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叮叮当当,大杀四方 (13)
韩棠把窗子关好,将窗帘合拢。在烟气中浸淫了许久,窗帘上残留有浓重的味道。韩棠想想,不如明天拿下来洗干净。可是单单动了念头,窗帘的重量似乎就已经压了下来。手腕子的酸痛提醒她,能忍还是再忍忍。她走开,经过麻将桌,看着桌上凌乱的牌,也不想碰……反正明天不用出门,慢慢拾掇也来得及。不过丢在桌上的那些碗是应该拿开的。她走过去,将散在那里的碗收起来。
说是等着吃这口,端到他们面前也不过尔尔。她看了下座位对应的瓷碗,楚沛的碗最干净,其次是老方。楚天阔那一碗,大概碰都没有碰。瓷勺与汤接触的位置,已凝了一条线。
楚天阔的手机放在桌上,突然亮了起来。
她的手停了下,没有去看,反而加快动作,把碗收起来,走了出去。窗子大半还开着,家里八面来风,夜里已经很凉。楚天阔恰好进了门,回手关门的工夫看看她,她也看看他,凉风里似乎增添了一些酒气。
“该买空气净化器了。”她说着,往厨房走去。
一早就该买的,尤其冬季,空气质量堪忧,家里时常烟雾缭绕,久了也受不了……楚泽那边空调有新风系统,菲菲因为嘟嘟年纪小,说呼吸道格外娇弱,坚持又在每个房间都放了市面上能买到的最好的净化器。
她觉得那也挺好的,可是没有想过这边也该置办。
“你今天赢的钱够买一客厅净化器的了吧?”楚天阔换好鞋,回了一句,转身去找手机了。
韩棠没出声,把碗放进了水池里。
这是什么话,赢钱?钱又没有真的装到她自己口袋里。
一碗汤直接倒掉了,连着那些珍贵的食材……看着很心疼,可倒掉了,竟也有点痛快。她干脆将锅里剩下的也一气儿都倒进了水池。
楚天阔往自己房间走去,进门前说:“我想泡个澡,给我放水啊。”
韩棠没应声,仔细地洗干净碗和锅,放到架子上控水。听见手机铃声,她扔掉塑胶手套拿过来。看是艾黎发过来了消息,她走进浴室才打开。她看了眼水温,拧开水喉,拿了电动牙刷,坐在马桶盖上翻看艾黎的消息。
马桶盖有点凉,但坐下来,她全身的骨节都在叫嚣着“就这样吧不要动了”,于是她就没有动。
“我跟池清许早就翻篇儿了。现在一起喝杯酒也不代表什么,不会越界的,我有数。”
水流声汩汩的,电动牙刷也嗡嗡响,屁股下的马桶盖还是那么凉,韩棠盯着这两句话,心里有点不是滋味。她给人撮合姻缘,最看重的就是“匹配”,这可不光是表面上的门当户对,更重要的是掂量双方是否精神上能形成有效交流……这很俗气,她知道,但有效。把这些俗气的条款都考虑到,就艾黎来说,池清许就是“良配”。青梅竹马,年貌相当,智识上也能抗衡……只可惜,艾黎事业心重,执意留在北京发展,池清许恋家,医学院毕了业就选择回家乡。两个人分分合合又拖了一年,到底是散了。当事人后来究竟如何,看艾黎倒看不出什么,只是分手也有些年月了,始终没有再形成稳定持续的亲密关系,起码没有把人带回家来见过家长,池清许论人才论工作在本地都是上佳的人选,家庭条件一般,可也不是过不去,就顺顺利利恋爱结婚了……想当初,两人的妈妈因为他们散了,还凑在一起垂了把泪,现在看来,不说可笑,毕竟真情实感遗憾过,可到底也烟消云散,再见都未必有心聊天了。
韩棠看看时间,想问艾黎回家没有,再看看这两句话,没忍心再问。
艾黎有分寸,她知道。可是感情的事,一时冲动会冲垮理智,也毋庸置疑。
她吐掉口里的泡沫,发了条语音:“翻篇儿了就好。有妻有子还五花六花的男人绝对不能沾惹。小池最好不是这种人。如果是,起码你不能沾惹。三脚猫不好找,两条腿的人到处是。要沾有妇之夫,我情愿你独身。”
这段话她从前没跟艾黎说过,现在说也不晚。只是她说得声音有点大,不但盖过了水流声,甚至还有了回音。外面有脚步声,她也没有压低声量。
浴室门被推开,楚天阔走了进来。
“水好了没?”他问。
韩棠起身漱口,看下浴缸里的水量,没有关掉。她不出声,开始洗脸,听到楚天阔说:“你最近对我意见挺大啊。”
语气里有点醉意,也有点……阴阳怪气。
泡沫涂了满脸,韩棠慢慢揉着面颊,没理他这茬儿。楚天阔也没说话,不一会儿,有水滴溅到了腿脚上。她低头,余光瞥见楚天阔赤条条地坐进了浴缸里。动作幅度有些大,热水泼了出来。她继续低头洗脸,将泡沫一点点搓洗赶紧,才抬起头来,对着镜子擦干净水珠。
楚天阔舒服地躺在浴缸里,“你是要起义啊?”
韩棠把毛巾洗干净挂起来,“这话从何说起啊?”
“你那牌怎么打的?”楚天阔睁开眼,斜了韩棠一眼。
韩棠这回拎了条浴巾铺在马桶盖上,坐了下来。
楚天阔指指后背。韩棠等了下,拿了个水瓢舀水淋到他背上。
楚天阔很不痛快,她当然也知道是为了什么。他们一行人花了一整天的时间,还不计算进去之前花了多少时间精力去打理关系,起码今天是用了心思的。牌局自然不只是玩乐……她想想那两人的样子,眉不经意地皱了下。
“该拿的不是都拿了吗,怎么,还不够满意?”韩棠冷笑了下。
楚天阔转回头来看看她,没有说什么。
“小泽这会儿回家没有?”他突然问。
“不知道。”
“你都知道什么啊?”
“怎么?”韩棠看看楚天阔。
“平时恨不得把儿子栓裤腰带上,千小心万仔细的,怎么他的事儿你还老一问三不知。”
这话已经很难听,但楚天阔可不是关心儿子日常生活的那种父亲。
她抽了条搓澡巾,慢慢给楚天阔搓着背。
楚天阔勤快的时候一天能洗三回澡,背上很干净。他就是享受这个搓澡的过程。
“菲菲她妈为换房子的事儿,想跟他们借钱是吧?你怎么回复的?怎么没跟我提?”
“还没来得及说,也不过就是昨儿晚上才知道。我说让她跟小泽商量。他们俩又不是拿不出来。怎么,这话不对啊?”
“倒也没错。”
“那怎样?”
“楚泽说不借。不但他和菲菲的钱不借,也不准她跟咱们开口。他一口回了,一点儿回旋余地都没给留,菲菲觉得他没人情味儿,就跟他吵起来了。”
“你怎么知道的?”韩棠心里已经有数了,可还想从楚天阔嘴里听到答案。
“梁瑶下午给我打了个电话。听着那意思也是有气的,说让咱们放心,这钱她自己会想办法。宁可不换房子也不影响小夫妻俩感情。”
“你怎么说的?”
“我那会儿正好在球场。我说她要自己能解决那最好了。”楚天阔笑出来。
韩棠看着他的笑容。虽是笑着,可没几分温度。她想着刚才在楼下,他也是笑着,跟现在的样子有点像……这说明,让他露出笑容的对象,起码在心理上,是他俯视的对象。他瞧不起他们。
她不作声。
果然,楚天阔接着道:“先不说小泽,就梁瑶啊,等嘟嘟上了幼儿园,还是让他们分开住吧——当时那么多条件好的家庭,那么多好姑娘,他偏偏挑了菲菲。”
韩棠仍不作声。
这门婚事,楚天阔自然不满意。楚泽自己交的女朋友,没有能入他的眼的,当然也都没长久。他想联姻的对象,都是高门,可楚泽在这件事上完全站到了父亲的对立面。越是楚天阔觉得特别好的家庭和女孩子,他越反感。从大学教师到医生,工作好家世好样貌也好的女孩子真不少,楚泽偏偏选中了葛菲菲,一个无论从哪一方面来说,都比较平庸的姑娘……楚天阔起初是非常不满意的,明示暗示了几次,后来施压让他们分手,但楚泽表现出了难得也是非常的执拗,最后,他也只好以一句“媳妇从低处娶,也不错”结了案,但说到底是不怎么甘心的。
楚泽的婚事,韩棠没有多干涉。她看见过婚前他们交往时候的样子,楚泽是放松的也是愉快的。菲菲也是个一眼看得到底的姑娘,有小算盘但不是心机深,这是看得出来的,没有必要过于担心。至于说除了楚泽这个人,菲菲是不是也看上了他们这殷实的家庭,当然无可厚非。
只是婚后长久相处下来,那些消耗人的热情的琐琐碎碎……这是另一回事了。
“楚泽啊,楚泽,让我说什么好。还有几年就四十岁了?我四十岁的时候在干什么了,他呢?不成熟,别说工作上拿不起来,家里这点小事都搞不定。总共几个女人,搞不定。说起来简直是笑话……远的不说,看看楚沛。楚沛的老婆敢随便哼一声吗?男人,老婆都驯不好……他还能干成了什么事儿?”
韩棠盯着他背上的水珠,听着他数落儿子。
话没有什么大错,可是越到后来越刺耳。
但说到楚沛,她先问:“怎么你们打牌还把楚沛叫来了?他又不打牌,不抽烟不喝酒的。”
“老汤应该有事求楚沛,老搭不上线。楚沛现在那是什么人都随便能搭话的?那小子。”楚天阔“哼”了一声。话里多少还是有点儿得意的。
韩棠想起楚沛那欲言又止,一时没出声。
楚沛极谨慎。他升迁快,此时身兼数职,尤其这一年多换了新岗位,已经是掌握许多人升迁的要职。四十岁出头的年纪而已,前途无量……这么说,那个老汤跟老楚他们走得近了,还有这一层意思在里面。
韩棠出了会儿神。这不意外。看到楚沛,她也该想得到。
楚天阔又数落了楚泽几句,话里话外的意思,是她把楚泽给惯到这个地步的……小时候就不大聪明,越大越笨,一路升学都磕磕绊绊,不是花钱就是托关系,好容易安排好了工作结了婚,日子越过越倒回去了,太不像样……韩棠越发听得心烦。
浴缸里的水晃来晃去,哗哗作响,也让人心烦。她把搓澡巾丢进浴缸里。
水花溅起来,崩了楚天阔一脸。
他抹了把脸,正要发火,忽然看到韩棠的脸色,怔了下。
韩棠慢条斯理地开了口,但不是她平常那即便生气也温和的语气,而是冷冷的。
像是哪里吹来了凉风,他裸露的背上起了栗。
“……儿子也不是一个人的,从小到大你是给他换过尿布还是喂过饭?辅导过功课还是送他上过学?你认认真真了解过他想什么吗?你给他画好了路,他照着走,一步没赶上,你手里的棒子就挥过去了……现在你来怪我惯坏了?怎么不说是你压制出毛病了?你话有必要说那么难听?”韩棠开了口,嘴巴上像安装了机关枪,“突突突”火力全开。她只觉得胸口那团让她憋闷的恶气,像是随着子弹出膛也冲了出去,一时痛快了好多。
楚天阔坐在浴缸里。
光着身子的他看起来没那么有权威了。
韩棠没停下,继续道:“老婆也不是狗,驯?当成狗小心被狗咬……楚泽的事先不说,你这么看重楚沛,不要什么乱七八糟的人都牵线搭桥。楚沛的这两年很关键,咬住牙,上去就上去了。你不要因为自己的事,影响他的仕途。”
这句话也许是真正说到了要害,也戳中了楚天阔的心事。
他脸色缓了缓,身子往后一躺,靠在了浴缸上,头枕着毛巾,放松了下。
“楚泽虽然不聪明但至少不闯祸。你别拿他跟楚沛比较。还有,到了这个岁数,这个份儿上,有的钱可赚可不赚,就没有必要一定拿下,更没必要用那种上不了台面的办法——小隋工作能力强,那就让她在你手下好好工作……”
“啧,这用你打抱不平?她也未必不愿意多个靠山。”
“老楚,”韩棠看着楚天阔,“以后这些事儿,你们另外找地方办。老方家不是没有棋牌室,单大姐打牌可比我精到,你们让她输八千她不会输一万。他们家有厨师,想吃什么随时可以做。再说,你们也不是没有会所包间,想干什么都可以。退一步说,至少别在我眼皮子底下把女职员往火坑里推。老汤那个人,我武断地说,好色没品,眼里只有钱,关键心浮气躁,一有风吹草动,七情上脸,迟早会栽大跟头,而且绝对担不住事儿。你小心。”
楚天阔闭着眼,不置可否。
韩棠看人极少走眼,很多事情的判断他是依赖她的,尽管他并不怎样愿意承认这一点……他忽然有点恼火。身体里残留的酒意在慢慢燃烧。
一晚上,韩棠没有一句让他的。
“能栽什么跟头啊……好不容易拿住了他,当然要多办点儿事回本……至于隋明亮,挺好用的,就该物尽其用……”他说。
语气就是那么自然的,不在乎的,甚至有些残忍的。
韩棠看着他靠在那里,闭目养神,“物”?
物……
她是温和惯了的人,很多时候都是冷静,冷静的结果就是退让。
所以人人都觉得她软弱可欺,在她面前,经常会有人大放厥词……
可是最近,她觉得身体里隐藏的不安分的力量总在涌动,就比如此时此刻,她拿起浴巾来特别想一下子捂在楚天阔脸上,把他暴打一顿。
她是这么想着的,手不自觉就伸了出去,做了一个从来没有在楚天阔泡澡的时候做过的动作,她抓住他额前那因为湿了而软趴趴的不再能滑到苍蝇的头发,一把将他摁在了水里……楚天阔人高马大,只是不提防,身子突然入水,失去了平衡。可是他反应还是很快的,光溜溜的身子在浴缸里直打滑,还是迅速抓住了浴缸边缘稳住了。这会儿工夫他喝了两口洗澡水,抬起头来看着妻子的脸,一瞬间他突然不寒而栗——妻子那圆圆的、丰润的、白净的脸盘子上,仍然是温柔敦厚的笑容,然而却不知为何像是蒙上了一层阴影,看上去有点儿狰狞……
“你他妈的这是干什么?”他猛地抓住她的手腕子将她推了出去。
因为生气,他力气很大。韩棠身子重,跌倒时先撞在了洗脸池上,这一下非常狠。
她失去意识之前,心想这一下可好了,脑浆子都该泼出去了,那些乌糟的让人生气的人和事,应该一起被泼出去了。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