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哄你入睡
何歆歆赶回医院已经快五点, 不是她拖延时间，实在是这一来一回的路程有点远。
看得出她胸腔的起伏，周璟西倒也没说什么, 他接过何歆歆递过来的中药方子，是一张有些泛黄的老式书信才会用的稿纸, 他用手机拍了张照片，发给了程烨。
程烨昨天刚搬到了西岚公寓, 这会儿，正在西岚街上悠闲地看人看街看景呢。
拿在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抬手看了眼屏幕，点开，他眉心皱了皱。
也就十分钟不到的功夫, 周璟西就收到了他的回信。
程烨：【治疗心脾两虚的, 里面的首乌藤养血安神, 对失眠也有点效果，是我给你介绍的那个中医开的？】
中医里没有‘失眠’二字, 西医的‘失眠’对应的就是中医里的‘心脾两虚’。
周璟西没有回他, 他坐在沙发里，抬头看何歆歆：“这方子你自己吃过吗？”
何歆歆摇头：“我家人吃过。”
家人..
周璟西问：“有用吗？”问完这句, 他觉得自己有点明知故问，就算没用, 她会说吗？
何歆歆的确没说有没有用，她觉得中药这东西还是因人而异的。
所以, 她的回答算是谨慎小心：“看人吧, 毕竟看中医都要把脉之类的, 也许你的症状和我家人的不太一样呢。”
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周璟西的神色：“不然我把那个中医的地址给你？”
“你就说你家人吃完这药的效果吧, ”他语速急了两分。
何歆歆听出他没什么耐心了似的, 忙跟上他的话，脱口而出了两个字：“好了！”
周璟西：“……”
目光凝了几分审视，周璟西眼神定在她脸上。
何歆歆被他看的下意识就吞咽了一下，紧张的神色被周璟西抓了个正着。
可他却没再追问下去，他笑了笑，意味深长，语调幽幽：“但愿你的神药对我也有用。”
‘神药’二字，让何歆歆觉得自己被绑在了十字架上。
可是能怎么办，方子是她自己拿出来的，这等于是她自己把自己给推上去了。
何歆歆硬着头皮：“您放心，您的失眠一定会好的！”就算好不了，那也恳请不要把她炒鱿鱼了！
医院斜对面有一家中药铺。
何歆歆站在柜台前，在看一个年轻小姑娘给她抓药。
“你好，”何歆歆越想越提心吊胆：“这些药吃不死人吧？”
小姑娘抓药的动作停下，扭头看她。
何歆歆被她看的心里发毛，忙摆手：“我意思是说这药没问题吧？”
小姑娘看了眼放在柜台上的那一味味中药名：“没问题啊，都是些安神之类的，”但是何歆歆刚刚那句‘吃不死人’的话还是让她不确定地问了句：“是医生给你开的吗？”
何歆歆狂点头：“是个老中医！”
就是这老中医吧，是她在网上找的，虽说是网上找的，可她当时去的时候，那门口真的排了好长的队！
再说了，何槿舟当时也喝了一段时间，的确是没什么副作用。
摊开的黄色纸包摆了长长一个柜台，小姑娘问：“方便自己煮吗？”她说：“我们这可以代煮的。”
何歆歆想了想，病房也没有可以煮中药的陶罐瓦锅：“我回去问问吧，如果有需要，我再来。”
“行。”
何歆歆一共买了20副中药，当初那个老中医说的，一天一副，睡前煎服。
提着一大包的中药，何歆歆走到医院门口的时候又折回来。
医院门口什么都有得卖，水果店、便利店、饭店……
何歆歆站在一家便利店的收银台旁。
看了半天，她挑了两盒硬糖，一个草莓味一个芒果味。
回到病房的时候，周璟西正在打电话，听见门声，站在窗户边的他回头看了眼：“不跟你说了。”
见他收起电话，何歆歆走上前：“周总，这药要怎么煮啊？”
周璟西看了眼她手里的大红色塑料袋，又睇了她一眼：“你不是说你家人喝过吗？”他语气慢慢悠悠的，走向沙发的步调也慢慢悠悠。
那懒懒散散的架势，让何歆歆觉得他好像走路都踩不死一只蚂蚁。除了这张脸，他说话的语调、走路的姿势，都跟医院里那些八卦传的不太一样。
八卦里传的是：桀骜不驯、雷厉风行、步调生风、一双眼看着极有攻击性。
何歆歆觉得吧，说他桀骜不驯似乎有点过了，他的桀骜是带着颓废的桀骜，雷厉风行嘛..何歆歆是半点没看出来，至于步调生风..那懒懒的步子，哪里能生出半点风？还有那双眼，攻击性没看出来，但是能看出里面酿了点没睡醒的朦胧。
所以说，传言就是传言，传言根本不可信。
偏偏这时候，周璟西掩嘴打了个哈欠，哈欠一打完，那双酿了点朦胧的双眼，还潮了几分。
何歆歆突然就心疼了。
失眠应该是很痛苦的一件事吧，当初何槿舟彻夜彻夜抱着枕头睡不着的时候，那双眼也和他一样，满满的红血丝，看着就让人心疼。
“周总..”何歆歆扭头看了眼被叠得平整的病床：“你去床上睡会儿吧？”
周璟西背靠沙发，眼睛闭着，双手在捏眉心。
等不到他的回答，何歆歆低头看了眼袋子里的中药，当初那个老中医说过，这药睡前喝最好。
现在才六点不到。
何歆歆杵在那儿，站了好一会儿，见周璟西时不时地捏几下眉心。
是头疼吗？
何歆歆把袋子轻轻放在茶几上，走近他一步：“周总，我懂点穴位，要给你按按吗？”
半天没应她的周璟西这才睁眼看她。
周璟西现在只要一看她，何歆歆就觉得心里毛毛的，她又退回原来的位置：“我就问问……”
周璟西把头重新仰回到沙发靠背上，然后何歆歆听到一声略微低沉，带了点沙哑的声音——
“过来。”
一声“过来”，让何歆歆联想到了偶像剧里的男主..
真的，不是她乱想！
是真的有点勾人。
何歆歆被‘勾’过去了，她站在沙发后，周璟西的五官本就长得精致，现在，那张精致脸被倒映在何歆歆的眼底。
百会穴位于头顶正中线与双耳尖连线的交叉处，旋磨对虚症引起的失眠有很好的缓解作用，何歆歆的掌心在他百会穴那儿轻轻地旋磨着。
大概是舒服的，周璟西原本微拢的眉心缓缓摊开了。
“学过？”他声音比刚刚清明了点。
何歆歆低低地“嗯”了声。
她就只会几个穴位的按摩，都是从书上学的，也不是特意去学，就值夜班的时候无聊才买了几本中医的书看看。
何歆歆余光瞄着他的眉眼，轻声问：“力度还行吗？”
“嗯。”
比之前他在那个中医馆针灸要舒服得多。
“这块儿是百会穴，也叫诸阳之汇，是所有属阳的经脉汇聚之地。”她倒不是特意解释给他听，就当闲聊。
周璟西淡淡地应了声：“我知道。”
院里说周总是学金融的，对医学一窍不通。
何歆歆问：“周总也看中医的书啊？”
“不看，”他说：“我对医学没兴趣。”
没兴趣还开医院。
是为了挣钱吗？
嗯，开医院是挺挣钱的，你看那门诊楼里每天排的长队。
很多人前半生辛辛苦苦挣的钱，后半生都送给了医院。
“我们医院引进的质子技术，你应该知道吧？”
身为仁康医院的一员，何歆歆当然知道。
仁康医院虽说是一家私立医院，但是在去年年中的时候，质子临床研究中心已经正式启用了，这在南市还是第一家，当时还上了新闻。
“我母亲参与了质子技术的研发，给肿瘤患者减轻痛苦提高治愈率是她的心愿。”
刚刚还把他列为资本家的何歆歆，突然动作一停。
周璟西的眼睛随着她停住的动作睁开。
视线相撞，何歆歆立马别开了点视线，继续手里的动作。
周璟西没再继续往下说。
房间里静悄悄的，直到敲门声响，何歆歆把略微酸了的手腕收了回去。
门开，是蒋秘书。
“周总，”蒋秘书站在门口，没有进去：“晚饭是在食堂给您定吗？”
周璟西稍稍坐起身：“你看着办吧。”他对食物一向要求不高，但是他要喝中药，所以他扭头看向身后的何歆歆：“我要不要忌口？”
何歆歆想了想：“油腻荤腥不要吃，”其他的好像也没什么..
“好——”
何歆歆又想起一样：“还有韭菜！”
蒋秘书笑了笑：“好的。”
待蒋秘书走，何歆歆瞄了他一眼，默了几秒，她问：“周总，还要按吗？”说真的，她手好酸。
“不用了，”周璟西从沙发里站起来：“你去吃点饭吧。”
之前何歆歆问他中药要怎么煮，他答非所问的，她便换了种方式又问一次：“这边也没有煮中药的东西，门口有中药代煮，周总，我去那煮行吗？”
周璟西“嗯”了声：“你自己看着办。”
其实何歆歆还想说，她买了二十副中药才花了五百多块，那卡里的钱是不是有点多了。可这么一问，他肯定就知道她去查了卡里的余额……
何歆歆挠了挠耳鬓，算了，还是不问了。
出了病房，何歆歆在食堂简单吃了点饭就去了门口的中药铺。
所以说，这些代煮中药的一点都不负责。
何歆歆就很吃惊：“你都不泡一下的吗？”她记得可清楚了，当时那个老中医说过，要先把中药泡上半个多钟头的。
负责煎药的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再泡的话，那你可就有的等了。”
何歆歆拧着好看的眉头，难得跟人争辩：“那你也不能问都不问就直接开火了呀！”
男人笑道：“这不是刚开火吗，你要是需要泡一会儿，我给你泡不就得了！”
这话听着别别扭扭的，何歆歆知道他没有别的意思，可耳朵还是止不住地红了：“你、你给泡上四十分钟再煮！”
盯着男人把中药罐从火上拿下来，何歆歆看了眼时间，四十分钟的确有点久，她在这等着也不是个事。
她身上穿着白色的护士服：“我就在对面的医院里上班，来回很近的。”她话说得婉转。
可男人听得出她话里的意思：“又不是多名贵的药，你还怕我给你换了不成？”
就好气！
原本微微上翘的嘴角都翘不起来了：“不是名贵的药材怎么了，就只有贵的才能治病吗？”
男人好笑，但也没和她争：“口误，口误，行了吧？”
何歆歆扁嘴：“药先在那泡着，你等我来的时候再煮！”说完，她一脸小情绪地走了。
回到病房，正赶上周璟西在吃饭。
何歆歆觉得吧，他能走能跳的，完全没必要就这么待在病房里，可人家住哪，她一个小护士也管不着。
见她回来，周璟西抬头看了眼：“这么快？”
“药得先泡一会儿，”何歆歆瞥了茶几上放着的一二三四，五个漂亮的饭盒。
绿的、红的、橙的，白的，菜色搭配的还真是漂亮。
刚刚回来经过走廊的时候，何歆歆已经感觉到了外人嘴里VIP病房的‘悠闲’。
悠闲吗？
何歆歆觉得一点都不悠闲，虽然病房分等级，但是护士该做的事情，可不分普通和VIP。
刚刚有个护士大概是遇到了什么急事，都差点撞到她了！
别人都在忙，这就让何歆歆感觉自己是个闲人，她不想被人背后说闲话，所以，在看见周璟西放下了碗筷的那一瞬，她一个大步上前，将那些饭盒一个个摞到了一起：“我去洗我去洗。”
周璟西并没有拒绝，他抽了张纸巾擦了擦唇角，然后睇着她那步履匆忙的小身影。
挺勤快。
这便是周璟西对她的第三印象。
洗碗的时候，何歆歆遇到了张曼曼。
张曼曼是来洗自己刚刚吃完的饭盒，她凑近何歆歆，压着声问她：“听说你是来照顾周总的？”
何歆歆朝她笑了下，默了两秒才“嗯”了声。
护士长说不可以八卦。
张曼曼没忍住：“周总是得了什么病了吗？”她那边的电脑上没有周总的住院信息。但是住进这神经科，那自然是与神经有什么关系。
何歆歆笑笑，没说话。
周总交代了，他失眠的事不可以往外说。
“是神经性失眠吗？”
何歆歆猛地扭头看她，手里的动作也跟着停住了。
怎么办，她真的什么也没说啊！
张曼曼从她的脸上得到了答案，笑着出去了。
就很慌，所以何歆歆都来不及多想，碗具‘咣当’一声掉进了池子里，何歆歆两步上前，一把抓住了张曼曼的胳膊，将她整个人拽了回去。
毫无防备的张曼曼，手指一松，饭盒从她手里掉了下来砸在了地上。
视线从何歆歆抓着她胳膊的指骨移到了她带着慌色的脸上
张曼曼心里也跟着慌了：“你、你干嘛？”这架势，要打她似的。
何歆歆梗着脖子，硬气道：“谁说周总失眠了？”
张曼曼：“……”
拽着她胳膊的手没松，何歆歆伸了脖子往走廊里看了一眼，然后语带警告：“周总最近正微服私访呢，你说话小心一点！”
微服私访？
难怪上次周总莫名其妙出现在门诊楼的检验科！
不对呀，就算微服私访，也应该带着蒋秘书啊，怎么独独挑了一个采血小护士呢？
何歆歆从她眼里看到了疑问：“你想问，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
张曼曼不敢点头，然后就听见她说——
“我是被周总挑选出来，给他收集情报的！”
张曼曼的眉毛差点皱成了倒八字，声音都抖了：“收、收集情报？”
何歆歆眉毛一挑：“不然你以为我一个采血小护士为什么会来VIP病房？”
张曼曼的面部表情从惊悚变成了恍然大悟。
难不成周总出现在检验科，是在给自己挑选‘打手’！
心跳已经完全不受自己控制，也不知她哪来的底气，何歆歆继续‘恐吓’：“这事，你知我知周总知，如果还有第四个人知道……”她没继续说下去，让她自己理解。
不过，何歆歆都佩服自己了，原来她撒谎还可以这么不打草稿。
张曼曼直接三指起誓：“你放心，我绝对不会说出去的！”
等张曼曼捡起地上的饭盒，洗都没洗就跑了以后，何歆歆脚底一软……
真的，她这辈子都没撒过这么大的谎！
心脏都要跳出来了。
就这么一直跳啊跳的，跳到何歆歆回到病房。
周璟西瞥见她脸色不对，但也没开口问她，而是提醒了句：“中药大概什么时候能好？”
何歆歆赶紧看了眼时间：“我现在就过去！”说完，她拔腿就跑。
路过护士台的时候，李晴晴看着她那急慌慌的架势，又忍不住咕哝了句：“人家都忙死了，怎么就她那么闲，这一下午都出来进去多少趟了？”
张曼曼忙左右瞅了瞅，然后压低声音提醒：“以后你还是别说她坏话了！”
坏话？
李晴晴眼睛一睁：“我说的都是实话好不好？”
张曼曼不想惹事上身，干脆不答她的话。
往医院大门口去的路上，为了给自己多找几条‘活路’，何歆歆上网搜了点有关失眠的帖子。
真是不搜不知道，一搜吓一跳，竟然有个网友发了一个自己失眠三年经历的帖子，最严重的时候竟然有了轻生的念头。
走到大门口的何歆歆，双脚顿住。
不知怎么的，她突然想到直播间里的那个叫‘很烦’的男人。
周总失眠，那个人也失眠，原来被失眠困扰的人竟然这么多！
也不知道那个男人的失眠，现在好点了没有……
因为下午在电话里惹何歆歆生气，所以何槿舟没敢太晚回去，送完蛋糕回到家刚好八点，见何歆歆房间的灯黑着，何槿舟便给她发了个短信。
何槿舟的微信名字是自己的名字缩写。
HJZ：【姐，你还在医院吗？】
中药已经煎好了，何歆歆刚提着新买的保温杯走进医院大门，看见何槿舟发来的短信，她哼哧了一声：这个点了才知道我没回去！
真不知背着她在搞什么鬼！
何歆歆直接发了语音过去：【鉴于你不跟我说实话，你姐我已经生气到离家出走了，你自己看着办吧！】
‘离家出走’四个字，顿时就让何槿舟慌了。
以至于他都没打字，也跟着发了条语音过来：【我错了姐，你在医院吗，我去接你。】
何歆歆没回。
回到病房，看见背身站在床边的人，何歆歆一愣。
见过人穿黑色，但是没见过连睡衣都是黑色的。
所以说，这个周总是有多钟爱‘黑’这个颜色？
穿着一身纯黑色睡衣的周璟西转过身。
大概是刚打了哈欠，他眼睛又潮了。
又红又潮的一双眼，把何歆歆看得愣了好一会儿的神。
周璟西敲了敲手腕上的表盘，本着脸提醒：“八点十分了！”她这趟中药，熬了一个多小时！
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一下，何歆歆也没敢看，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她忙扬起自己的左手：“我去给你买牛奶，耽误了点时间。”
牛奶？
周璟西冷着一张脸：“我不喝牛奶！”他受不了牛奶的那种腥甜。
“可是牛奶对睡眠好诶！”何歆歆没撒谎：“我家人失眠那段时间，我每天晚上都会给他冲一杯热牛奶！”说完，她小跑到沙发那儿，把保温桶和袋装牛奶放在茶几上。
周璟西看着她弯着腰把保温杯的盖子打开。
然后就听她说：“周总，这杯子是保温的，要我给我倒出来吗？”
房间里的中药味让周璟西皱起了眉头。
“先放那儿吧。”
结果，不见她放，还见她把保温杯端了起来，周璟西以为她是要把杯子给他端过来，怕闻中药更怕喝中药的周璟西，下意识就往后退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