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于瑾哥哥好可怜哦。
于瑾足足愣神了十几秒, 直到陶昉喊他才回过神来。
“怎么了?吓傻了啊?”她抱着两个红扑扑的大苹果,抬眼望他。
于瑾喉结上下轻轻一滚,问:“怎么来了?”
“当然是给你过平安夜啊。”陶昉转了个圈, “你看我穿你们崇礼的校服, 好看吗?”
“校服哪儿来的?”
“邓曦帮我借的,一个小学妹。”
陶昉胳膊往前举, 手心摊开, 把苹果递过去。
楼道的灯闪了闪, 她的眼眸很亮。
“送你的苹果,祝于瑾新的一年平平安安啊。”
*
陶昉跟着于瑾出校门, 辗转到一个陌生小区。
她才知道, 原来于瑾已经从家里搬出去了。
陶昉搓了搓手, 冬季南方的夜晚真的好冷。
崇礼的校服很单薄,她是怕冷体质,穿着根本不抗冻。
于瑾注意到她的动作,转身进了厨房,没一会儿出来, 把热水袋放她手心,又拿了条毛毯将她团团裹住。
“空调要一会儿才暖,先用热水袋捂捂。”
陶昉缩在毛毯里,笑的不行。
“于瑾啊,你好像个老妈子,怎么这么会照顾人啊。”
“你这是夸我还是骂我呢?”他笑问。
“当然是夸你啊。”陶昉凑过去, 故意眨了眨眼, “我暖的不行不行的。”
说起撒娇,陶昉极具天赋。
撩人的话脱口而出,她都不知道这话的杀伤力有多大。
于瑾扭头不再理她。
独处一室, 气氛总显得有些奇怪,于瑾掏了张卷子写。
昔日只看几眼的题目此时竟难以下笔。
陶昉在房间里左瞧瞧右瞧瞧,最后抱了张凳子出来坐他边上,翻于瑾的卷子。
因为很久没去学校了,再看数学题难免有些吃力。
她把卷子放下,百无聊赖的翻于瑾的笔袋,笔袋里几乎全是黑笔,款式相当简单,和她那些花里胡哨的文具完全不一样。
陶昉捏了支黑笔,在纸上画画,画到一半突然想到了件事。
她揪了揪于瑾的衣服,轻声说,“于瑾,我之前不是说要给你画纹身吗?后面都忘了。”
她坏笑道,“现在给你画,好不好?”
于瑾自然不会拒绝。
陶昉用黑色的水笔在纸上设计图案。她画了很久很久,最后终于设计出了一个logo。
比较明显的是一个风的形状。
“这有什么寓意?”于瑾问。
陶昉指着图案给他看,“这是一个风。”
“风?”
“嗯。”
“寓意嘛……”
陶昉抬起脸,对上了于瑾看她的眼神。
温柔而缱绻,好像是能溺死她的星河。
陶昉使劲从这股缱绻温柔里爬出来,到嘴的话一转,“当然是希望你潇洒如风啊。”
*
期末考后不过一周就是春节了,于瑾收拾行李回塘溪。
行李丢一边,他靠在墙上给陶昉发消息,后一秒,女孩却突然拖着行李箱出现在他面前。
陶昉笑的很欢,调皮的做鬼脸,“有没有很意外,是不是很开心?”
不等他盘问,陶昉把行李丢给他,苦丧着一张脸,委屈巴巴道,“哎,今年我还是一个人孤孤单单的过年,好可怜哦。”
“于瑾,你要不要,收留收留我啊?”
*
塘溪只是偏僻的小古镇,公交大巴是主要的交通工具,所以回去的路途并不简单。
辗转了几辆车,大巴过山路时颠簸的不行。
路途中陶昉脸色突然不好,小脸一片惨白。
她捂着胸口,呼吸急促,额间冒出细密的汗。
陶昉仓促的翻包,从里面掏出一瓶药,倒了两颗放嘴里咽下。
不等于瑾问,陶昉软软的就靠在了他肩膀上,她小声呜咽,“早知道就不来了,于瑾,我晕车好严重啊,幸好带了药。”
吃完药,陶昉缓和了不少。
她靠在于瑾肩膀上,缩成一团像只软绵绵的小狐狸。
长途汽车开到后面,整个车厢都安静了下来。
窗外高山银装素裹,是还未融化的皑皑白雪。玻璃窗上糊上水蒸气,坐在前排的大叔开始打鼾。
于瑾低垂下头,少女头靠在他的肩膀上,已经睡着了。
她睡的很深,胸膛因为呼吸细微的起伏,鼻息间呼出的气喷在他的脖颈间,暖暖的。
司机开车并不是很稳,偶尔急刹,于瑾护住她的头,用手轻轻托着。
车子驶入乡间,温度越来越低,可是他却一点也感觉不到寒冷。
一个人回乡这么多年,只有这次。
他心暖的火热。
陶昉被轻轻拍醒,再次醒来,车子已经停了。
前排的行人拖着大包小包的行李往下走。
陶昉揉了揉惺忪的睡眼,问道:“这是到了吗?”
于瑾点了点头,“嗯。”
陶昉不知道,原来于瑾的老家这么漂亮。
沿着河道是成片的古镇,青砖黛瓦,碧绿色的小河上泛着一条条乌篷船。
她像条小尾巴一样跟在他身后,直到回家。
推开陈旧的木门,扑面而来的是一股灰尘的味道,和着木头味。
房子虽然冷清,可是家具却齐全完好,木质柜上有很多书,茶几上有整套的茶具。
单看摆件陈设,就可以看出主人是个很有品味且很爱生活的人。
木质书柜上方,贴了满满一墙的奖状,因为用塑膜封着而没有褪色发黄。
陶昉她一张张看去,仿佛能透过时光看到当时的小男孩是多么嚣张的优秀。
陶昉探手想去摸,被于瑾拽住了手。
“都是灰尘,脏不脏?”
陶昉调皮的吐了吐舌头。
于瑾回去的晚,第二天就是除夕。
打扫卫生时陶昉拿着抹布想帮忙擦桌子,被于瑾夺走,“碰什么?感冒了这可没有医院。”
于是陶昉只能乖乖站在一边看他忙碌,但又觉得不干活很不像话,又去拿鸡毛掸子掸灰尘,结果咳个不停。
于瑾无奈极了,从抽屉里抄了个游戏机丢给她玩。
打扫完已经是晚上,陶昉摸了摸肚子,有点饿。
“你会烧饭吗?”她眼巴巴看着于瑾。
后者唇提了提,笑她,“脸皮真厚,还真赖上人了。”
不过他话落不久,一个老爷爷热情的来唤他们吃饭。
于瑾摊手笑,“可惜我也不会,带你去蹭饭。”
于瑾带她去蹭的是隔壁老爷爷家。
很明显老爷爷也是独身一人,而且他和于瑾不像是普通的邻居关系,反而真的像爷孙。
江爷爷看见陶昉笑的合不拢嘴,一个劲的怂恿于瑾给她夹菜,最后她都有些害羞了。
也许是水乡养人,陶昉认床的毛病居然没有犯,舒舒服服睡到天亮。
她下楼的时候于瑾在桌子上裁红色的纸。
陶昉不解的问,“于瑾,你在干什么?”
于瑾抬头看她一眼,把套着小熊外衣的热水袋递过去。
“裁对联。”
“啊,我来写好不好?”
于瑾勾起了下眉,“行啊。”
往日过年外公都会让她写一幅对联,陶昉的毛笔字也不赖。
“佳节迎春春生笑脸,丰收报喜喜上眉梢。”【注】
“横批……”陶昉稳稳落笔,写完最后一个笔画后将笔搁下,她吹了吹墨,把横幅展开,笑容灿烂如向阳的花。
“于瑾,要一直喜笑颜开啊。”
*
塘溪古镇的新年格外热闹,于瑾带了个小女生回家这事邻里乡亲都传遍了,白天还有小孩一群群的跑去于瑾家,在门口偷偷看她。
陶昉把买来的糖分给他们吃,小孩子们开心极了,问她,“漂亮姐姐,这是你和于瑾哥哥的喜糖吗?”
小孩就是语出惊人。
“不是哦。”陶昉红着脸解释,“我们只是同学呀。”
“可是我妈妈说于瑾哥哥都把你带回家了,你们肯定在偷偷谈恋爱。”
“嗯,我妈妈也是这么说的。”另一个小男孩应和。
陶昉觉得自己解释不通,想了想说,“姐姐过年家里没人,所以拜托你们于瑾哥哥收留我呢。”
“哦。”小女孩点点头,若有所思道,“我懂了。”
“所以姐姐你和于瑾哥哥一样,都是孤儿对吗?”
……
于瑾从外面回来时,陶昉正失神的坐在门槛上,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他走过去,站在她面前,躬身递给她一包麦芽糖,笑问, “吃吗?”
麦芽糖纯手工不含添加剂,是她可以吃的。
陶昉没有接,抬起头注视他。
少年穿了件夸大的黑色棉袄,拉链挂在腰间,整个胸膛单薄又瘦削。
陶昉眼热,胸口酸酸的抽了抽。
她脑海里还在一遍遍回放刚刚那些小孩的话。
“于瑾哥哥就是孤儿啊,他的爸爸妈妈都死掉了。”
“他妈妈好漂亮的,我见过哦。”
“于瑾哥哥的爸爸也很好看。”
“姐姐你看到那个破破的屋子了吗?于瑾哥哥的爸爸妈妈就是在那里死掉的,被火烧死了。”
“我妈妈也和我说过,于瑾哥哥的爸爸是进去救江爷爷的小孙子,于瑾哥哥的妈妈是去救他爸爸,然后都死了。”
“于瑾哥哥好可怜哦。”
黑色的房屋依然呈坍塌状态,这么多年过去,依然还能看出火烧的痕迹。
房屋很近,近到站在他家门口就能看见。
小孩子们说话肆无忌惮,没有顾虑,可这些话落在陶昉的耳朵里,仿佛有一双手大力的捏着她的心脏,酸疼到喘不过去来。
“不过我今天看见于瑾哥哥笑了哎,好像很开心的样子呢。”
“你好笨哦,一定是因为姐姐啊,终于有人陪于瑾哥哥了。”
小孩咬着陶昉送的糖,纯真的说,“姐姐你以后都陪着于瑾哥哥就好了,那他就一直这么开心了。”
……
爆竹声在天空中炸响,小孩子们嘻嘻哈哈的跑远了。
陶昉蹲坐在地上,眼瞳里再也没有一丝笑意。
水雾渐渐糊住了眼睛,她把下巴迈进胳膊里。
她突然意识到,她好像做错事了。
“姐姐你要是以后都陪着于瑾哥哥就好了。”
陪着他吗?
可她好像已经陪不了了。
陶昉仰起下巴,和眼前的少年对视。
她眼圈通红,没忍住吸了吸鼻子,“于瑾,对不起啊。”
“怎么了?”
于瑾拿着糖的手撤下,有些不知所措,眸色沉下来,“发生什么事了?”
她摇摇头,“就是觉得,一直麻烦你,很对不起。”
“就这?”他拧眉。
陶昉懵懂的点点头,“对啊。”
于瑾轻笑出声,腻她,“你也知道昂?怎么今天就有这觉悟了?”
陶昉低头,“就是很突然。”
“那是挺……”
于瑾顿了下,接道,“……麻烦的。”
不过也还行。
他勾了下唇,把麦芽糖塞陶昉手心里。
“随手拿的,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