……嘁。”
谢潇言准备抬手拿筷子,瞥一眼在玩手机的苏弥,煞有其事地说:“举了半天手机,胳膊好像有点儿酸了。”
苏弥头都没抬:“别装。”
谢潇言似笑非笑说:“好人做到底,都到这份上了,你就、再疼疼我不行?”
“……”
“老婆?”
怎么还让她听出一点撒娇的意思?苏弥睨他一眼:“干嘛呀。”
“手没力气。”
听见她拿起筷子的声音,谢潇言含笑闭上眼。
“别笑。”
“没笑。”
很快,一块肉被塞进他口中。
苏弥问:“好吃吗?”
谢潇言:“这醋也太酸了,你别蘸了。”
他这张嘴诚然是挑剔得很。
苏弥说:“太酸了啊?那我想想办法。”
她把筷子放回去,忽然攀着他的肩膀,在他脸颊“啵唧”亲了一口,问:“这样呢,甜了吗?”
谢潇言眼皮掀开,稍有诧异看她,对上她笑意盈盈的眼,也跟着勾唇:“还不够,再来一点。”
苏弥又凑到另一侧,对称地落下一吻:“甜不甜。”
而后她被搂着腰,收紧在他怀里。
谢潇言笑说:“继续,多多益善。”
苏弥埋首在他颈间,一边亲他脖子,一边笑得花枝乱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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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的演出在晚上,但苏弥要排练一整天。
谢潇言上午没有来,他公务繁忙,可以理解。苏弥是在中午休息期间,收到谢烺发来的消息。
谢烺:姐姐姐姐,我昨天出去玩了没赶上开会,丁老板说啥了。
苏弥:没有说什么,讲了一下赛制。
谢烺:到时候你跟我组队好吗?
苏弥:这个是要抽签吧?
谢烺:我哥那么厉害,让他暗箱操作一下,小case!
苏弥:这样好吗?
谢烺:组队而已,又不是做票当冠军。我主要怕被分到不喜欢的艺人,万一是你前任那种,sos我要抹脖子了!
苏弥失笑:好吧。
没想到的是,原来个个都对韩舟这么有意见。
真不知道这么多年,他都把人情世故经营到哪里去了。
苏弥下午排练之前,舞台一盏灯忽然坏掉,排练中止,只能等人来修。
她坐在台上,感受着灯光半明半昧的诡谲氛围。没一会儿,余光里有了动静。
谢潇言就是在这时来的,音乐厅的负责人特地领他上前,从狭长的甬道尽头,往乐厅的侧门处款步而来。他穿一身凛凛的黑色衬衣,步子迈得大,跨进门槛便抬头,一秒抓住苏弥的视线。
苏弥指一指观众席,是让他坐着等的意思。
谢潇言起初没有动,只是抬头凝神看她片刻,而后才迈步往座位处走。
找到vip席位的最中间坐下,在红色软椅之间,跳跃的灯光之下,他一身黑衣黑裤,气派与贵气参半。夫妻之间朝夕相处的默契让苏弥看出,他此刻好像陷入回到家中一般的心境,慵懒闲适,云淡风轻。有着如释重负又岁月静好的平和,他什么也没做,只是在静静地看着她。
胡思乱想之间,苏弥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樊嘉玉的消息:我拿到票啦,没想到还挺难抢的。
苏弥:不会是在黄牛那儿买的吧?你没买到怎么不跟我说。
樊嘉玉:不用啦,走后门不太好。期待你的表演哦。[可爱]
苏弥微笑着打字:不会让你失望的。
接下来,就这么百无聊赖等着灯光复现的几分钟内,苏弥实在闲适,看着樊嘉玉的聊天框,又想起昨晚她提到的三中相册,鬼使神差,她往回翻了翻聊天记录,找到那个博客链接。
再点进去,找到被分类为[三中]的相册。
全是胶片,黄绿相间的色调,噪点满满,有着扑面而来老旧的青春气息。
苏弥在缩略图界面浏览了一圈,直到眼前闪过一个“苏”字,她停下滑动的手指。
这想必就是樊嘉玉那一天拍下的照片。
点开大图。
在照片的中央,是高耸的图书馆,灯光在狭小的窗格里,被安排成一份精美的礼品。
天台高处的避雷针,顶着那一枚朦朦的弯月。
太过黑暗的环境,差点没有让她看得完整。险些要退出时,苏弥的视线锁定在角落。笨重的米奇人偶服被卸下,没有什么能够再罩住那个身躯疲惫的少年。
谢潇言倚着一面墙坐。
他闭着眼,稍稍抬起头,可能是有点缺氧,仰着头在呼吸,只是做出休憩的姿态,又难掩眉目里的伤感和倦意。精致的侧脸,下颌与喉结构成的曲线很利落。
苏弥放大看了看,又将图片缩回去。
她继续往后滑动,速度渐快,像试图从这些照片里找寻着什么。
第二段蛛丝马迹,出现在一张体育馆的照片。
不难看出当时夜已经很深,灯火敞亮的体育馆也熄了一大半的灯。
樊嘉玉是在举起相机拍天上的月。
镜头扫到了坐在看台的韩舟,他手里拿着一份寿司盒,正静静地垂眸看着手里的东西,盒子的结绳打得过于精美,而韩舟却面露进退两难的犹豫。
恍然之间,苏弥鼻子一酸。
韩舟骗了她,他明明就收到了。
谢潇言也骗了她,他明明就送出去了。
她被两个骗子各怀鬼胎的谎蒙在鼓里,变成最天真的存在。经年的误会猝不及防在这一刻被解除。
其实都是有迹可循的。
比如她心里很清楚,谢潇言不会是平白无故偷吃东西的人。
比如生日那天突如其来的拥抱,拥抱过后就不可以摘下头套的关系,太过谨慎、太过微妙,会发生在谁和谁之间,她都有暗暗揣测。
只不过苏弥不想放任自己往那个方向去想。
琴弦就该调整到最合适的位置,手指也要懂得分寸,太过用力或者紧绷,稍稍一拉扯就会断了。
有朝一日,水落石出的谜底突兀地呈现在她眼前。
苏弥抬起酸胀的眼看向台下。
谢潇言仍然安逸地坐着看她,不过坐姿松散了些,手撑着额,但见苏弥望过来,他直起背,稍往前倾,眼神像在询问她有什么需要。他一只手握住手机,一通电话打过来,苏弥接起来,听见他问了句:“怎么了?”
她一个眼神都能令他察觉出蹊跷。这到底是天赋异禀的敏锐,还是对某一个具体的人、关怀过度的惯性?
我一直在。这或许不是一句简单的应答,而是在漫长岁月的见证之下,他始终在坚守的承诺。只不过有人不走心,听不出其中的动人与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