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风禾尽起(三)
游湉蹲在地上缓了半天。
齐放也呼哧带喘地跑了过来, 他一手搭在周烨肩膀,看着游湉, “怎么了这是?”
周烨一脸焦急, 就要去扶游湉,“我送你去医院。”
游湉摇了摇头,“不用……我没事儿……”
最后还是被周烨和齐放左右扶着站了起来。
游湉脸都是白的, “估计是快来大姨妈了, 你们男的不懂,不是什么大事儿。”
她每次来大姨妈之前肚子都会痛。
大概是之前折腾的, 最近这段时间她的内分泌就一直不太正常,大姨妈有两个多月没来了。
可能因为在酒会喝了点凉饮, 加上刚刚从楼上下来时跑的太猛,大概就把大姨妈“召唤”了出来。
女人的事儿,游湉没打算给他们解释那么多。
“真的没事儿?”齐放看她这样, 小脸都没血色了,可不像没事儿的样子,“看不还是去医院看看吧?”
周烨也坚持:“女孩子生理期痛经也不是小事儿,更要好好对待, 我送你去医院。”
“真的不用。”游湉这会儿已经不是很痛了, 也就刚刚那一阵儿, 她推开他俩的胳膊, 让自己站稳, “看, 我现在真的没事了,你们要真不放心, 一会儿路过711帮我买点东西吧。”
齐放:“没问题, 买什么, 你说。”
“买包暖宝宝,再来盒红糖姜茶。”游湉想了想,对齐放不怀好意地笑了笑,“让齐老师再帮忙捎包卫生巾不会介意吧?”
齐放当然不会介意:“为女士服务是我的荣幸~”
“牌子,尺寸,日用夜用?有要求吗?”齐放向她眨眨眼。
游湉真是佩服死他了,“齐老师,你好懂啊!”
“这难道不是一个好男人应该知道的?”
“怪不得我齐老师能年年成为最受欢迎男老师,这样的暖男谁能不爱?”
……
俩个人就这样逗着嘴,往停车场走。
这过程,周烨就一直走在游湉的侧后方,眼睛始终盯着她下意识地捂在肚子上的手。
心里还是有些担忧。
……
齐放买好东西塞到周烨车上,又对嘱咐游湉几句,这才离开。
他一走,车里的气氛顿时就冷了下来。
没有人再故意调节气氛,游湉身上的那点沮丧一点一点地冒了出来。
她紧紧抓着手里的袋子,别过头去看向车窗外。
深夜的都市流光溢彩。
可那些霓虹无论怎么闪耀,好像都照不到她身上一点。
她太失败了,从来没有一次觉得自己这么失败过。
“你已经很拼了,不要给自己给自己太大压力。”
周烨不知道怎么安慰她,但他知道她现在一定很需要鼓励。
“游湉,你是我见过最勇敢的女孩。”
“不,我没有很拼,我也一点都不勇敢。”
游湉缓缓地摇了下头,“我要是很拼,当时在舞台上就应该全部脱光,如果我——”
“游湉!”周烨心痛地看着她,“其实你知道,你就算那么做了,他也不会改变主意,况且你不会那么做。”
“对,我不会那么做……”游湉像个木偶一样,机械而缓慢地点了点头。
周烨静静看了她一会儿,最后转过身去,发动车子。
“送你回家。”
到了她家楼下,游湉推门下车。
周烨最后喊住她。
不等他开口,游湉就朝他笑了一下,她脸上的难过、疲惫清晰可见。
“我没事的,夜大,你放心吧,我只需要睡一觉,就一觉,等明天醒了,我肯定会满血复活的。”
她说完,攥起拳头,朝他比了一个加油的手势。
也是在给自己打气。
周烨的话卡在喉咙口,酸酸涩涩,不上不下。
他看不得她的咬牙逞强,一眼都看不得。
最后,他只是叹了口气,嘱咐她好好休息。
“你也是。”
“Marko这个态度,应该是不会改变的,我回去再想想别的办法,你身体不适,就不要想别的了,好好睡一觉,没有什么比自己的身体更重要。”
“我会的。”
游湉和夜大告别,转身走进了楼洞。
周烨开车驶出小区。
这一夜,游湉并没有睡好。
大姨妈没有像她所想的如约而至,不过她还是给自己煮了一壶红糖姜茶。
就像夜大说的,没有什么比自己的身体更重要。
她要是垮了,就没办法去照顾那一大一小了。
所以她不能垮。
游湉喝了红糖姜茶,就去泡了个热水澡。
脱掉内'裤的时候,还发现上面有一点点红色。
果然是月经快来了。
收拾完自己,游湉就躺回了床上,关掉了房间的灯。
黑夜里,她摸着脖子上的项链,想到那一年的春节,他从英国连夜飞回国内看她,那时他们的关系还没有挑明。
她为了给自己要个名分,故意气他,连着放了他三天鸽子。
最后他出现在她面前的雪地里,隔着一扇透明的落地玻璃,表情肃穆的像是一尊雕像。
他穿着一件灰黑色的风衣,挺括的肩头落满雪花。
他站在天地间,那一刻,万物俱寂。
他的眼里只有她。
……
游湉闭上眼睛,黑夜里,偷偷地,抹掉了眼角那思念的泪水。
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了她的半张脸。
埋在被子里的唇,亲吻着手心里的那枚“小宇宙”。
耳边响起他为她把项链带上的那一刻,俯身在她耳边说过的话——
“有星星的夜晚,一般都会有好梦。”
她笑了笑,自言自语道:“祝你好梦。”
随后她闭上眼睛,虔诚地许下一个愿望,“今晚,让我们在梦里约会吧。”
一定会是个好梦。
……
凌晨四点,游湉在梦里惊醒。
她并没有做噩梦,确切地说,也不是惊醒。
她只想突然想到一个主意。
她想到躲在大门后面偷听到的Marko和酒会主人的谈话。
Marko抱怨这边的饭菜不合口味,连早餐也吃不下去。
他深受水土不服的困扰,看起来是真的很不好受……
灵光一闪,游湉伸手抹了把额头上的虚汗,翻开被子从床上跳了下来。
她冲进厨房,打开冰箱,看了看家里所剩的食材,又抬头看了眼墙上的时钟。
再有一个多钟头,农贸市场的早市就能开门了。
游湉火速回房换了身衣服,把头发扎了起来,她提上菜篮子就冲出了家门。
早起的菜是最新鲜的。
戴蒙科是南方人,南方人的早点一般都是清淡的。
他长年定居在港城,大概普通的早茶对他来说也没有什么吸引力。
可他的祖籍好像是徽省,所以他的口味一定不仅仅是早茶那么简单。
……
游湉的脑子里迅速过滤着戴蒙科的每一条对他有用的信息。
她在凌晨的巷子里狂奔。
她必须在七点之前到达V店。
在酒店的餐车进入戴蒙科的房间之前。
带着她做好的早餐。
……
有一瞬间,她觉得自己穿越了,穿回了最初的那个自己身上,曾经为了拿下红酒街的信念和拼劲,在她身上又熊熊燃烧起来。
买好食材,她回到家里,没有多想,就把自己最拿手的那些菜式稍微改良了一下,弄的淡口一点。
也没有花里胡哨的技巧,当然她也不会,因为她知道,什么样的早餐其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让他能够看到她的诚意。
这就足够了!
六点半,游湉一手提着一只保温盒,准时坐上了出租车。
他给齐放提前打了个电话,问他认不认识V店的老板。
结果他还真的认识,还是铁瓷的那种。
还是老一套,游湉让他帮忙准备一套侍应生的衣服和一辆餐车。
齐放虽然不是很想她这么拼,不过还是答应了。
两个人分头行动。
游湉没有告诉夜大,也是不想让他再担心。
她把目光放向窗外。
瑰丽的朝阳,此刻正在冉冉升起。
七点钟,车子抵达V店。
齐放在大门接应她,也幸好有他,不然她是绝对进不来的。
“1007。”戴蒙科的房间号。
“知道了!”游湉进了员工电梯,被齐放一把拉住。
他整个一刚从床上爬起来的状态,黑眼圈特别明显,连头发上的毛都是翘着的。
他没说什么,只是拍了拍游湉的背,算是嘱咐,“悠着点干。”
“我知道了!”游湉转身进了电梯。
“他那一层,除了他的房间,周围住的都是保镖,情况不对就赶紧撤,千万别让自己吃亏,有事及时给我打电话,我在楼下等你!”
游湉朝他摆了摆手,电梯门同时合上。
楼上有客房经理接应她,齐放提前打好招呼的,他倒不是很担心。
当然,游湉要是半个小时内没有出来,他也会上去的。
见电梯抵达十楼,齐放无奈摇了摇头,也转身走出了电梯间。
……
游湉换好衣服,把早餐仔细摆好。
原本的侍应生比她还紧张,游湉有心安慰她,拍了拍小姑娘的肩膀,“別紧张,跟你没关系,出了事你们老板担着。”
小姑娘听完脸更绿了。
当然,她教她的那些专业术语游湉一个也没记住。
她也不想记。
整了整领结,游湉深呼一口气,推着餐车迈向了脚下的法兰绒地毯。
……
游湉按响门铃。
隔了好久,房间里才传来声音——“谁?”
游湉想了想刚才那个小姑娘教她的那段话。
您的专属管家?早餐服务?
最后,她清了清嗓子开口——
“送早点的。”连声音都没装。
刚刚来的路上,她紧张的不行,这会儿反而出奇地平静。
戴蒙科没有回话,也没有开门。
她便站在门外静静地等。
二十分钟后,门开了。
戴蒙科戴着一副金丝框的眼镜,一边系着睡袍的带子,站在门口正中。
他打量完她,才平声开口,这时睡袍的带子也已经系好,“游小姐,你若是懂点法律常识,就应该知道我现在完全可以告你骚扰。”
游湉立刻对他露出一个单纯无害,甚至甜的有些齁人的微笑,“没问题!您可以告我,也可以拒绝我,但是食物您总不会拒绝吧?”
她说着微微俯身,打开餐盘上的盖子,戴蒙科看到那满满一餐车的小吃,倒是品相诱人,看起来也蛮精致的,他微的挑了下眉。
确实成功勾起了他的一丝食欲。
游湉看出来了,她趁热打铁,“这些都是我亲自给您做的,当然和V店的比不了,但保证会是很特别的味道,幸运的话还能让您终身难忘。”
她就是有这个自信。
说着,游湉就要往里推,却被戴蒙科伸出胳膊拦住。
他重新审视她两秒。
镜片掩饰了他内心此刻真正的情绪。
片刻后,他沉声道:“你真的不用再费力气,我决定的事,没有任何人可以改变我。说真的,我一直都很欣赏你,不然之前在游轮上也不会出手帮你们解围,你要知道,那次没有我,你们绝不会那么顺利地离港。”
“既然你送我一餐心意,我不妨也告诉你一句实话。”
戴蒙科神色晦暗地把手收回,背在身后,他对游湉道:“其实无论最后鹿死谁手,结局对我来说都没有任何区别,你知道为什么吗?”
不等游湉开口,他又说:“因为猎手是谁不重要,猎物才重要。
你要知道,我做霍文肖的生意是做,做霍文东的生意同样是做,无论猎手是谁,鹿最终都会送到我手里,既然如此,我为何又要出手?
我主动出手的话,反而是给自己断了后路。”
戴蒙科说完,对她做了个请的手势。
“霍总是个体面人,我想他的女人应该也不会差到哪去,游湉小姐,我想你懂我意思了吧?”
游湉机械地后退两步,撞在了走廊对面的墙上,她不知道该说什么,此时此刻,她有点发蒙……
戴蒙科最后看了她一眼,他收回目光,把手放在门把手上。
可就在他甩上房门的那一霎,五根葱段似地手指猛地出现在了门框上。
是那样坚决,那样义无反顾。
真是一秒钟的犹豫都没有。
房门撞在了她的指骨上。
瀛弱的五根,顿时浮现一道血红的印子。
戴蒙科倒吸一口冷气。
他甚至都没有听到游湉发出一丝一毫的声音,她只是死死咬着牙关,紧绷的下颌线像冰刀一样坚硬。
她太白了,因此汗湿的额头暴起的紫色血管就显得格外明显。
很细很细的一根。
连接着她此刻沸反盈天的心脏。
“有区别……”巨大的疼痛侵噬下,她缓缓地抬起头来。
她眼含热泪,一字一句。
“有区别……有区别!”眼泪沿着下巴滴落,她的眼神却更加坚决,“区别在于……良心。”
她又哭又笑,早已忘了十指连心的痛。
“是,挣的都是钱,钱和钱没有任何区别,但是钱的来源有区别,钱有黑的,也有白的,那些黑钱怎么来的?贪污受贿,非法集资……那些钱,可能都是社会最底层的人民辛辛苦苦的血汗钱,他们可能是在高空走钢丝的建筑工人,可能是烈日下插秧的农民,那些钱,可能是一个寒窗学子的未来,也可能是让一个癌症病人活下去的最后的希望……
钱对于你们来说,只是一个冰冷的数字,你们都是站在金字塔尖上的高端玩家,随意玩弄的一个动作,就有可能改变他们的一生!你挣坏人的钱,就是助纣为虐!黑钱可以洗白,洗白后流入你们口袋里,可是他们呢,可是我们呢!他们的人生黑了,谁来给他们光明?
为什么你说没有区别……怎么可能没有区别?这就是区别,是良心的区别!”
这些话,好像是对他说的,又好像不是对他说的。
是她对愤怒的呐喊。
游湉后退两步,把受伤的五指背在身后,攥成了拳头。
手腕都在颤抖。
她一眨不眨地看着戴蒙科,看他用一种讳莫如深的目光紧紧地盯着她看,看了好久,突然轻笑。
戴蒙科道:“游湉小姐,我是个商人,你跟商人讲良心?呵呵,你很特别,也很有趣。”
游湉摇了摇头:“可是你只是个商人吗?不,至少我不觉得。”
她顿了顿,又说,“其实那天在甲板上,并不是我们的第一次见面。第一次见面,是在楼上的法国餐厅,有个保洁阿姨不小心打碎了盘子,她是中国人,左腿微微残疾,餐厅经理斥责了她,还要说要扣掉她本月的奖金。那个阿姨离开的时候,是你喊住了她,并在她的口袋里偷偷地塞进去了一沓港币。”
“我想,真正一点良心都没有的人,是不会这么做的,这也是我为什么会来求你帮忙的原因。”
戴蒙科看了眼站在游湉身后的保镖,只淡淡说了两个字,“送客。”
保镖没有驱赶她,给出了她这两个字应有的待遇。
一左一右,把她请到了电梯前。
拐出走廊的时候,游湉还巴着拐角的墙壁,探头向里面大喊一声,“我哪儿也不去,就在楼下等你!等你同意!”
这句话成功惹怒了保镖,把她粗鲁地塞进了电梯。
不过游湉却觉得很痛快。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游湉猛地把手抽到前面来,哎呦哎呦地痛地呲牙乱叫起来。
是真他妈的痛死啦。
幸好手指没断。
电梯“叮——”地一声到达一楼。
游湉可怜巴巴地捧着小手迈出电梯,齐放正在前台撩妹,看见她出来,火速冲了过去。
游湉:“你还没走啊?”
齐放看着她这张梨花带雨的脸,就知道肯定是失败了,也没再细问。
“你手怎么了?”
游湉刚要说什么,前台妹子就挂了电话,提着个医药箱朝她走了过来。
“小姐您好,1007的贵宾交待的我们为您包扎一下伤口。”
游湉二话不说,感激涕零地把手递了过去。
……
最后,游湉坚持在大厅等戴蒙科。
她把齐放赶走了,正好他白天还有课,也就没再多呆。
齐放和她可不一样,人家是正儿八经的老师,游湉当然不能让人家一天天地陪她耗。
齐放本来是想把周烨喊来的,可偏偏游湉一眼看出了他的心思,各种威逼利诱,甚至把孟晴搬了出来,就是不准他告诉周烨。
他最后实在没辙,就没喊周烨,不过也留了个心眼,跟他铁瓷交代了几句,算是有人替他看着点她。
齐放走后,游湉一个人在大厅的沙发上坐着。
手这会儿已经有点肿了,小姐姐给她包好纱布,游湉道了声谢。
一会儿有个经理模样的人过来,说有人给她开了间房,要她进去休息休息。
游湉问谁。
经理说那人姓齐。
游湉摆摆手拒绝了。
她有一种强烈的预感,戴蒙科一定会同意的。
所以她一步也不能离开。
但她没有想到,戴蒙科一整天都没有出来。
她就在大厅里这么干坐了一整天。
从天亮到天黑。
戴蒙科没有等到,倒是把榕城百年难遇的大暴雨等来了。
她早晨从家出来的时候太过匆忙,除了带饭,就是带着她的包,因此现在两手空空,一点有用的东西也没有。
好在酒店里什么东西都不缺,游湉从前台借了个充电宝,又花钱买了瓶依云水。
她坐的沙发后面是整面的立地窗,窗外风雨飘摇,整颗的罗汉松晃的厉害。
有点张牙舞爪。
乌云极低,有种黑云压城的即视感,这种感觉太过压抑,游湉转过头来,不想再看。
她也是累了,向里靠了靠,靠在沙发的一角。
酒店空调开的很足,她穿的又少,外加大雨降温的关系,这会儿就觉得有点冷。
她双手环着肩膀,窝在不起眼的角落里,小小的一只,不仔细看,也不容易被发现。
她坐在这里,倒是也没人过来驱赶,游湉迷迷糊糊地想,可能也是因为齐放的关系吧……
半梦半醒的时候,有人在她身上盖了一层薄毯,游湉睁开眼睛,发现面前的茶几上还摆着一碗热腾腾的牛肉面。
就在托盘里,连热气似乎都能看到,一看就是厨房刚刚做好的。
小姐姐把餐具给她摆好,对她友好地笑了笑,“尽快吃哦。”
“谢谢。”她抓住毯子,又问,“请问这是?”
“老板吩咐的。”
是谁吩咐的老板,她没说,游湉也没问。
这碗面下去,她的身子暖和了不少。
后半夜多亏了这点暖和劲儿,她才勉强睡了一会儿。
……
戴蒙科出来的时候,她还在沙发上闭着眼。
他一眼也没往旁边看,在保镖的护送下,弯腰钻进了早在酒店门口停好的车子。
保镖收起撑在他头顶的黑伞。
外面的雨还在下。
游湉一睁眼,就看到戴蒙科正弯腰抬脚往车上迈。
她猛地站了起来,由于速度太快,眼前一黑,差点栽倒,她迅速扶住沙发,晃了晃脑袋,等她缓过来的时候,车子已经启动了。
她立刻冲了出去,毯子都掉在了地上,车子从她面前缓缓驶过,她用力拍打着车窗,可戴蒙科坐在里面,连一个余光都没有给她。
游湉甚至感觉到车子一脚油门提了速。
“戴先生!”她追了两步,追到马路上,眼睁睁地看着车子汇入车流,最后连尾灯都不见了。
游湉打了个哆嗦,又迅速跑回了酒店大厅。
短短几分钟,浑身就已经被大雨淋透了。
……
这一等,又从天亮等到了天黑。
也许是淋了雨的关系,肚子又痛了起来。
而且这次,好像比上次来的更剧烈。
上次她还能忍,这次怎么都忍不住了。
就像有一把小锤子在不停地敲着她的肚子。
游湉想找前台小姐姐借点止痛药,后来又觉得自己太麻烦人家,于是拿出手机点开外卖软件,叫了个跑腿儿,买来一盒布洛芬。
她就着矿泉水喝下,完事儿又借用下员工卫生间,用热水洗了把脸。
镜子里她脸色苍白、憔悴,但眼神却无比坚定,像是有火在烧。
她凝望着境子外的女人,两个人同时咧开嘴角,握起拳头,给彼此打气。
……
游湉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戴蒙科正好从外面回来。
依然是在保镖的护送下,大步往电梯间走。
“戴先生!”游湉当然不会错过任何一个机会,她见缝插针地挤进去,却被保镖一手挥开,游湉这身量在高大的保镖面前就像个弱鸡,这一掌过来,差点没把她挥倒。
戴蒙科同样一眼都没有看她。
他低头玩着手机,直到电梯门缓缓闭合。
游湉还在外面大喊,“戴先生,您考虑的怎么样了?我一直在等您回复!”
电梯门关上,他才抬起头,把没电了的手机塞进口袋。
游湉被保镖撞了好几下,有一下磕到了墙角,后脑勺直接磕了个大包。
手还疼的动不了,脑子也嗡嗡响。
她回到沙发上,感觉整个人天旋地转。
尤其是肚子,明明吃了止痛药,怎么又……
眼前突然变成雪花一样。
她颤颤伸出手,竟然傻到以为好像天花板上真的掉雪了。
指尖就要碰到雪花的一瞬间。
她闭上了眼睛,缓缓地倒在了沙发上。
……
游湉晕倒后,酒店经理第一时间通知不是齐放,而是1007的客人。
“送她去医院。”戴蒙科挂了电话。
他踱步到阳台,望着远方灰蒙蒙的天,点了根烟夹在指尖。
沉默了好久好久。
之后他给周烨打了个电话。
……
周烨深夜赶到医院,游湉正躺在急诊室的病床上挂吊瓶。
她这会儿人已经醒了,就是眼神还是有点发蒙,周烨坐过来的时候,她也没有主意,一直呆呆地望着头顶的吊瓶发愣。
“医生说你低血糖。”周烨是跑过来的,排队进医院的车子太多了,他等不及,直接把车停在了对面的马路上,那里不能停车,他下车的时候,交警已经在朝他挥手了,他置若罔闻,连车子都不要了,直接冲上了斑马线。
临进急诊室的时候他才把气喘匀,把汗擦掉。
他伪装的很好,非常好,一丝一毫的慌张都没有表现出来。
不过游湉也没有看他,只是淡淡地“哦”了一声。
“我这两天没怎么吃东西。”她平静地说。
“你自己也知道。”
游湉苦笑了一下。
周烨看她这样真的好难过,他几乎就要伪装不下去了。
第一次,对她说话的语气,带了份乞求,“别再这样了,好吗?”
游湉绝望道,“我还是没有说服他。”
周烨第一次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
他当初就该听霍文肖的,不该把她往这条路上引。
他只知道她坚韧,但没想过,她会坚韧到这种地步。
不撞南墙不回头。
头破血流也没关系。
只可惜,一切都来不及了。
“Marko改了行程,他今天就会回香港,在香港转机,直接飞纽约。”
“早上六点的飞机。”
他的话音刚落,游湉就缓缓闭上了眼睛:“知道了。”
周烨隔着被子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他想到她还没有吃饭,于是又嘱咐她两句,要她好好输液,他出去给她买饭。
他说完,她也没有回复。
临出门的时候,周烨回头看了她一眼。
病恹恹的一张小脸,没有一丝一毫的生机了。
就在前天,她还斗志满满地站在他面前,眨着亮晶晶眼睛对他说,一定会成功的。
天知道这两天她到底经历了什么。
周烨别过头去,快速走出了急诊室。
……
医生拿着刚刚出来的化验单,刚一迈进急诊室,就发现15号病床已经空了。
“这张床的病人呢?”医生问过来的护士。
“不……不知道啊……”小护士也纳闷,“刚才还躺这输液呢!奇怪,人哪儿去了?”
医生脸色铁青,“真是胡闹!怀着两个月的身孕,都有先兆流产的倾向了,还到处乱跑呢!现在的父母真是越来越没有责任心了!”
……
而此时此刻,游湉一脚迈进刚刚拦下的出租里,“师傅,V店!麻烦您快一点,车费我付您双倍!”
天上的雨还在下。
她焦急地看了眼手表,此刻是凌晨四点。
从医院到V店要半个小时,从V店到机场要一个小时。
如果提前半个小时登机的话,戴蒙科离开酒店的时候,就是她刚刚到达的时间。
她没有一分钟的时间可以浪费。
游湉双手死死攥着怀里的包,手机在包里不停地响,她直接将手机关机。
然后她看向窗外的狂风大作。
好在凌晨的马路上车子不多,一路畅通无阻。
四点半抵达V店。
但是出租车不能进入院儿内,游湉就在门口立刻下车,她甩上车门,一路狂奔,跑的上气不接下气,但却还是晚了一步。
游湉在喷泉旁边停下脚步,眼睁睁地看着戴蒙科的车队沿着另一个方向驶出了大门。
不过她一秒也没有犹豫。
她立刻追了上去,追了两步没有追上,左右看了看,这个时间点,出租车又很少,打快车又来不及,她一遍遍地告诉自己不要慌,然后拿出手机,迅速查看了一下地图。
果然,和她记忆里的一样,要想从酒店去机场,最近的路线是绕过酒店后面的步行街,走榕北高速。
想要绕过步行街,车子需要在辅路绕个大圈儿,所以她只要赶在车子绕完步行街前冲道街道对面的马路上就可以!
游湉半秒钟都没犹豫,她把手机塞好,立刻就往步行街冲。
迎面刮来的风,砸在头上的雨,甚至于磨脚的船鞋,一切都不是阻力。
为了节省时间,她一步三个台阶,迈上横在步行街的青石桥,从高处直接蹦下,膝盖磕到了地上,也不觉得痛。
她拼命地跑,呼呼吸吸,耳边是猎猎作响的风声,是沙沙作响的雨声,是自己给自己摇旗呐喊的打气声,是她深爱的男人事后俯身在她耳边说爱她时的喘息声。
那声音实在太性感太诱人了。
谁他妈的受得了呢?
行吧,她想,她这辈子也就这样了,谁让她就这么没出息,看上了他的这张脸呢?
在这么好听的蛊惑声中跑死也值了。
于是跑的太快,什么都顾不得了,疼痛?不存在的!
她的脑海里回想起了上学时候的四百米比赛,她从小到大,连一个完整的四百米都没有跑下来过,每到最后一百米的时候就像个废柴一样摆烂,要不就走,要不就被同学拖着走,斗志?没有的。
而如今,她觉得自己几乎就要飞起来了,如果有台战斗机出现在她面前,她一定会毫无犹豫地跳上去,冲上云霄,那一刻,她觉得自己一定是像明日香一样美炸天的女战士。
而如果有一首战歌是为她写的,不需要歌词,也不需要多么隆重,最好是在大街小巷都能燃起来的歌曲,那么她会选择0.8倍速的起风了,前奏响起,她要飞。
游湉冲出步行街的那一刻,戴蒙科的车队正好从她身边驶过。
她朝他招手。
他看见她了。
一晃而过的瞬间,男人的眼神震撼得无以复加。
可车队仍然没有减速。
正好眼前就有一辆停着的出租车,游湉迅速上车,“师傅,跟上前面的车队!钱您随便坑我!”
游湉说着,调出付款码先给师傅扫了五百。
师傅二话不说一脚油门就冲了出去!
紧紧跟在最后一辆车的后面。
游湉的呼吸起起伏伏,她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小腿正在流血。
腿上的伤口是她刚刚冲出来的时候,不小心撞到了人家的小吃车,被上面的铁钩子划的。
好奇怪,明明是这么火辣辣的痛,她竟然一点感觉也没有。
还是师傅扫了她一眼,劝说,“姑娘,要不是十万火急的事儿,先送你去医院吧?你这腿上口子看着不轻啊,年轻漂亮的小姑娘留疤就不好了。”
“是十万火急的事儿!”游湉左右看了看,没在师傅车上看到什么有用的东西,最后脱了自己外面的针织衫,拧了拧水,咬着牙在自己的小腿狠狠地绑了个死结。
好歹先止住血。
师傅看着小姑娘这股子狠劲儿,身上直起鸡皮疙瘩。
于是车把甩的更快了。
车子到达机场,游湉一秒冲了下来。
戴蒙科已经进去了。
匆匆忙忙的安检,游湉没有行李,所以很快挤了进来。
但是等到进了航站楼的大厅,她却傻了。
入目望去,都是行色匆匆的旅人。
没有看到戴蒙科。
分不清是汗水还是雨水,她像个落汤鸡一样,立在那里,承受着来来往往的路人好奇的目光。
小腿上,萌黄色的针织衫已经染成了浅红色。
而世界一旦安静下来,之前所有咬牙扛下的痛,便都会以摧枯拉朽之势,排山倒海地砸下来。
狠狠砸穿她疲惫不堪的生命和信仰。
她抱住了自己。
一点一点地蹲了下去。
让那不曾被命运眷顾的渴望有了极致的爆发。
曾是不愿掉下的泪,
也曾是不想体现的狼狈,
而如今,所有的一切,崩溃的彻彻底底。
一双棕色的布洛克德比皮鞋出现在她模糊的视线下。
戴蒙科手里握着一杯咖啡,与她缓缓抬起的视线凭空对视。
他以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相当奇怪的眼神在打量她。
带着十分严肃的,重新研判的意味和审视。
随后他转过身,留给身后女人极淡的三个字,“跟我来。”
……
游湉走出航站楼的时候,外面的天空已经放晴了。
很多拉着行李箱的旅客停下行色匆匆的脚步,抬头望着远处的彩虹。
一架飞机跃过彩虹,飞向了霞光万顷的云层深处。
游湉微笑着收回视线。
她拿出手机准备请罪,可这会儿小腿的痛使她连打字的力气都没有。
最后她还是拦了辆出租车先去了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