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考虑
季明臣十五岁那年上的大一。
因为跳级, 他成了全校瞩目的焦点，人人羡慕，也难免招人非议。
军训期间, 一个男生故意开他玩笑，骗他说家里有急事, 自己手机丢了，借手机打个电话。
季明臣给了。
可实际上, 男生是拿季明臣手机玩游戏。
季明臣发现的时候，手机已经没电, 自动关机。
因为还在军训, 也不能充电，等季明臣回到宿舍充电的时候，已经关机了三四个小时。
而就在这几个小时中, 佟安筠在家自杀。
自杀前，佟安筠给季明臣打过电话，想嘱咐他好好生活，照顾好自己。
可听到的就是一遍遍对方手机已经关机……
不幸中的万幸, 邻居看到季明臣家浴室里有红色的水往外冒, 惊恐之下报了警, 这才把佟安筠救回来。
“现在你知道为什么季明臣手机永远都要保持有电的状态了吧。”
程航叹口气：“都是留下的‘后遗症’。”
就连季明臣不去美国, 去了美国，又从美国回来, 也都是因为佟安筠。
佟安筠情绪稳定还好，一旦有什么风吹草动, 那就是随时有生命危险, 季明臣不能有一天掉以轻心。
司柠听了这大段话, 淡淡问：“所以呢。”
“所以？”程航拧着眉, “就是这里存在大量不确定因素。”
“明白了。”司柠点头，“你的意思是，因为他的妈妈生病了，所以他就不能有自己的生活，不能追求幸福了，是吧？”
“我是这个意思吗？”程航急了，“你听不懂……”
他扭过头，就见那个倔丫头眼里噙着泪花。
“舅舅，如果有一天你病了，我不会丢下你的。”司柠说，“可如果因为我有你，我就要承受孤独，你会开心吗？我妈会开心吗？这对我又公平吗？”
程航沉默了。
“你们……”司柠别过头，抹掉眼泪，“你们不能这么欺负他。”
程航脸上臊得慌，抽张纸递过去。
本想说他也是讲事实而已，不是就说季明臣不好。
话到嘴边，他咂摸过味儿：“嘿！为什么说人生病的就是我？你就不能盼我点儿好，你个不孝女！”
*
季明臣和程蔓谈了将近一个小时。
从酒店出来，季明臣送程蔓。
“季老师，请留步。”程蔓说，“很抱歉说了这些，但请你理解一个做母亲的心情。”
季明臣垂眸：“我明白。”
程蔓顿了顿，又说：“你放心，我也不会强行阻拦柠柠。她成人了，有自己的想法。我只是希望你再好好考虑考虑。”
“是。”
程蔓上车离开。
季明臣站在门口，半晌，步行出了酒店，走上人行道。
记忆如水，无孔不入。
季明臣想起每一次佟安筠自杀，都是以一副安详神态躺在那里。
而每一次医生把她救活，她看着周围的世界，眼里是深深空洞，甚至无望……
他又想起季维去世那天。
佟安筠握着季维的手，哭得泣不成声，季维听着她的呼唤，眼角流淌下来的泪水。
季维不放心佟安筠……
季明臣深吸口气，却吐不出。
卡在心口的位置，堵塞淤结，沉重而压抑。
他定定望着前方，前方是路，可他好似又找不到路了……
嗡嗡！
震动声唤回季明臣茫然的意识，他掏出手机。
柠柠：[女朋友呼叫！]
柠柠：[传你今晚陪膳，快去准备！]
季明臣弯弯唇，拇指轻轻划过女孩粉色小猪的头像。
他回：[今晚约了裴卓他们，能否请求女朋友准假一次？]
司柠已经到家，程航放下她就走了。
此刻，她坐在花园木椅上，盯着季明臣发来的这条消息，不知道他这是逃避，还是只是想静静？
但司柠愿意给他空间和时间。
司柠：[准了]
司柠：[但之后得加倍补偿我！]
放下手机，张阿姨端着咖啡曲奇过来。
见司柠刚才在发消息，张阿姨多了句嘴：“柠柠，你真的在和季教授谈恋爱？”
“是啊。”
司柠拿了块曲奇，见张阿姨没走，又说：“您也觉得我们不合适？”
“没有没有。”张阿姨摇头，“季教授多好啊，长得好看，还优秀。年龄大些不是问题，年龄大还懂得疼人呢。”
司柠笑笑。
张阿姨继续：“就是没听说季教授家里是个什么情况？”
“为什么还要知道他家里的情况？”
张阿姨笑了：“傻孩子，你要是谈恋爱可以谈个喜欢，万一将来结婚呢？那可不是两个人的事了。”
张阿姨这番话搅得司柠心更乱了。
她放下曲奇，想去屋里静静，陈幼清又打来电话。
“干嘛呢？”陈幼清问，“要不要去新开的文化艺术城转转？”
司柠说：“你不是今天有事？”
“啊，这不又临时取消了嘛，去吗？”
“……”
“是季明臣又找夏霖了吧。”
“……”
“你就说你去不去？”陈幼清耍赖，“凭我现在的魅力⑨时光还请不动你了？”
*
司柠和陈幼清在地铁站碰面，一起去商场。
司柠的心情可想而知。
陈幼清请她喝奶茶都调节不起来，一直闷闷不乐，唉声叹气。
“别这样嘛。”陈幼清说，“季老师都说会解决，你就相信季老师呗。”
对于自己最好闺蜜恋爱这件事，陈幼清也是近期才消化完毕，尤其对象还是季明臣。
不过，只要司柠喜欢就好啊。
闺蜜要做的就是站在她这边，帮助她，祝福她。
“我今天一直在想，爱情到底是两个人的事还是两个家庭的事？”
这问题，陈幼清插不上话，听司柠说。
“他是跟我说他会解决，让我妈同意，我呢？”司柠问，“我就在一边看着吗？”
如果是那样，给司柠的感觉就好像是她只需要接收季明臣的好，享受季明臣的付出。
换句话说，她和季明臣可以同甘，但她不用共苦。
还能有这样的好事？
司柠可不要，她要和季明臣并肩，和他同甘共苦。
“我想，爱情大概有时候是两个人的事，有时候是两个家庭的事吧。”司柠说，“我妈那边，我也要努力。不能都丢给他。”
陈幼清拍拍司柠肩膀，笑道：“其实你发没发现？因为季老师，你越来越成熟了。你就可以和阿姨说啊，最好的爱情不就是两个人一起变好嘛？阿姨要是知道了，就放心了。”
“嗯。”司柠终于笑了，“不愧是陈姐，开解人一流。”
陈幼清得意：“那是！咱们去楼上看那个星空展吧，我想拍照。”
两人乘扶梯前往六楼。
陈幼清中途发现一家饰品店不错，又拉着司柠要去逛逛。
还没进店，有人叫了司柠一声。
居然又是黎惜月。
“最近我们还真是有缘。”黎惜月说，“我来给表妹选礼物，这里有家工艺品店很不错。”
说是有缘，其实能遇上也没什么奇怪。
黎惜月本来就是北城人，亲戚都在这边。
她表妹结婚，她请了假过来参加婚礼，要买礼物，少不了得去商场，而商场里自然是年轻人最多。
陈幼清对黎惜月没任何印象。
司柠介绍是季明臣的学生，她就打声招呼，以为没事了。
没想，黎惜月提出来想和司柠单独说几句话。
陈幼清一听，便说自己去逛饰品店，叫司柠一会儿找她来。
司柠和黎惜月去了一根大柱子后面。
司柠不知道黎惜月能有什么话和她说？但估计和季明臣有关。
果然，黎惜月问她季明臣是不是和她一起回来的？
“你们，见家长了吗？”
司柠不喜欢别人打探隐私，但瞧黎惜月不像是不怀好意窥探，就点了点头。
黎惜月抿抿唇：“你父母……同意吗？”
“黎小姐，你到底想问什么？”
“我……”她苦笑一声，“我就是想和你说，别因为季老师家里的事就放弃了，季老师很好，他值得。”
之前，黎惜月追到美国，算是破釜沉舟。
她家里人并不赞同，但看季明臣的条件确实出挑，也就由着了。
后来，黎惜月在市三甲医院工作的姨妈无意中知道季明臣妈妈的情况，赶紧打电话给黎惜月的妈妈，叫她让黎惜月别追了，从美国回来。
家里有抑郁症患者可不是闹着玩的。
起初，黎惜月不愿意，觉得没什么。
后面架不住黎妈妈每天十几个电话，黎爸爸也是，黎妈妈还因为这事高血压进了医院……黎惜月只能放弃，从美国回来。
“我们家有个远房亲戚就是抑郁症。”黎惜月说，“前期也治疗了，不见好。最后自杀倾向太严重，点了家里的煤气，一家四口全死了。”
黎妈妈和黎爸爸就是害怕这个，说什么都不同意黎惜月跟季明臣……
司柠听完，感叹这一天的神奇。
先是程航，再是黎惜月，他们就跟约好了似的在告诫她和季明臣在一起后可能会有多么多么可怕的情况出现。
她不明白，得抑郁症的是佟安筠，怎么现在却搞得是季明臣比患者还难缠、还要命，还骇人？
季明臣到底欠谁的了？
要被人这么提防嫌弃，碍着你事了吗？
“黎小姐，谢谢你的忠告。”司柠微笑说，“但你是以什么立场说这些的呢？”
“我就是……”
“如果你是劝我不要因此就错过季明臣，那我很感谢。但如果……”
黎惜月脸色一变。
饶是她确实沉稳有社会经验，涉及喜欢的人也难掩感情。
司柠看清楚了，说：“有一点，我有必要和黎小姐说明。”
“不是你放弃了季明臣，而是季明臣从没选择过你。”
“而我，也绝对不会放开他。”
*
晚上，老地方。
裴卓照旧是最早一个到的，接着是张志轩，最后是程航和季明臣。
他们已经知道季明臣和司柠谈恋爱的事。
裴卓上来就是一通呱唧，佩服：“不愧是老神仙！下个凡，愣是也找了个仙女。兄弟，能不能传授我几招？”
“你想我传授什么？”季明臣说，“你先往那边看。”
裴卓对上程航想要杀人的目光。
“我告诉你们，这件事最好给我少嘀咕！”程航说，“我外甥女叫这么一个老东西骗走了，我一肚子气呢。”
裴卓赔笑：“莫气莫气，你这长辈分了啊。”
“快得了吧。”
程航剜了眼季明臣。
这老男人和那个死丫头分明是要走混合双打的路数，长个毛辈分！
“要我说，这也是亲上加亲。”张志轩说，“以后司柠外甥女就有明臣照顾，程航你也放心了。”
程航喝口酒：“能不能是他照顾还不好说呢。”
闻言，季明臣眸色一黯。
张志轩问：“司柠妈妈那里还没同意？”
“嗯。”季明臣也喝起酒。
裴卓和张志轩互看了眼，他们现在也大概知道季明臣家里的情况。
多年未解的季明臣亲人在哪里之谜，算是有了答案。
“别着急。”裴卓说，“谁家没点儿事？你看我，我那个爸在外面整个私生子，天天算计我争家产，弄得跟宫斗剧一样。我要是找女朋友，不就是把人往火坑里推？”
季明臣不想朋友这样贬低自己来安慰他，碰了碰杯，说：“都会好的。”
“是啊。”张志轩也举杯，“问题就是用来解决的，都振作起来！”
见状，程航凑过去，也交了心里话：“反正那丫头要是跟了你，我还挺放心的。我姐那边，我会说的。”
季明臣笑道：“谢谢舅舅了。”
“……”
靠！鸡皮疙瘩又起了一身！
程航勒住季明臣脖子：“放心里，别他妈喊出来！”
包间里响起一声接一声的哎呦。
裴卓敲着桌子，哈哈大笑：“快快快！司柠也是我半个外甥女，我也想听这声舅舅！”
“不行。”季明臣提着半口气说，“我只认这一个舅舅。”
*
快十点的时候，季明臣收到司柠微信。
司柠问他回没回酒店？
他说还没，司柠叫他注意安全，到了酒店记得告诉她。
看着这些话，季明臣忽然觉得自己这样躲着挺没意思的。
正好张志轩那边还得回家陪老婆，也说差不多改天再聚，今天就到这儿了。
季明臣回到酒店，第一时间向司柠报备。
柠柠：[要不要语音？]
柠柠：[视频也不是不可以/高傲/]
季明臣笑了笑，扯开领带，仰躺在沙发上，回复：[在外面一天，有些累了。]
界面上的“柠柠”和“对方正在输入”来回切换。
季明臣看着有些心疼。
想再说点儿什么，来了微信。
柠柠：[那你先好好休息。不过，有句话我得说在前面，你要是因为心情不好，我哄你。可你如果有什么别的想法，我劝你趁早歇歇。]
柠柠：[锁喉.jpg]
柠柠：[看见了吗？你要是敢，这就是下场。]
心里被什么填的满满的，季明臣发了一条语音：“是有些心情不好，在调节。女朋友给些时间，很快就好。”
司柠也回了语音：“我等你。”
发完这条，司柠舒口气。
也谈不上就是心情舒畅，但好歹她知道季明臣的想法，不用乱猜。
她不再打扰，去浴室洗澡，之后回来睡觉。
这觉睡得并不踏实。
所以手机亮了那下，她瞬间睁开眼。
季明臣在微信上问她睡了没有？
司柠坐起来，看看时间，刚过十二点。
司柠：[没有]
季猪：[可你房间黑着灯]
“……”
他不会在她家外面吧？
司柠赶紧爬下床打开窗户，外面黑漆漆的，并没有人影。
“这里。”
黑暗中，那个熟悉的声音弱弱地传来。
司柠揉揉眼，隐隐看到举着手机的男人，屏幕上亮着光。
“你怎么……”
声音在深夜有些突兀。
司柠怕吵醒程蔓，打过去语音：“你怎么来了？你等下，我马上出去。”
“多穿件衣服。”季明臣说，“今晚有风。”
司柠换下睡衣，找了身运动装穿上。
手机她没有挂，搁在一边，那里有个声音在对她说：“想你了，就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