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宁知微不断暗示自己, 不搭理这个人,能显得自己酷一点。
实际上她也不敢看他。
那晚在酒吧,被江岫白发完“朋友卡”之后, 她就再也没有看过他这双眼睛。
后来她删光了手机里所有江岫白的照片。
没有参考后, 江岫白的样子仅仅只存在于她的记忆中。少年的脸和他的神情停在了那个夜晚,没办法得到更新。
江岫白把热饮放到宁知微的面前。
是她喜欢喝的柚子茶。
宁知微还没闻见柚子香气, 就拿起大衣往外走。她觉得逃跑比扮酷容易。
走出便利店时,她听见江岫白叫了声她的名字, 她装作没听见, 越走越快。
走过街角后,她身后的世界变得宁静。
雪花簌簌往下落,宁知微抬头看了看路灯,心里憋着的一股劲缓慢散开。
她原本很期待这个新年的到来,盼望着自己可以“辞旧迎新”。可上帝偏不遂她愿, 偏要让她想告别的这个人再次出现在她眼前。
她身后的广告灯牌把她的脸照成暖色,她静静地看着昏黄的灯光, 寒意渐渐取代紧张。
一片白雪落在她的睫毛上,她揉了揉眼角,眼睛有些发涩。缓了缓,抬起头,继续往前走,那道熟悉的影子再次落在她身侧。
或许是被冻傻了,或许是什么奇怪的东西上了头,她的情绪掀起巨大的波澜, 突然重重地一脚踏在江岫白的影子上。
暗色的影子并未发生任何变化, 只有一个踩雪的“咯吱”声落入寂静的氛围, 成为不和谐的音符。
“噗嗤”一声, 她听见她身后的少年笑了。
宁知微回了头,借着很暗的光线打量她不想面对的这张脸。
少年一点也没变。
挺拔的身材、精致的脸庞、黑色的发丝和深邃的眼眸,依旧和她第一眼看到他时那样惊艳,美好的像是从她梦里走出来,像天外来客。
她多希望这家伙能变丑一点,变胖一点,或者是换了个不那么好看的发型,染了个她讨厌的发色,那样她都能找到一个不喜欢他的理由。
他偏偏没变。里里外外、边边角角都还是她喜欢的样子。
从被毁掉的夏天到眼前这一刻,不过才七个月。七个月,不是七年,他当然没那么容易改变。
只是宁知微觉得,这半年,比七年还要漫长。
这时几个小孩跑到巷口,借着路灯展示他们手上的冷烟花。
其中一个看见宁知微,跟她打招呼:“姐姐新年好,跟男朋友约会呢?”
宁知微被拉回现实世界,回神后,对这个小孩皮笑肉不笑道:“姐姐没有男朋友。”
小孩:“哎哟,别害羞嘛,我不会跟你外婆说你偷偷约会的事。”
“……”宁知微抱起双臂:“寒假作业做完了吗?没做完跑出来瞎玩什么!”
小孩努嘴:“拜托,今天是除夕,谁会在家做作业啊。你谈恋爱把脑子谈傻啦?”
“……”
小孩儿们一窝蜂跑到暗处放烟花去了,吵闹声变远,气氛又沉下来。
宁知微疾步往回走。
江岫白跟在她身后:“真就躲着我了?”
宁知微不说话。她知道自己这样挺不酷的,但她实在演不来洒脱。
江岫白腿长,大步走在了她前面,她的影子跑到了他脚下。
宁知微不想自己的影子被他踩着,幼稚地往边上挪了挪。就这样走了几步后,她一抬头,这才发现他戴的是去年冬天她送给他的那条烟灰色围巾。
表白被拒后,她归还了所有他送给她的东西,他却没有。
江少会是缺围巾的主儿?既然不喜欢她,又何必这样呢。
宁知微正揣测他的意图,江岫白忽然回了头,看着她,倒着走。
往日重现,他们也曾这样相视着前行。少年走到了她要走的路上,踩着积雪上她的影子。
宁知微燃起无名火,突然往前冲,一把扯住江岫白的围巾,利落地往上一扬,遮住了他的脸。
“别动,别跟着我。”她威视道。
话落,她像只兔子似的,轻快地跑了。
-
陪老太太守完岁后,余静催促宁知微去睡觉。
宁知微考上华大,在一众亲戚眼中是一件无比荣耀的事情,不少亲戚邀约他们去家中做客,想要把宁知微当作榜样,激烈自家小孩。
一大早他们一家人就要开启拜年活动。
宁知微抬脚往卧室里走,老太太提醒她道:“小江给你带了好多礼物,你还没拆呢。回头你记得回一份礼给他。”
她“嗯”了声,看了眼客厅茶几上那些精美的包装盒,没有丝毫拆掉的欲望。
送这么多礼物给自己?是为了证明他还把自己当朋友?
她觉得可笑。
换睡衣的时候,她触到项链上的吊坠,有些气恼地把项链摘下来扔在书桌上。
珍珠兔子小小的,品质非常好,本来是一对,另一只却被她扔进了那晚酒吧的人潮里。
宁知微身边所有的朋友都知道她跟江岫白的故事,更知道她的“可怜”跟怂。她找不到人诉说今晚的遭遇,情绪瘀堵在心里,怎么也睡不着。
Sendoh发来消息,祝她新年快乐。
她顺嘴问道:你有没有喜欢的人?
Sendoh:有。
宁知微:那她喜欢你吗?
Sendoh:她不知道。
宁知微:啧啧,暗恋啊。
Sendoh:怎么突然问这个?
宁知微一瞬间把sendoh当成了倾诉对象,直言不讳道:晚上我遇到我喜欢的人了,我表现地很不好,很矫情,很小气,因为他不喜欢我。你能理解这种感觉吗?
Sendoh:这不是你的问题。反正他不喜欢你,你表现地再好又有什么用,你怎么爽怎么来吧。你开心最重要。
宁知微觉得此话很有道理。sendoh在她心里的形象变得具体了一点,她觉得sendoh会是个可以交心的好网友。
Sendoh:需要给你支支招吗?
宁知微发了个“疯狂点头”的表情包。
Sendoh:迎难而上。
宁知微一知半解,问:你的意思是让我追他?
Sendoh:你没把握?
宁知微:完全没有。他是个特别优秀的人,也许根本没有人可以入得了他的眼,就算有,也一定不会是我。
Sendoh:为什么不会是你?
宁知微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江岫白曾经对她那么好,却说没有对她心动过,这种关系大概就是,离朋友越近,离爱人很远。
宁知微觉得她跟sendoh阐释不清,有些丧气地说:他很耀眼,而我很普通。他不喜欢我也正常。
就像星星不会喜欢暗淡的尘土。
Sendoh:为什么会这样想?
宁知微:因为他不喜欢我啊。
他的不喜欢,击溃了她所有的自信。
人往往会因为心上人的青睐而变得自信。得不到回应的爱会让生活变暗淡,让内心一角变得灰败。
Sendoh隔了好一会儿才回:你能考上华大,说明你智商超群,我看过你的照片,觉得你也很漂亮。你还会写歌词、画画、做手工,灵魂也如此有趣。这样一个优秀的女孩子,为什么要因为一个男孩不喜欢你而不自信?不是你不够好,是他不配。
宁知微怔住了。这样的口吻,让她想起了江岫白带他去霓山看夜景那次。
江岫白也曾帮助她搭建她内心自信的基石,鼓励她寻找热爱。
她顿时获得一份来自网友的力量。
Sendoh:再见到他,不要怂,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一切为了自己开心。管他怎么想呢。
宁知微:好!我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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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雅国际学校的地下室,一缕阳光从顶窗爬进来,打在架子鼓上。
江岫白拿着鼓棒,没有节奏地敲击着鼓面,半张脸被暖阳照亮,眼睛里涌上少年独有的英朗之气。
角落的沙发里窝着另一个高挺的少年,头发虽乱,却不影响俊美的脸散发魅力。
他像没睡醒似的,半闭着倦眼,哑着嗓音问江岫白:“真打算投资我们乐队?”
江岫白敲了个重音,眼梢一扬,掀起一丝锋芒:“林隽,你可千万别让我失望。”
“哥比你大两岁呢,叫哥。”林隽笑着把一个吉他拨片扔给江岫白,站起身,指了指他身后巨大的乐队logo,说:“三年内,我一定让‘栎’有声有色。”
“栎”成立于林隽高考结束后的那个夏天。这支乐队参加过当地几个live house的演出,在青川小有名气。
林隽虽成长于一个富足的家庭,但父亲反对他玩音乐,现在他想实现更大的梦想,江岫白主动提出做他的投资人,给了他一份希望。
江岫白在美国的公寓里,四处贴着江家从小到大曾为他花费的账单。他以此来督促自己,想要摆脱江家,想要争取自己渴望的人生,第一步,便是“偿还”。
这半年来,他努力参加各大比赛,有官方的,也有地下的,有些需要超强的能力,有些需要冒险。带着坚定的信念,他几乎没输过。
地下的这些比赛,比如赛车,能让他赢得高昂的奖金。
林隽并不知道他拿出来的这些钱是靠他自己赢得。打趣他道:“你们家老爷子要是知道你拿着钱投资一个地下乐队,肯定会想,这一定是你们江家做过的最荒唐的一笔生意。”
江岫白懒得解释任何,懒懒地耸了耸肩:“等你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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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知微跟着余静拜访了三家亲戚。亲戚们轮番夸她优秀,要她给家里小孩儿分享学习方法,她照本宣科,同样的话说了三遍,甚是无聊。
看在她表现良好的份上,晚上余静放她一马,同意她跟朋友出去玩。
金雨菱在朋友圈里刷到林隽的乐队今晚有演出,骑小电驴把宁知微带到live house看表演。
她们到了后没多久,许子珩跟江岫白便来了。
老朋友回国,大家总要聚的,宁知微一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
跟sendoh聊过之后,她心态稍微变好了点,也想见一见江岫白,看看自己是否有长进。
江岫白穿一件深色夹克,进门后脱掉,里面是一件米灰色的高领毛衣。从他一出现,就有不少赏看的目光往他身上落。
眼下他坐在了宁知微旁边,那些目光也因此迁移到宁知微的脸上。
江岫白很自然地跟宁知微打了个招呼。宁知微淡淡地看了他一眼,轻轻点一下头,把“疏离”两个字写进眼睛里。
那些揣度他们关系的人安心地收回了视线,能看得出来,这女孩不是这个帅哥的女朋友。
金雨菱“哇哦”一声:“江少还是那么帅!”
许子珩掐住金雨菱的脖子:“再看别的男人,我就把你眼珠子挖出来。”
四个人,亲密的气氛只流动在是情侣关系的两人身上。没能成一对的两位之间像隔了一坐冰山。
宁知微低头刷着手机,几个常用APP的主页被她刷了个遍,却没有任何一张图片和一条状态钻进她脑袋里。
江岫白看了眼她飞快滑动的手指,在她的食指上看到一个莫比乌斯环的戒指,又看了看她耳垂,她右耳上戴着两枚耳钉。
他问她:“打耳洞了?”
宁知微轻淡地“嗯”一下。
她为了完成她的“青春期必做事宜清单”,后来一个人去打了耳洞。因为不觉得疼,索性打了三个,右耳比左耳多打了一个。
有了耳洞,即便江岫白送她的兔子耳环没丢,也用不上了。
江岫白又问:“那纹身呢?”
宁知微坦诚道:“怕疼,没敢去。”
江岫白努努嘴,没再说话。
演出即将开始,台下观众越来越多,担心女朋友被别人挤,许子珩把金雨菱护在了身前。亲密的小情侣侧头打探非情侣身份的二个朋友,却只看见了江岫白一个人。
金雨菱问江岫白:“兔子呢?”
江岫白没什么情绪地看向金雨菱的另一边。
宁知微被挤之后,以免尴尬,跟他绕远了。
金雨菱转了个方向,头靠着宁知微,低声道:“怂什么啊,你又不吃亏。”
宁知微翻了个白眼,说:“我怕我控制不住我自己,行吗?”
她话刚说完,被几个乐迷挤得一踉跄。
还没站稳,江岫白胳膊绕过去,揪住她帽子,一把将她扯回自己身前。
她回头仰视少年的脸:“干嘛?”
江岫白单手捧住她后脑勺,把她的脸转向舞台:“站好了,开始了。”
宁知微的脸被大屏幕上绚丽的灯光照亮,林隽乐队的logo和名字映入她的眼眸——
栎。
“栎”字里面有一个“乐”。难道这个“乐”,代表的是乐韵学姐?
如果是,那便说明,乐韵学姐得到过少年炽热的爱。
宁知微低头,看了看身后江岫白的影子。
她的少年就站在她身后,他们靠的这么近,像极了一对情侣。
但只是像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