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最终, 项子深还是没有赶上。
一路油门踩到底奔向任枫的住处时，他又接到了小白打来的电话。
“老大，任枫出门了。但是……我没看到熹姐。”
项子深眉头皱起。
没看到顾熹？
“他还拿了什么？”
扒在车窗处，小白使劲儿探着头往外看。
“拿了……拿了两个行李箱。一个特别大, 一个登机箱。”
正巧路遇红灯, 项子深踩下刹车。
自从有了前一天的事情, 他去找顾熹的时候，就已经把她的手机和自己的关联到了一起。
不为别的，就为了保证她的安全。
眼下听到小白的话，他总有种不祥的预感。
飞快的打开软件, 他看到顾熹的手机正在移动中……
“小白，任枫现在正在往什么方向走？”
小白正一眼不眨的跟着前面的豪车，又听到项子深的声音, 他赶紧应声。
“现在才出了他们小区往东走, 具体他要去哪儿, 我还看不出来。”
往东走？
项子深又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移动的小红点, 正巧和小白说的路线轨迹相同……
一个大行李箱，一个登机箱……
脸色一变, 项子深踩着红灯的倒计时，匆匆对电话那端交代。
“跟紧了！”
车子窜出去的瞬间，他又拨通了江阳的电话。
言语简单的交代了几句, 凭着多年的默契，江阳一下子就get到了精髓。
联系谈羽泽, 然后, 带人围捕任枫。
春节前夕的午后, 安城的街道, 响起急促的警车铃声。
任枫不是不知道自己身后有人跟着, 可他不在意。
原本生命就是一场豪赌，他赢了那么久，偶有失算，也是正常的。何况，他还有张嘉这个筹码。
棋子之所以被称为棋子，是因为在需要的时候，他能够走出棋子应走的那一步。
只是，最意外的变量，就是顾熹发现了那枚自己封存了十几年的护身符上竟然有一丝赵江怀的血迹。
这是他当年没有注意到的。
项子深只恨自己刚刚开车出来的时候没有开队里的警车，不然此刻他就可以打开警铃一路狂飙。
手机屏幕上，代表顾熹的那个小红点还在持续移动，完全吻合任枫的移动轨迹。
若是任枫真的丧心病狂将顾熹塞到那个偌大的行李箱中，他非常担心顾熹的生命安全。
越想越急，在拥堵的车流中，他重重的锤了一下方向盘。
那他妈是密封的行李箱啊！
而此时，一路疾驰的任枫终于慢了下来。
跟在他那辆豪车后面，小白这小破车的确是有些吃力。全凭着这些年练就的车技才不至于丢了目标。这会儿见他减速，他长长舒了口气。
再这么跑下去，他感觉不是车子先废了，就是他自己先废了。
顺手拨通了项子深的电话，他哑着嗓子开口。“老大，丰顺路，极光酒店。”
他也不明白，任枫折腾了这么一下子，跑酒店来干什么？
*
凭着身份证件，项子深格外顺利的拿到了任枫的房号。
只不过，也不知是任枫故意为之还是他真的不清楚，他选的这家极光酒店，偏偏是项氏旗下的。
电梯一路直达30层的行政楼层，项子深的身影映在电梯里的金属装饰物上。
他眉头深锁，周身都散发着掩不住的暴躁。
电梯门开，他踩在厚厚的毛毯上，一步一步逼近3002房间。
跟在他身后的服务生甚至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强忍着情绪，他扬头，朝服务生示意敲门。
很快，门内传来任枫的声音。
懒洋洋的，听不出有半分紧张或是慌乱的情绪。
开门，对上项子深的眼，任枫蓦的勾了勾唇角。
他的神情中没有显出一丝意外，就好像是在等着项子深来找他一样。
微微侧身，他朝屋内扬了扬下巴。
“请进。”
项子深也懒得与他废话耽误时间，大步一迈，他进屋便开始寻顾熹的身影。
没有。
这里没有！那里也没有！
视线又落在他套房卧室内的那个行李箱上，他下意识的走过去伸手掂了掂。
然后，脸色愈发难看。
倒是任枫双臂抱胸，倚在门口看着他，似笑非笑。
“项队还对别人的行李箱感兴趣？”
“还是说，你需要检查我的东西？”
“我以为我这儿的这些东西，只有谈羽泽感兴趣。”
偏头看他，项子深终于压制不住内心的躁怒。
第二次，他揪住任枫的衣领。
“熹熹在哪儿？”
和上次相比，任枫能明显感觉到眼前这男人用力了许多，就好像，下一秒就想把自己手撕了。
他抬手抓住项子深的手腕，用了些力，却忽然发现，在项子深的压制下，完全是无用功。
轻咳了两声，他放弃。
目光下意识的瞟了一眼地上的行李箱，他言语间带着几分挑衅。
“项队觉得呢？”
项子深一向自诩冷静清醒，纵是同行间都觉得他脾气又臭又硬，但在办案的过程中，他从无偏激的行为，从来都是按章办事。
可这一秒，他发现自己根本冷静不了了。
任枫的话音才落，他就狠狠一甩手。几乎是松开任枫的一瞬间，他侧过身，大长腿一抬，用力朝那个行李箱踹过去。
可也是几乎同一时间，在鞋跟就要砸到行李箱的时候，他又突然急刹车，差点，导致自己站不稳。
是他冲动了。
他差点可能会伤到行李箱里的人。
眼底通红，他扯着任枫的衣领把他揪到行李箱前，“打开。”
任枫被他拉得一个踉跄，等站稳，他抬手蹭了一下自己的唇角。
“搜查令总得给我看看吧？”
两个人四目相对，空气中仿佛全是电闪雷鸣般的火花。
几秒钟后，任枫抬了抬双手。
“OK，项队的面子我还是可以给几分的。”
项子深没应声，就那么直勾勾的盯着任枫走过去，输入密码，打开行李箱。
然后，僵在原地。
他看着被打开的行李箱，好半天没有反应过来。
箱子里是满满一箱子的书……
他甚至还看到了上次在任枫的家里，两个人说过的那本《青蛙先生去看心理医生》。
回过神，他一把拉起蹲在地上摆弄书籍的任枫。
“熹熹呢！”
他看过，顾熹的定位一直在酒店。
可是，他找不到她。
*
江阳赶过来的时候，正遇到在酒店大堂里和工作人员沟通的小白。
他快步跑过来，拍了拍小白的肩膀。
“怎么样了？”
小白丧着脸，“熹姐不见了。”
江阳瞪大双眼。
什么叫熹姐不见了？
小白也有点懵。
可是按照项队的说法，顾熹应该就在这家酒店里。
所以，他正在一边联系项子皓通知酒店的人绝对的帮忙搜查，一边用警察的身份与酒店沟通允许他们的人先行进去搜查。
江阳的脸色沉下来。
他从安城分局出来的时候，已经把张嘉的口供又捋了一遍。
项子深临走前特别和他嘱咐过的地方，他也立刻安排人去查证了。
却没想到，这个节骨眼上，顾熹竟然失踪了。
而刑警队的人正在分头搜查的时候，谈羽泽带着人过来了。
和江阳对了一下视线，他沉声开口。
“人呢？”
江阳抬手往上指了指。
“3002。”
谈羽泽淡淡嗯了一声。
原本，他们还想等网收一收之后再对任枫这条大鱼下手。但眼下来看，却是等不及了。
项子深从来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讨厌一个酒店的楼层太多。
几百个房间，还有那么多的工作间……
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揉着太阳穴随意坐在走廊的地毯上。
自己能看到顾熹的行动轨迹证明她的手机没有关机，而她迟迟不接自己的电话，只能说明她现在或许处于昏迷的状态。最坏的结果……
不对！
顾熹因着工作性质的关系，从来不会给手机静音，她怕错过任何一个需要她的电话。他一直不间断的给她打电话，却听不到手机铃声……任枫这个人谨慎又心思重，若是他真的带着顾熹出来，可能不会放心把她随意的放在别的房间里……
熹熹的手机是被任枫给静音了！他是故意的。
他知道小白盯着他，所以故意带了一大一小两个行李箱出来。而一路来这儿，不光是因为他在这儿可能有别的事情要办，也是因为他想要迷惑自己。
项子深拳了拳手，砸在地上。
是他自己大意了。
慌忙起身奔向电梯，他拨通了江阳的电话。
“让人别找了，我去接顾熹。”
“告诉谈羽泽，任枫我们要带回安城分局。”
项子深的电话挂的很快，江阳一脸懵。
去接，接熹姐？
老大去哪儿接熹姐？
还有，他这会儿眼巴巴看着正在和任枫说话的谈羽泽，开始琢磨，自己应该怎么从“虎”口夺食……
*
任枫对顾熹的那一下虽然没控制好气力，可终归还是手下留情了。
所以，在项子深一路疾驰奔向任枫的住处时，顾熹已经悠悠转醒了。
还是在上次的那个房间。
她醒来，下意识的抬手揉了揉自己的后脖颈。
“嘶……”
真疼。
等摸了摸自己身上全部的口袋，她发现自己的手机不见了。
而在这间别墅里转了转，她意识到，好像只有自己一个人。
任枫，并不在。
最重要的是，她发现，如果自己想出去，只能从二楼的窗户跳下去。
一边趁此机会在各个房间翻找任枫的秘密，她一边寻找电话。
总是要联系一下项子深或者是小白……
听到门外的声响时，顾熹正在任枫的书房里。
慌乱中将一个特别破旧小的笔记本塞到怀里，她步履匆匆的准备跑回自己应该昏睡的房间里。
只是，门外的人动作太快了。
她才跑过客厅，门就被推开了。
迎着光，她偏头看过去。然后，顿在原地。
项子深？
项子深在看到顾熹的那一瞬间，仿佛全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一样。
他松懈下来，长舒了一口气，然后大步奔过去，将顾熹揽在怀里。
幸好，她没事。
顾熹还没反应过来，为什么开门进来的人是项子深。
她以为是外出回来的任枫。
只是下一秒，她来不及疑问这些，却微微蹙眉推了推项子深。
“疼疼疼。”
项子深愣了一下。
他的确是抱得有些紧，可也不至于疼？
松开她，他面色担忧。
“哪里受伤了吗？”
顾熹疯狂摇头。
不是……是项子深抱她的时候，刚好，怀里那个笔记本卡在她的胸口。
而那个笔记本，虽然又破又小，可外皮却是硬纸板的……边角戳在胸口，真挺疼的。
确认顾熹真的没有事之后，项子深终于静下心来给她简单说了一下这几个小时之内发生的事情。
顾熹沉着眼，紧紧抿着嘴唇。
她早知任枫已经不是自己曾经认识的学长了，可她不知道，他利用她到最后一刻。
捏紧手里的笔记本，她抬头看项子深。
“我们也回局里去吧。”
所有的一切，总归是要尘埃落定。
*
依旧是那间没有窗户的审讯室，但坐在里面的人，从张嘉换成了任枫。
原本，他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可在见到跟在项子深和江阳身后进来的人时，他显然顿了顿。
“熹熹。”
顾熹迎着他的目光，然后，径自走到他的对面，坐下来。
偏头看了一眼项子深和顾熹，江阳抬手掩鼻咳了咳。
虽然局里没有过法医跟着审讯嫌疑人的先例，可张局都没说什么，他肯定是双手赞成的。
谁多话谁是大傻子。
“任枫，你应该知道自己为什么来这儿吧？”
听到江阳的话，任枫淡淡一笑，可他的视线却没从顾熹的脸上移开半分。半晌，他才一摊手，向后靠了靠。
“我不知道。”
“我以为，今天带我走的会是谈队长。”
“我还不知道呢，什么时候项队这边也负责经济案了？”
项子深看着他，终于恢复了自己一贯的模样。
冷静，且睿智。
看了看顾熹，他音色柔和。
“熹熹，你有什么想知道的吗？”
顾熹拳了拳手，对上任枫的目光。
“学长，你还一直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任枫挑眉。
“为什么我爸爸的护身符上，会有赵江怀的血迹？”
任枫默了一瞬，随即轻声叹气。
“熹熹，我……”
可惜，他的话未说完，便被江阳打断了。
谁允许他在他们项队面前这么亲密的称呼熹姐了！
“任总，我劝你最好是老老实实的交代。你要知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任枫嗤笑一声，“所以，江警官知道什么了？”
根据张嘉的供述，赵江怀和赵铭父子的死都是出自他手。可是，关于十几年前的分尸命案，饶是张嘉算半个行家，还是说不清楚细节与原委。
所以，江阳特地让老李带了人去查其中的疑点。
当年，赵江怀失踪，是许岸的妈妈报警的。
而那时，张嘉才刚刚读初一。那年暑假，他是被妈妈送到了临城外婆家的。可和他不同，那个时候，任枫却是在安城的。他是许岸的表弟，在赵江怀和姨妈再婚之前，他有半年的时间是住在表哥家里的。
任枫的眉眼愈发冷淡，“所以呢？这能说明什么？”
凭借着一个原本不是自己的护身符上的血迹和他好像认识赵江怀就定了当时还是未成年的他的罪？
项子深却缓缓摇头。
“你我都心知肚明，张嘉为什么肯为你卖命。他最在意的是他妈妈，而他妈妈所有的医疗都是捏在你手里的。”
“而你，当初为什么会收了张嘉这个半路出家的人入职众嘉，恐怕也不只是你看中了他的能力和底牌吧？”
稍稍朝前探了探身子，他直视任枫的眼睛。
“任枫，你有把柄抓在他的手上。”
见任枫的目光有一瞬的闪烁，他又缩回身子。“不过，你清楚，数罪并罚，很快他可能就要变成一个不能开口说话的人了。”
借刀杀人，他炉火纯青。
任枫蓦的笑出声。
“故事很好听，所以，项队的依据到底是什么？”
意念断案？
他音落，项子深从桌下拿出顾熹在任枫书房里翻出来的笔记本。然后，随意的丢在任枫的面前。
“或许，任总自己记录的故事更生动一些。”
见到那本笔记本的一瞬，任枫的脸色终于彻底变了。
捏着笔记本，他的指节有些微微泛白。
他从小颠沛流离，所有人都是披着人皮的魔鬼。
直到，他被姨妈和表哥联系上。那时候，他才真正的相信，这个世上还是有人真心关心自己的。
可是后来，他发现，姨妈找到了新的归宿。而因为那个男人，表哥许岸变得不再回安城。自己失去了唯一一个理解自己的同龄人。
可到此，他还依旧没怎样。
或许，姨妈过得幸福就好。
但是，事实偏偏不是如此。
赵江怀和姨妈重组家庭之前，他便搬出了姨妈家。一次偶然，他想用自己在网吧打.黑.工的钱买些水果去看姨妈的时候才发现，赵江怀那个畜生，逼走了表哥不说，竟然还对姨妈动手！
那是他还不算长的生命中不多的温暖与光源。
年少气盛，他借由表哥许岸的名义将赵江怀骗到了郊区。
一杯鼠药下去，赵江怀当场便倒了下去。
任枫的狠厉是自小便有了矛头的，只是赵江怀的死将他内心深处的恶魔给勾了出来。
索性，一不做二不休，他趁夜里，直接砍了他的头扔到了废弃的井里。
那天，他是带着顾词的护身符的。
那天之后，他便封存了那枚护身符。
当初，因为他年纪小，又有同学稀里糊涂的证明他在学校。
根本没人会怀疑到他的身上。
只是，他没想到，当初那件事，竟然会被另一个人知道了。
不过，张嘉和他是同一类人。而且，彼时在张嘉心里是认为任枫也是帮他报了仇的。
一个秘密，他能藏在心底十几年，然后，再找到他。
对张嘉，任枫利用得彻头彻尾。
所有的事情，他都让他参与其中。到谈羽泽查到众嘉查到他的时候，他甚至都准备好了所有的资料和证据，将张嘉推到漩涡的中心点。
至于赵铭，纯属是个意外。
谁让他死死抓着赵江怀的死不放，而且竟然还真的查到了些苗头。
至此，江阳终于彻底明白了赵铭当初留下的那一串数字的意义。
任枫，15岁。
手里攥着爸爸的护身符，顾熹红着眼起身。
然后，在她就要关上门的一瞬间，任枫终于还是忍不住叫住了她。
“熹熹。”
顾熹停住脚步，却没回头。
任枫无力地笑了笑。
“熹熹，你相信我，无论如何，我从没有过想伤害你。”
可笑，项子深竟然还真的信了自己可能会把顾熹塞到行李箱里？
顾熹轻笑了一声，可眼中却没有一丝笑意。
她回身，目光凉薄的看着任枫。
“所以，我应该谢谢你是么？”
谢谢他用爸爸救回来的性命，带着爸爸的护身符，动手杀了另一个人。甚至，踏上涉毒的路……
任枫顿住。
半晌，他看着已经没有顾熹身影的门口，低声呢喃。
“如果我知道未来的日子里会遇到你，或许，就不会是现在这样了。”
“熹熹，祝你幸福。”
作者有话说：
嗯……最初我给学长的设定就是一个双面性格的人。他或许有过善，可是终究还是没有敌过心底积压的恨。
就，我觉得是个可悲又可恨的人物吧。
然后，案子告一段落，要开始甜甜的恋爱啦~
晚安~
PS：那本书名，青蛙是我的代词……实在是没办法了，不然蛤...蟆总会变成口口……加一个.都解决不了，不想增加字符了，索性自己换成了青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