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番外四:海上花开
韩艾黎听到了汽笛声。
她睁开眼。
天还未亮。
黄浦江上行船,还会有汽笛吗?
她轻轻挪了一下,从被底滑下去,随手拿了件浴袍披上,走去钻进了窗帘的缝隙。
江上有船经过,缓慢地拖出长长的涟漪。
雾蒙蒙的,像是下了雨。她推开玻璃门走了出去。晨风清凉而有湿意,并不太冷。这不太像印象里湿冷的上海冬日,有点暖。她趴在围栏上,俯瞰江景,看晨曦初露,灰蒙蒙的、蓝汪汪的江水和高大摩登的建筑,染上一层淡淡的金红色……今天的天气会好一点吗?如果天气好,不,天气不够好,今天也要出门去了。
她抬起手臂来,伸了个懒腰,笑。
行程总共三天,有两天呆在酒店里没出过客房的门,这未免有点过分了。
“韩艾黎!”屋子里一声大叫。
“嗯?”艾黎回头,窗帘“唰”地一下被拉开了,玻璃门后出现了一头差不多是光溜溜的长颈鹿。她站在那里没有动,转过身去背靠围栏,抬了抬下巴。“有本事你出来。我看这次被看光光的是谁……”
杜松子掐着腰站在那里,笑着原地跳了跳,作势要推门。
艾黎稳稳地勾了勾手指。
他仰头大笑,果然冲了出来,来到艾黎身前,迅速亲了她一下,又跑开了。
艾黎微笑。
时间太早了,不好笑出声,吵到熟睡的其他客人。
夜晚的市声可以掩盖一些嘈杂,清晨就不同了。
她转回身去,看着平缓的江面,好久都没有动一下。
她站在这里,时间的流动似乎也慢了下来。
除了出差和开会,她只在童年时来过上海旅游。短暂的停留让她对这里的体验是浮皮潦草的,华丽,繁荣,浪漫,富足……有腔调。父亲年轻时跑船,有些年属于上远,经常从上海走。在他的体验和描述里,上海是另一个样子的。转来上海工作,家里最支持的人就是父亲了。她成年以后做的每一个选择几乎都完全靠自己,也几乎每次都与父亲的期许相反,这一次竟然获得了支持,不能不说是有那么些幽默在里面的。
艾黎笑。
她轻轻抽了下鼻子,咦,有咖啡香?还有清爽的薄荷味……那就不是幻觉了。她没有动,一杯咖啡放在她面前,香气四溢。她看着杯子里微漾的涟漪,往一旁移了半步,恰好靠在了松子的身上。他手臂环过来,拢住她的肩膀。
她微微侧了下脸,看到他只穿了一件 T 恤,笑问:“不觉得冷吗?”
她抬手轻轻摸了下他裸露的皮肤,温热而有弹性。她的手指向上爬了爬,掀起袖子来,看到他膊头的图案——这是她昨晚拿酒店的圆珠笔画上去的,是一只长颈鹿。她的画功,当然连凑合都称不上。这看起来更像只小狗儿……她伸手揉了揉。此时他的皮肤很干燥,不像昨晚,湿漉漉的……忽然有点儿心猿意马,她赶紧收手。手被他拉住,握在手心里,动不了了。她有一会儿没动,他也没有,拿着他那杯咖啡,慢慢喝着。她笑笑,空着的这只手去拿了杯子。
天几乎亮透了。
他们两个这城市的闯入者,一个胡乱穿着浴袍,一个穿着睡裤 T 恤,只有手里的咖啡和满面的笑意,配得上它的优雅和从容……艾黎轻轻叹了口气。
松子停了下,转头看看她。
他的下巴往她头顶一搁,轻轻蹭了蹭。
“以后我会经常来陪你喝咖啡的。”他说着,将手臂收拢一点。“你一个人在这里,要快点适应,多交朋友,多出去玩、吃好吃的……你不光是有工作哎。”
艾黎抬抬下巴,他的下巴便蹭到了她额头。
刚刚刮过胡子的下巴很光滑,她踮起脚来,亲了他一下。
他笑,低头吻她。
这吻有加深的趋势,身体的热度也在上升……艾黎忽然停下来,“喂,可以了!”
“哪里可以了,明明刚开始。”他的手扣在浴袍带子上,看着她。“每次都是你说可以了,这回换我说好吧……”
艾黎瞪他,“下回。现在不行……啊呀,今天一定要出门去了。约好了人看房子……”
“现在才七点钟,约了十点,还有三个钟头……”他轻轻把她抱起来。
“洗澡、梳头、吃早饭……三天了杜松子,总要正正经经吃一顿早饭吧……”她这抗议和建议的声量是不小,气势却越来越弱。
又是从阳台转战到室内,每次都是她放弃阵地。
可是……这里输一下好像也没有什么要紧吧……她的手扣在他手臂上,清醒的最后一刻,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要过很久之后,才有精神轻声说:“我要这个。”
他将她拥在怀里,正一动不动,听见这话,抬起头来,“要什么?”
她笑,推开他,指指锁骨处,打开手机,给他屏保——漂亮的大眼睛的长颈鹿,耀武扬威地看着屏幕外,神气极了。
“你帮我画在这里,我要去做个纹身。”她说。
“韩艾黎,”他缓慢地叫着她的名字,看着她的眼睛。“画上去容易,纹上去也不难,不过确实会疼,可是,万一……我是说万一以后你后悔,清洗会更疼……”
“你纹过吗?”艾黎侧了下身,手臂撑在枕头上,看着他。
“没有。”松子也侧过身。他抬起手来,在她锁骨处划了了划。
“那你有什么发言权。”艾黎笑。她揉揉他耳垂,靠过去在他脸上亲了一下。“我不会后悔的。就算有万一,我也不会把它洗掉。历史和记忆,不单只有正确的,也有错误和遗憾。如果是注定的,就配得上在这里留下痕迹。”
她指了指自己的头,拍了拍他的心口窝。
松子有好一会儿没动,像变成了长颈鹿标本。
“傻瓜。”她微笑,脚趾在被下动了动,踢踢他。“我要去泡个澡……一起吗?”
“好呀!”标本突然复活了。
艾黎大笑出声。
她急忙从被底滑下去,跳下床尾,光着脚往浴室跑去,边跑边喊:“好了好了可以了!你都不累的嘛?好了我不开玩笑了……你赶快收拾下,等下我们去吃早饭然后去看房子……”她把浴室门关好,隔着门听着他也在大笑,心兀自怦怦跳。
不一会儿,外面安静下来,接着,她听到他开始打电话。
对方应该是那位中介女士。因为昨天她家里临时有事情,把预约推到了今天。不然他们俩,哪能两天没走出酒店呢。
艾黎搓了下脸,把淋雨水温调低一点,让自己清醒一下。
可能是睡眠不足的原因,她有点晕乎乎的……
她洗完澡出来,松子问她,中介女士有点不好意思,问可不可以带小孩一起陪他们看房。
“我觉得你应该会同意,不过还是跟她说我等下问过你,给她回电话。她女儿摔伤了手臂,这几天特别黏着她,总不让她离开视线。可是年后预约看房的人又特别多……”
“OK 呀,没问题的。你答应就好了呀。”艾黎说着,往脸上拍着护肤水。
松子看她莹润光洁的面庞,笑着说:“还是要问一下的。我去回电话。”
艾黎慢慢地揉着脸,笑。
松子有一样可真好,不管是什么事,哪怕是很小的,只要他觉得不能替她做决定的,一定会问。她有时习惯了独断专行,反而做不到站在他的立场或者从他的视角想问题。要长久相处,或者说想要长久相处,她还是要跟他学一下这一样好习惯……
“再发呆下去,我要改主意了。”他忽然出现在她身后,故意粗着喉咙说。
艾黎抬眼看着他,笑。看他把 T 恤剥下来,露出上半身,她笑着躲出去,让空间给他洗澡。
“哪里是可爱的长颈鹿,简直分分钟变怪兽。”她咕哝着,把门关好。
浴室里传出水声,同时也传出了歌声。
她整理了下凌乱的床铺,换着衣服,听他唱歌。
他的嗓音实在是动听极了……
她微笑,翻了下手机里保存的资料。
这段时间她看了好多租房信息,看中的都很贵。公司有补贴,她北京的房子也租了出去,因此选择的余地大一些。不过她也不会太过奢侈。最终她选定了三处,第一处离酒店不算远,是栋老房子里的一居室,步行可至。
她看着资料里的彩色玻璃窗,浪漫又美丽,忍不住催促松子快一点。
他们约了中介女士十点钟,提早十分钟到了。两人站在路边,看着这漂亮的老房子,跟和气的看门大叔闲聊了两句。听说他们是来看房子的,大叔笑着说那就是三楼的房子喽,这里只空着那套房。
艾黎点头,抬眼看看法国梧桐繁密的树枝后那几扇彩色玻璃窗。她忽然像是看到了自己推开窗子,站在那里看街景的样子。
“很漂亮,是吧?”松子问。
“嗯。”艾黎应声。
路边停下一辆车,他们一起回头看。一辆银白色的轿车停在路边,车门一开,一个打扮得体的年轻女子下了车,微笑着和他们打招呼,随后说了声抱歉,打开后车门,从儿童座椅上抱下一个约莫两三岁的小女孩。
艾黎见她单手抱着孩子,挽着包,健步如飞地走了过来,同她和松子握了手,“叫我 Kathy 就好了。”她说着回身跟相熟的看门大叔用沪语愉快地交谈了几句,招呼他们一起进了大门。小女孩儿手臂上打着石膏,伏在妈妈肩膀上,好奇地看着她和松子。
杜松子从背包里拿出棒棒糖来,问 Kathy 可不可以给小朋友。艾黎笑。难怪刚才在餐厅里,他绕着糖果台子转了好一会儿,跟服务生嘀咕了半天,原来在这儿派上了用场。
“谢谢。”Kathy 替女儿道谢。小朋友接了棒棒糖,肉嘟嘟的小圆脸上多了几分笑容,更可爱了。
一行人走上台阶,进了门厅。
艾黎往旁边看了一眼。
一楼有一家俱乐部。她看了看牌子上的字迹,点点头。极限运动俱乐部,看来这里的成员不少冒险家。她扫了一眼布置得舒适典雅的休息区,心想如果住下来,倒是可以经常下来玩一玩……不过他们应该不接待非会员吧。
“太危险的运动一定要谨慎啊。”松子轻声说。
艾黎笑笑,点头。“知道。”
Kathy 知道他们俩注意到了那间俱乐部,轻声说:“房东也是喜欢玩极限运动的。这里整栋楼,包括俱乐部,都是房东这几年陆续攒起来的……韩小姐看中的这套,位置很好的,面积虽然小,可是房东让人好好地收拾过了,这是新装修后第一次往外出租。”
艾黎点头,看着脚下漂亮的花砖,上楼时,摸了摸光滑的木楼梯。
这里养护得真好。
Kathy 告诉他们,电梯在走廊另一端,不过这几天在维护,暂时不能用。
“老式的电梯,经常要检修,保证安全。”Kathy 说。
上着楼,Kathy 并不见吃力。艾黎看她脚上的细高跟鞋子,一步步踏上去,稳稳的,心里不禁有点感慨。精致的女士,带着孩子,工作起来,硬是像个战士……等上了楼,Kathy 去开了位于走廊中部的公寓门,让他们进去,才把女儿放下来。
艾黎进门便觉得眼前一亮——虽然室内与整栋楼内是一脉相承的深色装饰,走进来,却立时觉得惊艳。跟她想的一样,窗子美极了,配着暖色的墙壁和窗帘,顿时让她有种想马上坐下来,喝杯咖啡或者威士忌的感觉。她问过 Kathy,得到允许,走去打开了窗子。也跟她想的一样,站在这里,透过粗壮的法国梧桐此时有些疏朗的枝杈,看着街景,静静的,仿佛满眼繁花……她轻轻舒了口气,转脸看到 Kathy,微笑。
她回了下头,找到松子——他正弯身蹲在小女孩儿身旁,听她指着地上说着什么。她细听,小女孩儿讲沪语,她听不懂,Kathy 翻译,说她女儿很喜欢手里的棒棒糖,地砖的花色,刚好和棒棒糖相似,她在指给叔叔看……松子微笑着,其实他应该也听不太懂孩子在说什么,但他很有耐心地在听。
艾黎看着他温和的神情,轻轻低下头。她看着地砖,的确很美。
她抬起头来,轻声说:“谢谢 Kathy,我想我不用再看别处了,就是这里吧。”
Kathy 微笑,但还是很专业地提醒她应该再看看、比较一下优劣。老公寓有其特点和诱人之处,新公寓也有其优势。她上午的时间完全是她的。
艾黎摇头。
所谓一见钟情,当然对房子也很适用。
她坐下来,跟 Kathy 核对了细节,草签了协议。这个过程里,松子就带着小朋友在屋子里四处转转,两人不一会儿就会发现一样可爱的事物,要发出惊叹……艾黎笑,看着小朋友跑来,炫耀杜叔叔随手在她手臂石膏上画的小狗狗和小猫猫,开心极了的样子,轻轻摇头。
杜松子,不愧“孩子王”。
他们送走 Kathy 母女,在楼下庭院里多呆了一会儿。
艾黎跟看门大叔聊了一会儿庭院里春天都有什么花,杜松子却想起什么来,跑进厅里去,不一会儿,他出来,说:“韩艾黎,我看到认识的人了。”
“啊?”艾黎跟着进去,看他走到墙边,指着其中一张照片里的人说“不知道会不会认错,这是我高中学长哎”,“熟吗?”
“不算熟,但是认识。我爸爸事务所跟他公司有合作,前两年还一起吃过饭。”杜松子说。
“那好吧……应该可以介绍我们认识?然后介绍我进俱乐部?”艾黎眨眼,想到了这个重要问题。
杜松子看着她脸上亮起来,走过来,“那,你先满足我一个条件。”
“什么?这还要讲条件?”
“不难的。”
“那你说啊。”艾黎拉着松子的手。她没去看照片。看着庭院里的绿植,她能想象春天里,这里会有满墙满窗的蔷薇……简直让人心花怒放。“说啊!什么条件?”
“今天晚上,我来说‘可以了’……”
“杜松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