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假扮女友
简余彦照例来买花。叶繁枝精心给他挑选了花朵,漂漂亮亮地包扎好,双手捧给了他:“简医生,谢谢你那天救我。这是我的一点小心意,请一定要收下。”
“好吧,那我就却之不恭了,谢谢。”简余彦盛情难却,没有再坚持。他拿起花束,走到门口,却又停住了脚步,转身说:“叶小姐。”
叶繁枝察觉到了他的欲言又止,遂微笑道:“简医生,有事吗?”
“叶小姐,不知你是否可以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我想请你做一份兼职工作。”
“兼职工作?”叶繁枝睁大了眼,而后她摇头说,“简医生,你是知道的,我每天做两份工,就算有心,也根本没有多余的时间再做另外的兼职。”
“事实上,这是一份极其简单的工作。每个月只要占用你几个小时的时间,工作期间有专职司机接送。至于叶小姐你……全程只要负责吃吃喝喝、微笑如花就可以了。最重要的是时薪特别高。”
叶繁枝有点被他绕晕了:“每个月只需要几个小时,工作期间有专职司机接送,而我只要负责吃吃喝喝、微笑如花。请问简医生,这么好的工作到底是什么?”
简余彦解释说:“是这样的。为了应付长辈,我急需找一个女朋友。所以呢,我想请你假扮我女朋友一段时间。”
此话一出,叶繁枝顿时惊呆了:简余彦怎么可能没有女朋友?!
“可是……简医生你应该不缺女朋友人选啊。”
且不说简余彦出众的学历和工作,单以他的外貌,追女生可以说是手到擒来。再说了,只要简余彦愿意,庄依林或者医院里的很多女生分分钟都可以成为他的女朋友。
简余彦淡淡地说:“如果我想要,确实可以有很多女朋友。但是呢,我是一个非常挑剔的人。哪怕是假扮我女朋友的人,也要入得了我的眼才行。”
不只如此,人品更是要有保证。另外最重要的一点是不会对他有什么非分之想,妄想着假戏真做。否则会留下后遗症,处理起来会很麻烦。当然,这些话是简余彦后来才告诉叶繁枝的。
简余彦救过她,所以她是不应该拒绝的。叶繁枝刚欲开口答应,简余彦又说:“叶小姐如果愿意接受这份兼职工作的话,我愿意付给你一笔可观的报酬。当然……如果你觉得为难的话,就当我从来没有说过这个提议。”
叶繁枝这两天正在为范太太急需的那笔钱头疼,简余彦这个提议正好可以解决她的燃眉之急。但叶繁枝还是说:“简医生,我可以临时扮演你的女朋友。至于报酬就不用了。”
“为什么不用报酬?你肯答应已经是帮我一个大帮忙了。报酬我是一定要付你的。”简余彦见叶繁枝一副为难表情,便把话摊开来说了,“你想想看,就算我去网上租一个假女友,那也是要付费的。再说了,我又不差这点钱。你肯答应,我已经感激不尽了。”
简余彦趁热打铁:“这样吧。既然你答应了,时间我们先暂定三个月吧。至于报酬我可以先一次性付给你……”他报出了一个很让人心动的数字。
“这么多!”叶繁枝瞠目结舌地望着他,不可置信地说,“那在这三个月内,我具体要做些什么?”
简余彦说:“你每个月都需要陪我去一个地方见一个人或者一些人。假如遇到逢年过节次数增加的话,我另外再加钱给你。”
“就这么简单吗?可这报酬也太高了吧?!”
简余彦微微一笑,说:“因为我是简余彦。因为我很有钱,比你想象的更加有钱。”
叶繁枝再度被他惊住了:竟然还有这样回答的。
她想了想:“简医生,我可不可以提一个小要求?”
“你说。”
“我假扮你女朋友的事情,除了你的家人,我不想让其他人知道。”叶繁枝想到庄依林虎视眈眈、势在必得的样子,心都下沉了几分。
简余彦看出了她的顾虑,说:“我只需要你在我长辈面前配合我。除此之外,你依然是你,我依然是我。”
虽然庄依林等人抱团排挤她,但自打博士生的事情后,叶繁枝发现了一个时间“断点”,在这个时间“断点”里照样可以接待客户。那就是中午的午休时间和下班后的一个小时。
中午午休,庄依林等人自然是不会待在医院的,她们最喜欢去对面逛商场,每每挨着下午上班的点才回到医院。傍晚时分,到了下班时间,她们更是不愿意多待一分钟的,在下班前三十分钟便三五成群地去更衣室换衣服聊天,挨到点就急不可耐地离开了。
然而,叶繁枝却发现,在这两个时间段,经常会有客户上门。她手上的好几个客户都是在这两个时间段签下来的。
发现这个秘密之后,她和家希商量了一下,在家希不上课的时候,她每天下班都会推迟半个小时或者一个小时。
星期四这天傍晚,叶繁枝送走了一个下班来咨询且尚在犹豫中的客户,并成功地留下了联系方式。忽然只听“啪啪”的鼓掌声传来,叶繁枝抬头,看到了靠在柱子上闲适鼓掌的简余彦。
“数日不见,刮目相看啊。”
叶繁枝莞尔一笑。
简余彦看了看腕表,说:“我们走吧。”
今天简余彦说要带她去改造一下,明晚将要进入正式扮演阶段。
李长信与徐碧婷这时从电梯里出来,正好看到叶繁枝坐上简余彦的车远去的画面。
徐碧婷不动声色地拿出手机,拍下了照片。数十秒之后,庄依林便收到了照片和徐碧婷发过来的一行字:“好好考虑我前些天的合作提议。男人是靠不住的,我们女人唯一靠得住的还是钱。”
半晌后,徐碧婷收到了庄依林的回复:“好,我答应和你合作。分成的事我们再具体谈。”
车子停在十字路口等候红灯的时候,简余彦侧过脸,很认真地对叶繁枝说:“叶小姐,不知道你方不方便回答我一个问题?”
“简医生,你说。”
“你为什么一直避开我?”
这个问题有些尴尬,而且叶繁枝觉得简余彦不可能不知道原因,所以她只好装聋作哑:“我没有避开你啊。”
“叶小姐,我们都不是小学生了。”简余彦刻意停顿了下来,意有所指地说,“是因为某些人吗?比如我们医院的某个人或某几个人。”
看来,这年头大家都心明如镜。但叶繁枝也唯有沉默以对。
“叶小姐,我简余彦从来不是谁的谁,也不可能会是那些人的谁。”
简余彦的潜台词是他根本对庄依林没有任何想法,还是让她根本不用如此避着他?无论是哪种,叶繁枝都无意也不便与他展开深入讨论,所以只好用微笑以作应答。
幸好不多时,便来到了目的地,简余彦准备停车:“据说这家店铺不错,提供洛海最顶尖最有品位的礼服。”
“简大医生,我们这是要去参加国宴吗?要不要这么隆重啊?”叶繁枝含笑转头,当看到店铺精致招牌的那一秒,脸色顿时微微一变。她并不陌生,这里的老板是洛海城的名媛舒曼。舒曼是个集美貌和智慧于一身的美女,极具商业头脑,利用自身的名气和影响力,将店铺经营得有声有色,让这里成为洛海首屈一指的名媛消费中心。里面从美容SPA到各种最新款的高定礼服等,只要洛海城名媛感兴趣的,店铺都有提供。
叶繁枝当年的婚纱就是通过舒曼的店跟某位大设计师定制的,所以与舒曼有过数面之缘。
但今天,她很庆幸舒曼并不在这里。不过想来也是,以舒曼和她男友的实力,在这洛海城能让她亲自出马接待的人,总共也就那么几位而已。
店铺里的高级接待人员殷勤地前来招呼他们,并按简余彦的要求为叶繁枝提供了尊贵贴心服务。
叶繁枝对接待人员挑选衣物的品位是十分认同的,在接待人员的帮助下稍稍打理了一下头发,换上了礼服。此时简余彦早已经换上了一身黑色西服,得体的西服越发将他的腿衬托得修长无比。叶繁枝第一次试穿出来,简余彦便瞠目结舌,半天说不出话来。
最后,他双手抱胸,哑然失笑:“站在我面前的,真的是叶繁枝小姐吗?”
接待人员亦很是风趣:“简先生,您放心。确实是仙女本人。”
白色清新如风,黑色端庄大方,海蓝色高贵美丽,粉紫色风姿绰约,每一种的风情都叫简余彦惊艳不已。
他亦觉得纳闷不已:不过是长发微卷,慵懒地披在身后,加上化了点妆,怎么就像换了个人似的,艳光四射,让人不敢直视。
“叶小姐和简先生决定选哪一款礼服?”
叶繁枝望向简余彦,让他决定。毕竟明天去的是简余彦的场子,自然什么都听简余彦的。
简余彦沉默再三,犹豫不决:“实在是很难选。”
“叶小姐无论穿哪一款都很出色,这四款中的任何一款都可以跟简先生搭配成情侣装。”
最后简余彦选了粉紫色。他的理由是黑白两色太常规了,一个会场每次都有十个八个女子穿这两种颜色。海蓝和粉紫两种颜色里面,粉紫色的礼服更有女人味。
简余彦又让接待人员给她配了好几款日常裙装。他见叶繁枝有拒绝之意,便开门见山地对她说:“叶小姐,事实上,这些都是工作服。如今打游戏都要配各种装备了,我们出席不同的场合也是需要不同衣服的,对不对?”
叶繁枝从前也陪父亲见长辈朋友,出席各种不同场合,自然明白不同场合对于着装的不同需要。衣着得体,是对主人家的尊重,也是对自己的尊重。于是,她便点了点头,不再拒绝了。出来时,叶繁枝换上了其中一条黑色日常裙装。
徐碧婷和李长信与几个朋友约的地方是一家新开的西餐厅。李长信与徐碧婷的座位是背对着门口的,吃到一半,只见对面两个男性朋友的目光明显一怔。
李长信不明所以地问:“怎么了?”
朋友笑道:“看到了一个近乎满分的大美女正朝我款款而来,我职业病发作了,正在分析是先天的还是后期加工的……”
同是一个医疗美容圈的整形美容医生,本身就是美女制造者,对他们来说真正是对各式美女都司空见惯了,居然还会有这般惊艳表情。这让徐碧婷都来了几分兴致,转过头想看看这美女到底是怎么个美法。
她这一看,却是一愣,缓步而来的竟然是简余彦。而他身旁站着的,正是长发侧分、烈焰红唇的叶繁枝。
简余彦与他们一照面,也惊讶万分:“李院,徐医生,好巧啊。”
李长信终于知道对面两个朋友为什么会发愣了。稍作打扮后的叶繁枝,将这一条款式普通、裁剪大方的黑裙穿出了绝代风华的味道,一出现便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乍然看见李长信,叶繁枝眼里的愕然并不比李长信少半分。她下意识地往简余彦身后挪了挪,想阻挡李长信投过来的锐利逼人的视线。李长信见状,脸一时有些控制不住的僵硬。
“简医生,真是好巧。你这是和女朋友共进晚餐吗?”徐碧婷未语先笑,意有所指。
简余彦笑笑,避而不答。
李长信给简余彦和两位朋友做了简单的介绍,在为叶繁枝介绍的时候,他稍稍停顿了片刻,才淡淡地说了一句:“这位叶小姐是我们医院的美容咨询师。”
简余彦与他们寒暄了几句,便礼貌地颔首:“李院,徐医生,不打扰你们和朋友聚餐了,你们慢用。”
徐碧婷笑盈盈地说:“我们也不打扰两位的浪漫时光了。”
朋友握着酒杯目送两人离开,似笑非笑地说:“长信,想不到你们医院的美容咨询师都美到可以做活招牌了。怪不得你这两年客似云来,赚得盆满钵满。”
“招美容咨询师当然要找些漂亮的。不然,想整形的人都会对医院没有信心。二来,看着也赏心悦目不是。你看,碧婷今晚坐在我对面,我酒都多喝了两杯。”另一个朋友似笑非笑地看着徐碧婷,但两人的目光刚一接触便默契地移开了,其中深意唯有两人自己知道。
叶繁枝比当年清瘦了不少,今晚这件黑裙将她完美的身材勾勒了出来,将她的腰衬托得越发不盈一握了……李长信突然像被一只大手掐住了喉咙一样,一种阴郁烦闷的窒息感瞬间扩散开来,令他再无食欲。
事实上,他早就发现了简余彦经常会去叶繁枝打工的花店买花,两人私底下的互动颇多。而简余彦看叶繁枝的眼神,也越来越不同了。
同为男性,他懂得那眼神代表了什么。她已经成功引起了简余彦的兴趣。
但凡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感兴趣,便会想着进一步。风流不羁、浪荡成性的男人对一个女人感兴趣,目的极明显,就是赤裸裸地想睡她。而一般男人对一个女人感兴趣,便是想要进一步深入了解,试图建立一段稳定的关系,但到最后也是想睡她。两者不过是在时间长短上略有差别,在过程上略有不同而已,事实上却是殊途同归。
至于简余彦,无论是从哪一方面考虑,对女生而言,的确都是很不错的对象。假如他是叶繁枝的话,也会好好把握这个机会。
再说了这种投怀送抱的事情她又不是没做过,当年就是她主动接近他,主动亲吻他的,主动招惹他的……她驾轻就熟得很,只要依样画葫芦,再来一回就行了……
再说了,她只要和简余彦在一起,所有的问题都可以迎刃而解。毕竟,作为简家三少,自身又是颇具实力的整形外科医生,完全有这个经济能力妥善地照顾好她和她大哥。
李长信紧握着刀叉,越想越气短胸闷。
终于,李长信再也无法控制自己,他骤然起身,不料带倒了一旁的红酒杯子,“啪”的一声清脆声响传来,杯子砸在地上,碎裂成玻璃碴。
“长信,你没事吧?”朋友关切相询。
服务人员见状,赶忙过来清理。
“我没事。”李长信的视线里出现了一个妙曼身影,他眼神一顿,说,“我去洗手间整理一下,失陪。”
李长信用凉水洗了一把脸,做了几次深呼吸,总算是让自己平复了下来。他有条不紊地抽了纸巾擦干,又清理了一下袖子,整理了一下领子。
以前上班的每一天,她都会送他到门口,温柔地替他整理一下衣物,叮嘱他小心驾驶,晚上早点回家之类的。
刚结婚的时候,她会亲吻他的脸。他当时极度讨厌她,总是冷着一张脸毫不犹豫地避开她。她脸上有一闪而过的难过表情,但很快又扬起了笑脸。后来,大约知道他不喜欢这些亲热动作,便只是替他简单整理衣领和领带而已。
可如今的李长信想起,当时的那种厌恶感却已经淡无踪迹了。他现在体味到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味道。
李长信出了洗手间,才在转弯处站定,便看到叶繁枝从洗手间出来。她补了点妆,唇上仿佛沾染了春色,明媚娇艳。
李长信双手倏地捏握成拳。打扮得这么好给谁看?自然是简余彦。自己所有的猜测显然成真,她果然在故技重施了!
叶繁枝抬眼便看到李长信正盯着自己,他眼睛里面好像有什么东西正激烈起伏,仿佛这东西随时会涌动而出。她整个人顿时一僵,随即垂下视线,礼节性地唤了声:“李院,你好。”
李长信本就压着满腔怒火无处发泄,此时看到她闪躲的眼神,仿佛见他如见了蛇蝎。又被她这么一称呼,越发咬牙切齿了。他恶狠狠地瞪了她两眼,便转身离开了。
叶繁枝不知自己哪里惹到他了,站在原地,许久未动。
简余彦的车子缓缓地驶进了一座占地广阔的半山豪宅。此时,天色将暗,整座豪宅灯火通明,金碧辉煌。
洛海城有两大豪宅区:一处是环湖路的老豪宅区,正对着日月湖的漠漠平波,环境清幽雅致;另一处则是半山豪宅,可俯视整个洛海城。住在这两个豪宅区的人都是非富即贵。
刚才叶繁枝见车子往山上行驶,便意识到简余彦的家境应该是不错的。他那句不差钱估计还真不是玩笑话。此时一见,她很是惊愕:想不到简余彦家世背景竟然如此雄厚。当年拥有叶氏医院的叶家也算是城中富裕家庭,但跟简余彦这种豪富家相比,显然还是有很大差距的。
昨晚用餐时,简余彦才告诉她今天是他奶奶八十五大寿,所以会带她去给奶奶祝寿。
另外,他直言不讳地告诉她:“我找人假扮女朋友的事情,就是因为我奶奶。她见我老大不小了,每天催我找女朋友。不仅如此,她还费尽心思地给我找各种女生相亲。我实在受不了,所以只好想了这个办法搪塞她。”
他还开玩笑地说:“你可一定要好好配合我演戏。我接下来有没有好日子过,可都靠你了。”
叶繁枝当时简单地以为只是简家的亲朋好友聚在一起吃顿饭给老太太庆祝而已。如今一见简家的阵仗,她想起了庄依林势在必得的样子,背脊顿时冒出一层冷汗:现在的简余彦在医院众人眼里已然是块大肥肉了,若是庄依林知道他的家世背景,那还不飞扑而上,把她给大卸八块啊。
车子一停下,便有身着三件式西服的老人前来开车门:“哎呀,小少爷,你可算是来了。老夫人都问了好几遍了。”
“今天是奶奶的八十五大寿,我怎么会不来呢?怎么,有人巴不得我不来吗?”简余彦的语气里饱含了戾气。
叶繁枝闻言,也莫名诧异。这般阴阳怪气的简余彦,她是头一回见到。
白管家见了他,本是一副如释重负的表情,闻言,顿时又紧张了起来:“小少爷,今晚可是老夫人八十五大寿,所以大办了一回,可不是往年的家宴,你可千万不能跟先生吵起来。要是在外人面前闹起来,丢的可是咱们简家的脸面。”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我还不屑跟他吵呢。”
白管家抹了一把冷汗后,总算是把目光投向了简余彦身旁的副驾驶位置。他一看到叶繁枝,脸上就像变戏法似的,一下子又惊喜起来:“哎呀,小少爷,这位……这位是你的女朋友?”
简余彦点了点头,向叶繁枝介绍说:“这位有魔音穿耳之术的老头是白管家,我一直管他叫白爷爷。他这个糟老头子一点都不可爱,但他有位可爱的老婆,我叫她白奶奶。他要是跟你说话,你自动把耳朵封住就可以了。”
“小少爷……”
叶繁枝礼貌地欠身,唤了一声“白爷爷,您好”。
白管家眼睛一亮,笑眯眯地做了个“请进”的姿势:“你好,快请进,请进。”
此时,简家已灯火通明,觥筹交错。
“先生,小少爷和他女朋友来了。”
闻言,简贤同和他身边的朋友都转过了身来。
大厅里有一盏巨大的水晶吊灯,光华灿烂。角落的乐队奏着低缓悦耳的音乐,与宾客们细细碎碎的交谈声、欢笑声交织成了一片。
然而这种氛围,都在简贤同和他朋友们的转身之际骤然凝固了。
那个与简贤同交谈的人,竟然是李长信。
李长信怎么会在这里?!
生活就是这般滑稽可笑。当你想见一个人的时候,经常是费尽了心力,却怎么也见不到。但有的时候,你不想见一个人,却随时随地可以遇到。
李长信拿着酒杯,本是嘴角含笑,一副温和的表情。可是,在他看清简余彦和叶繁枝手拉手的那一秒,那抹笑意便蓦地消失了,眼神更是有些慑人。
简贤同表情淡淡地说了一句:“来了啊。”这话是对简余彦说的,但他的目光却在叶繁枝身上刻意停留了好几秒。
简余彦说:“今天奶奶大寿,我自然是要来给她祝寿。怎么?你觉得见到我这个儿子碍你眼了是吗?你放心,给奶奶祝寿完,我立刻就走。”
简贤同一下子被这个处处跟自己对着干的儿子给惹怒了,但考虑到这么多人在场,他强抑着自己,压着声音说:“既然你这么心不甘情不愿的,不如给我回去?”
简余彦哼了声:“回就回。我给奶奶磕过头,马上就离开。你以为我稀罕来吗?!要不是奶奶大寿,你就算是求我,我也不会踏进这里半步。”
简贤同脸色铁青,怒不可遏,从牙缝里蹦出了一个“你”字。
白管家见两人又针锋相对了,忙打圆场:“我的先生少爷啊,你们能不能就和好一个晚上?小少爷,今晚可是老夫人八十五大寿。老夫人难得同意逢五大办一回。你看在这日子上,也别跟先生怄气啊。”
“你以为我想跟他怄气?!你看看他这态度。”简贤同生气地说。
白管家虽然名义上是简家管家,但他一直跟随着简贤同的父亲,一路看顾着简贤同长大,对简贤同来说,白管家就如同长辈一般,他素来尊敬有加。简贤同在白管家的劝慰下,总算是控制住了怒火,吩咐说:“先去楼上见你奶奶,一家人都在等你给你奶奶祝寿呢。”
简余彦连应都未应一声,拉着叶繁枝便欲转身离开。叶繁枝怕失了礼仪,朝简贤同欠了欠身:“简先生,您好。我们先失陪一下。”
这一句问候倒让简贤同的目光里瞬间闪过一丝赞许之意。
简余彦这才想起要给简贤同介绍:“这是我的女朋友叶繁枝。李院也认识的,她是我们医院的美容咨询师。”
李长信礼节性地勾唇微笑,拿着酒杯的手却因用力而指节泛白。
简贤同一愣,随即颔首:“你好,叶小姐,欢迎。”
“你欢不欢迎,我们根本不在乎。”简余彦说着便拉着叶繁枝的手要走,丝毫不给简贤同半分面子,“走吧,我们先上楼去见奶奶。”
简贤同又气又怒,偏偏又拿这个儿子无可奈何。他对李长信说:“长信,让你见笑了。我去给我母亲祝寿,先失陪一下。你把这里当自个儿家,自己招呼自己。”
李长信欠身说:“简先生,您忙。”
叶繁枝今日所穿的这款无袖礼服,前后都是V领,款式并不性感。从李长信的角度看,能看见她长卷发下那隐约露出的肌肤,初雪般晶莹白嫩。
视线往下,是简余彦与叶繁枝紧扣的手指。
李长信顿觉刚才咽下的那几口红酒回味酸涩,毫无简贤同所说的半分甘醇。
简老夫人所在的大套房里,围着简贤同的太太郭芳洁和他们的一子一女。
简家二小姐简在晶一见简余彦便夹枪带棒地说:“哎哟,我们家最尊贵的三少爷,你可算来了。奶奶盼你可是盼得脖子都长了呢。这不,一家人都等着你一起来敬茶呢。”
简余彦扫了她一眼,并不搭话。
叶繁枝注意到了站在简在晶身旁通身华贵珠宝的妇人并不是简余彦的母亲。
简老夫人穿了身杏色底祥云纹真丝旗袍,一头白发,肤色白皙,雍容华贵。她一见简余彦,便喜笑颜开:“阿彦,可算是来了,快到奶奶这边来。”
她是旧式大家族出身的大小姐,打小便被父母长辈要求娴静守礼,温声细语。后来嫁进了简家,也一直被简老爷捧在手上。哪怕是见了简余彦开心至极,说话仍旧是温温柔柔的。叶繁枝一见,只觉这个慈眉善目的老太太仿佛是个精致的瓷娃娃,要小心翼翼地轻拿轻放。
自打见了叶繁枝,简老夫人的视线便再没有挪开:“阿彦,这位小姐是?”
简余彦在简老夫人的椅子前蹲了下来:“奶奶,十八岁生日快乐。这是我的女朋友繁枝。您不是说一直想看看我的女朋友吗?今天啊,我特地带她一起来给您祝寿。怎么样?意不意外?惊不惊喜?”
闻言,简老夫人脸上乐开了花,连连点头:“太意外了,太惊喜了。”
叶繁枝上前说:“奶奶好,我是繁枝。祝奶奶身体健康,福寿绵长。”
简老夫人见她举止得体,气质又佳,与简余彦站在一起就如同一对璧人,早已满意得不得了:“好,好。好孩子,你叫繁枝是吧?”
“是,奶奶。我叫繁枝,枝繁叶茂的繁枝。”
“枝繁叶茂,多子多孙。真是个好名字,好名字啊。”简老夫人拉起叶繁枝的手,仔仔细细端详了片刻,才转头说,“这孩子长得可真俊啊。”
陪在简老夫人身边的白管家夫人听后,笑道:“老夫人,现在夸人都不流行夸俊了,要说可爱,有气质。”
简老夫人一听:“是吗?行,我改。这孩子长得真好看,真可爱,真有气质。”这句话把叶繁枝说得羞涩地微笑起来。
简老夫人拉着叶繁枝的手,又跟简余彦轻声说话:“阿彦,医院的工作是不是很忙很辛苦?你看你,怎么又瘦了。当年你爷爷就说,医生这一行是个苦活,说以后有你辛苦的。你看,都让他说准了不是?”
“还好。奶奶,在这个社会上啊,只要想把工作做好,每一份工作都很辛苦。”
“这话确实说得不错,是这个理。”简老夫人心疼地摸了摸他的脸,“以后经常带繁枝回来,我让厨房给你们多炖点好汤……”
两人款款说话,旁若无人。简家的另外几人除了简贤同外,脸上的表情都十分“精彩”。
白管家见状,忙提醒简老夫人说:“老夫人,家里人都到齐了,祝寿仪式要不就开始吧?”
“那就开始吧。”
简家是大家族,祝寿仪式依然奉行下跪敬茶的旧式礼仪。
先是简贤同下跪奉茶,说了几句祝福语。简老夫人接过,喝了一口。而后是郭芳洁带着两个孩子,简老夫人只是微微沾了沾唇,便递给了白奶奶。简老夫人把准备好的红包一一递给了他们,郭芳洁殷勤万分地道谢。
接着便是简余彦。屋里的众人都把目光落在了叶繁枝身上,叶繁枝见状,一时有些不知如何是好,便等着简余彦的眼色行事。
白奶奶见状,便凑到简老夫人耳边说:“老夫人,让繁枝跟小少爷一起给你敬个茶吧。”
简老夫人连连点头:“好,好。”
简余彦便拉着叶繁枝的手,在简老夫人面前跪了下来,端了茶说:“奶奶,祝您福如东海,寿比南山。您一定要长命百岁,要一直陪着我。”
虽然是千篇一律的祝寿词,但叶繁枝却从中听出了简余彦对奶奶的深情。在父亲面前叛逆的简余彦跟简老夫人显然感情极为深厚。
简老夫人含笑说:“好,奶奶一定多活几年。奶奶我啊,还要看着你娶妻生子,给奶奶添一个重孙呢。”
叶繁枝不经意抬头,看见了简贤同眼中隐有泪光。但一旁的简夫人等人的表情却古怪得很,隐隐含了羡慕嫉妒以及恨意。
叶繁枝立刻便察觉到了:简余彦在简家并不受欢迎。这简家里头显然有很多故事。
简老夫人没料到简余彦会带女朋友来,少包了一个红包。她想了想,从手指上摘下了一枚硕大的镶钻翡翠戒指,亲自给叶繁枝戴上:“好孩子,这就当奶奶第一次见你的见面礼。”
简夫人郭芳洁和女儿简在晶一见,顿时变了脸色。
这礼物如此贵重,叶繁枝自然是不能收的。但简余彦居然一点客套也没有,对她说:“还不快谢谢奶奶。”
作为假女友的叶繁枝只得向简老夫人道谢:“谢谢奶奶。”
家人的祝寿仪式一结束,简贤同便对简老夫人说:“妈,楼下来了很多客人,我们先下去招呼一下。”
简老夫人柔声应道:“好,你们去吧。”
简余彦并不愿意与他们一起下楼,做出一番“家庭和睦”的假象,便开口说:“我和繁枝留下来陪奶奶说说话。”
简贤同点了点头,他素来对这个儿子既内疚又头疼,此时听他说不下楼,也觉得松了口气,便携着郭芳洁出了门。
简在晶跟在他们后面,离开前轻蔑不屑地扔下了一句话:“又来了,就只会在奶奶面前装乖讨好。真叫人恶心。”
简余彦大约是忍无可忍了,面色一沉,针锋相对地说:“在自己奶奶面前撒娇讨好有什么?那种自动倒贴,还讨不到好的人才恶心不是?”
简在晶是简家这一代唯一的女孩子,仗着简贤同和郭芳洁的喜爱,平日里在家无法无天惯了。她城府不够,顿时被简余彦气得柳眉倒竖:“你!”
“我什么我?我妈妈是简家八抬大轿明媒正娶回来的,我叫一声奶奶是天经地义的。你呢?回去记得好好照照镜子!”
简在晶被他气得口不择言:“你不过就仗着奶奶宠你罢了!可惜啊,你的好日子也快到头了。”
简余彦抬手便狠狠地甩了一记耳光过去:“这样的话,我听到一次就打你一次。你信是不信?!”
简在晶捂着发疼的脸,见简余彦一副凶神恶煞想撕了她的模样,顿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大哥,他打我!”
简在明则是个厉害角色。他素来知道这个从小被母亲宠坏的妹子是个草包。但她竟然愚蠢到不知分寸地在今天的场合说这种话,他都忍不住变了脸色,朝简在晶喝道:“你给我闭嘴!”
简老夫人一来正拉着叶繁枝说话,二来年纪大了耳背,并不知三人之间具体发生了什么事。但她素来知道简余彦跟郭芳洁的一子一女合不来,担心自己这个最心爱的孙子吃亏,便支起了耳朵,细声细语地问白奶奶:“什么?他们在说什么?是让我休息吗?跟他们说我不累。”
简在明怕事情闹大,赶忙拽着妹子,阴冷着一张脸出了门。
之后,简老夫人在儿子简贤同的搀扶下,在寿宴上露了个脸,答谢了众位来宾后,便又上楼了。
回到屋子,简老夫人压了压鬓角:“我今晚可算是白忙乎了。”话虽然如此,但语声里却洋溢着欢喜笑意。
白奶奶说:“可不是。你是为了给小少爷介绍女朋友才办了这次寿宴的,发了那么多帖子邀请那些有女孩子的世家好友。结果小少爷闷声不响地带了个女朋友回来。”
“阿彦有女朋友就好。这个叫繁枝的孩子,我瞧着不错。你说,我们是不是可以开始筹备阿彦的婚事了?至于婚房的话,环湖路那边的房子也不知道他们喜不喜欢?但那地段那年份的老别墅,如今可是想买都买不到的……可年轻人的想法跟我们这些老骨头不一样……他们会不会嫌弃那房子太大太阴森了……”简老夫人掰着手指,一件一件地盘算了起来。
白奶奶忍不住打断她:“老夫人,你这也太心急了。这八字才刚有一撇呢。”
“你看我都这一把岁数了,唯一念想的事情就是可以抱一下阿彦的孩子……”
“这事得慢慢来。”
楼下大厅,郭芳洁拉着儿子简在明的手叮嘱说:“今晚来的很多女孩子都是楼上那个老太婆千挑万选出来的,家世人品相貌都是百里挑一的。原本是准备着给那个精神病的儿子相亲的。没想到是瞎子打蚊子——白费了力气。等下啊,你好好转一圈,看看有没有能入眼的。我的意思是挑一个家世最好的。这日后,她娘家也能助你一臂之力。至于你在外面爱怎么玩就怎么玩,妈知道你向来有分寸,是决计不会管你的。”
简在明点了点头。
郭芳洁伸出手,替他整理了领结。这双手这些年来十指不沾阳春水,早被她养得白白嫩嫩的:“在明,你是简家长子。这些好东西本来就应该是你的。是妈连累了你,让那老头子老太婆从小就不喜欢你。好在你自己争气。”
“妈,单单我争气没用啊,小妹你也得管着啊。”简在明很是不耐烦。
“我知道。她是女孩子嘛,妈对她就稍微多宠爱了一些。”
“你宠她我没意见!可她如今也大了,你也要让她说话做事懂点分寸。别净给我拖后腿!刚刚她……”
“好好好。妈妈知道了,我这就去说说她。”
大厅另一处,简余彦对叶繁枝说:“好了,今晚的任务到此就算圆满完成了。我去跟那边的几位长辈打声招呼。他们都是我爷爷当年的球友,与爷爷交情很好。等我回来,我们就回去了。”
“不跟奶奶说一声就走吗?”
“刚刚已经跟她说过了。她最了解我,知道我从小就不喜欢这种场合。她啊,从来不舍得勉强我的。”
叶繁枝来这里后,本还有几分担心会遇到从前认识的人。但她发现是自己想多了。从前叶家虽然富贵,但显然与简家这种城中大富豪还是有差别的。而且叶父的交友圈都是医学界的朋友,显然与简家的商圈大佬人脉是不同的。
然而,这个念头才刚刚闪过,她便听见身后有讥讽的声音响起:“哎哟喂,这不是当年叶氏医院的叶大小姐吗?我刚还以为自己眼花了呢,结果真是你。简家的请柬是怎么发的,居然连这种破落户都能混进来?!”
叶繁枝转身,看到了说话的棕发美女和她身边的三个女生。若是没记错的话,这个棕发女子的父亲也是一家私立医院的院长。她曾经陪父亲叶半农出席过一些场合,与她有过数面之缘。不过因为彼此是竞争对手,仅仅只是认识而已。
其他三个女生一听棕发女子这么一说,顿时七嘴八舌地议论了起来:“叶氏医院?怎么听起来这么耳熟?”
“就是几年前院长在判刑那晚猝死的那家医院。那件事当时在洛海也算是轰动一时的。”
“哦,我记起来了。听说那院长贪污受贿,挪用了医院和基金会大笔的钱……”
“对,就是他们家。”棕发美女因有医学界的背景,知道的事情显然比旁人多不少,于是忙着在其他人面前显摆,“听说她还结过婚,找了当时自家医院的一个医生。据说还是倒追倒贴的呢。”
有人都被惊着了,捂着嘴说:“什么?!她结过婚?你没弄错吧?我刚刚明明看到她跟那个简家三少在一起……”
“千真万确。”棕发美女嗤声冷笑,“那医生据说本就是有女朋友的,她仗着父亲是院长,硬生生把人家拆散了。才结婚,她父亲一出事,那人就跟她离婚了。”她自然也是看到叶繁枝和简余彦出双入对,在强烈嫉妒之下,才会特地说这番话的。
旁边那个假下巴美女咋舌:“真是够恶心的,还强逼着人结婚啊。”
棕发美女冷哼说:“这会儿,居然摇身一变,跟简家的三少爷在一起了。她还真以为这场子里没有人知道她的底细呢!”
另外一个丰唇美女讥笑道:“哎呀,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这年头嘛,只要肯舍,必有所得!脸算什么呀?!”
旁边一个假鼻美女鄙夷不已:“可不是。这年头,像简家这么富贵的家庭,从简家三少指缝里流出的一点油,也够这种破落户生活十年八年的。”
……
若是往日,叶繁枝早就气得手脚冰凉了。
然而叶家出事后,叶繁枝在生活和工作中遇到的屈辱太多了。如今的叶繁枝已经强大到不去在意了。嘴长在人家身上,她怎么能管得了呢?!做人呢,问心无愧最重要。
她准备默默离开。忽然,有只手臂搂住了她的腰,简余彦冷冷地扫过众人说:“你们围着我女朋友做什么?对她很好奇吗?有什么问题都可以问我。”
他用手指着其中一个女子:“来,从你第一个开始。你想问什么?”
那个被简余彦指着的女子很明显手足无措。
“没问题是吧?那下一个。你呢?”
“假面”美女团纷纷噤声不语。
“也没有是吧。那就请你们闭嘴。如果再让我听到你们对我女朋友说一句不客气的话,我就让保安把你们赶出去。”
若是在简家的宴会中被赶出去,即刻会成为整个社交圈的笑话。这脸她们可是丢不起。“假面”美女团顿时作鸟兽散。
显然简余彦听到她们刚刚说的一些话。叶繁枝不知是哪一些,但依然感激地道谢。
简余彦被几个长辈拉着手,说了好一会儿话,结束后,便在人群中四下寻找叶繁枝,结果看到了叶繁枝被人围在角落。事实上,那些人说什么,他根本没听到。但就算没听到,也能从那些人的表情里猜到个大概,反正都不是好话。
“下次再面对这些人,就不要给她们好脸。与其息事宁人地避开,不如正面迎敌。她们见你不怕,反而不敢随便欺负你。”
说得好像他有很多经验似的。叶繁枝只说:“没事,我根本不认识她们,又怎么会在意她们说的话呢!”
这时,简贤同走过来,皱着眉头对简余彦说:“你跟我来一下书房。”
简余彦一见他就没好脾气:“有什么话你就直接说,鬼鬼祟祟地干什么?不就是有人又跟你告状了嘛!”
简贤同沉下了脸,声音却放轻了,有些凝重地说:“跟我去书房!”
大约是见到简贤同要生气,简余彦总算是不顶嘴了。离开前,简余彦对叶繁枝叮嘱说:“我马上回来。你去吃点东西,稍等我片刻。”
食物精致又美味。叶繁枝取了一小碟,才尝了一块核桃酥,身后便响起了一道声音:“别去蹚简家的浑水。”
最后一口核桃酥一不小心卡在了喉咙里。
“简家家大业大,里头的水深着呢。”
叶繁枝低垂着眼,半晌后,缓缓地说:“请问李院还有别的事情吗?如果没有的话……不好意思,我要去补一下妆。”
李长信知道她这又是在躲他!
自打她在医院工作后,哪怕两人在医院没有人的地方偶遇,她都会刻意避开他。
从前是她拼命地找机会接近他。如今的她,是千方百计地避着他,并不想与他有工作之外的接触。
这样的状况,李长信明明应该觉得高兴的。因为这样表示他真正是摆脱她了。
可不知为何,他却恼怒烦躁日增。
为了远远避开李长信,叶繁枝特地去了花园一角的洗手间。简家豪富,花园的洗手间也是由专人设计,低调奢华。
在这里,空无一人,她可以卸下所有伪装。
叶繁枝回到大厅的时候,看到李长信依然站在她离开时的角落里。他拿着酒杯,独自一人。灯光疏疏落落地打在他侧脸上,显得有几分孤寂。
从前与她被迫结婚生活的日子,他总是板着脸,那是因为他不喜欢她,厌恶她。
可如今已拥有成功事业,又有徐碧婷这样可人的女朋友,堪称人生赢家的他,为什么还是不快乐呢?
叶繁枝不懂。但显然她也不必去懂,因为这已经与她毫无干系了。
简贤同不知与简余彦聊了什么,从书房出来后,简余彦虽然面色含笑,但李长信注意到了他眼底的怒色。很显然,这次谈话跟过往的谈话一样,这对父子也是不欢而散的。
叶繁枝自然也察觉到了简余彦低落愤怒的情绪。一场寿宴下来,她发现简余彦与她认知里的简余彦并不一样。
在简老夫人面前,他是一个听话的孙子,一举一动都充满了孺慕之情。
在简贤同面前,他叛逆不驯。父子两人的关系恶劣,势同水火。
在简家其他人面前,他是不加掩饰的厌恶。而他们也对他十分排斥。
同父异母的家庭总是有很多故事的,也很难真正融洽。叶繁枝不知其中内情,无从安慰,唯有安安静静地坐在副驾驶座上。
车子很快便驶入了城区。简余彦忽然说:“我饿了。叶小姐,你介不介意陪我去吃个消夜?”
叶繁枝低头扫了一眼自己的礼服裙:“这……合适吗?”
“等下找个地方换一下。”
简余彦把车子开进了一个停车场,他开门下车,说:“我替你把风,你到后座去换衣服。放心,车子里很黑,什么都看不到。”
叶繁枝匆匆地换上了自己的格子衬衫和牛仔裤。简余彦脱了外套,正懒洋洋地靠在另一辆车上。听到她开门下车的动静,简余彦转过了头,对她淡淡一笑。
叶繁枝把简老夫人的翡翠戒指摘下来,递给了他:“简医生,你把这个收好了。”
简余彦凝视着戒指,片刻后才说:“叶小姐,你把戒指留着吧。”
“这戒指太贵重了,我不能拿的。简医生以后需要我的话,提前告知我,我安排好花店的工作就行了。”拿了人钱财,就应该给人好好办事。这点职业道德叶繁枝还是有的。但不该拿的东西,叶繁枝是绝对不会多拿半分的。
这个成色和大小的翡翠戒指,足可以在洛海换套房子。打两份工、经济明显不宽裕的叶繁枝居然毫不犹豫地还给了他。简余彦不由对她另眼相看。
简余彦熟门熟路地带叶繁枝来到了一家大排档,找了一个在路边的空位置。一入座,他就很熟络地喊老板:“二十串羊肉串,二十串牛肉串……还要三斤小龙虾,一打啤酒……”
“好嘞,马上给你烤。”老板送上了两个小菜,让他们先吃着。
“这家烧烤店我经常来吃。”
叶繁枝拿起了一串牛肉串,小口地吃起来。
在刚才的宴会上,简余彦已注意到了叶繁枝优雅得体的举止,完全不输在场的任何一个世家女子。她很明显是来自一个有良好教养的家庭。可她如今为什么这般缺钱,要做两份工呢?简余彦是很想了解的,但这里头肯定牵涉到很多隐私。就算他开口相询,叶繁枝也不一定会告诉他。于是,他选择了缄默,等待时机。
“味道怎么样?”
叶繁枝咬着烤串点头。
简余彦举起啤酒罐向叶繁枝敬酒,真心实意地跟叶繁枝道谢,谢谢她今晚的帮忙。
“简医生,你别这么客气,这是我的工作。你付我报酬,就是我老板。”
“别这么说,要知道我奶奶对于孙媳妇的人选可是很挑剔的,她可不会这么轻易地喜欢一个人。所以啊,你可是我的大救星。还有……我们两个人都这么熟了,也算是朋友了吧,所以就不用这么客套。你叫我阿彦或者余彦就可以了。”
简余彦确实是在叶繁枝进入医院后,除江一心外接触比较多的人。但阿彦或者余彦的称呼,好像又太过于亲昵。叶繁枝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应答。
简余彦又继续说:“那我以后可以叫你繁枝吗?”
叶繁枝默默地点了点头。
李长信在电梯里,看着楼层数字不断变换,脑中却是一遍又一遍地闪过叶繁枝和简余彦两人在一起的画面。他的胸口处仿佛燃了一团火,火烧般地烦躁难耐。
李长信素来冷静沉着,很少有这么窝火憋气的时候。
哪怕在当年交往的时候,他有一次曾亲眼看见叶繁枝与董博文在餐厅用餐,那时候的他心中都没有什么波澜起伏。甚至巴不得两人之间有什么事情发生,然后他就可以与叶繁枝提分手。
可如今他却中了邪似的,简余彦和叶繁枝在一起的这种感觉就像是有人闯入了他的地盘,抢走了他的所有物。
“叮咚”声响起,电梯门在他面前开启,李长信看见自家熟悉的大门,但他没有跨出去。他在电梯里站了不知多久,终于还是下去了。
李长信在小区门口等了良久,只见一辆车行驶过来,正是简余彦的。
叶繁枝从车上下来,简余彦不知道说些什么,她便含着笑凑近车窗。两人几乎是头碰头地又说了几句话。
最后,叶繁枝挥手与简余彦道别:“简医生,再见。”
“说了叫我阿彦就好。对了,我要出差几天,下个星期四再见。”简余彦第一次那么讨厌出差,又是第一次那么期待下个星期的到来。
简余彦的车子驶离了,叶繁枝转身准备进小区。
“你什么时候和简余彦在一起了?”
叶繁枝身子一僵,止住了脚步。
李长信脱口而出:“据说简余彦不是简夫人的儿子,因被简夫人排斥,他从小跟着简老先生和简老夫人在老宅长大,后来在国外一口气读到了硕士。他在简家备受排挤,与父亲简贤同关系弄得很僵。简家是一摊大浑水,劝你还是别去蹚的好。”
李长信冷静理智,为人处世向来圆融,从不爱多管闲事,但他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长舌妇般地把所知道的一切都倒了出来。
叶繁枝想起今晚遇到的简家大少简在明和简家小姐简在晶,想到在简老夫人房里的那场争执,想起简余彦和简老夫人之间的亲密互动。
她从来都不是简余彦真的女朋友,以后也不会是。但这里面的内情根本不需要让李长信知道。
叶繁枝平静地说:“谢谢李院,但这是我与简医生之间的事情。”
李长信本已经怒火中烧,此时被她这句轻轻巧巧的话一堵,只觉得五脏六腑被气得都快爆裂了。他咬牙切齿地说:“这倒是,确实与我无关。”
叶繁枝感觉李长信似乎生气了,而且还非常生气。可他为什么生气,她却不知道。
“请问李院还有别的事吗?”
时值深夜,长街冷清,道路两旁的街灯散发着淡淡的光。
叶繁枝站在灯光里,一张脸被照得明晰。乌黑卷翘的纤长睫毛,根根分明。
当年的这双眼睛望着他的时候是如何明艳动人,李长信一直都记得。可如今,这双眼睛里头却是一片死寂。
然而,这种空洞死沉的茫然,却总让李长信有种想要吻她眼帘的冲动。
事实上,在医院,但凡与她见面,无论是偶遇还是因为工作方面的事情有所接触,都会让素来理智冷静的李长信无端心浮气躁,无法静心工作。
有时看到她和简余彦或者别的男医生一起,纵然知道她是因为工作接触他们的,他也会觉得莫名刺眼。
也有数次,看到医院的男医生借故接近她,目光不怀好意地在她身上再三流连,他心里就会恼怒不已,有想撕了那人的冲动。
那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他一再告诉自己,两个人早已经没有任何干系了,想要挣脱,可是却怎么也挣脱不了。甚至越是挣扎,那抹情绪就越是困扰自己。
如果真的放纵自己吻下去,会怎么样?那种烦躁与恼怒会不会从此便消失不见了?他是否可以回到他们重遇之前的平静呢?李长信生气地看着她,脑中不断盘旋着这个问题。
李长信冲动地这般做了。他迈步上前,将她一把抵在了灯柱上。叶繁枝猝不及防,好像是受到惊吓一般,骤然间睁大了黑黑圆圆的双眼。
李长信趁她慌神,迅速地在她眼帘上落下了一个温柔的吻。
那一刻,李长信心中涌起了一个“想要将她拥入怀中,好好爱她,好好宠她,再不让她受伤难过”的念头。
而叶繁枝则是用力地推开他,转身快步离开。
如今,轮到她厌恶和拒绝他了。
她怎么可以厌恶他呢?!明明是她先招惹他的,把他弄成现在这样。
李长信站在原地,又窝火又刺痛,说不清的百般滋味。
但他不知道,转身后的叶繁枝因他这一吻,悄无声息地泪流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