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你看他急的哦。
医院打着炽白色的灯, 弥漫着消毒水味的清冽味。
于瑾顺着于媛媛报的地址赶到了医院病房,病房没有想象中的安静,里外站了几个人, 在走廊尽头都能听见刘佩泼辣的吼叫。
“什么叫我老公的责任, 你们才是他老板吧?他上班时间出的车祸不得算是工伤?我老公腿都断了,一家人都靠他养着呐, 这可让我们怎么活。”
“来人啊, 有没有人能评评理啊, 我们娘俩的日子可怎么过啊。”
于瑾刚到病房外,便见刘佩颓坐在地上, 于媛媛抱着她的腿。床上于向强安安静静躺着, 看样子还在昏迷。
病床四周站了几个人, 其中一个于瑾见过,是陶家的管家。
被刘佩这么一叫,男人憋着一脸怒气。
“出了这么大的车祸谁造成的?他喝酒还敢开车!”
男人怒指着病床,“他不过就是骨折,我们小姐现在都还没醒过来, 我们没追究他的责任你倒狮子大开口要赔偿了?就等着起诉吧你。”
再不理会这对母女,他们扭头就往外走,出门时便看见了站在门框边上的于瑾。
管家看了于瑾一眼,错身往外走。
他刚出病房,没几步路,于瑾便追了出去。
“她在哪?”
他挡在几人面前, 情绪有点失控。
管家对于瑾有点印象, 于向强来应聘那天他见过,是他的侄子。当然更多的是,他和陶昉的关系不普通。
于瑾几次送陶昉回家, 毕竟是陶家的主管,他不可能毫不知情。
总归这么一闹,现在他对这家人再没一点好感。他甚至后悔,当初就应该多调查调查,也不至于现在才知道这家伙居然是个酒鬼,圆滑的很。
闹了这么大的事,他自己都不知道还能不能在陶家混下去了。
管家冷哼一声,错身就走,被于瑾抓住了胳膊。
他用力拽住男人,眼眸发红,声音低冷带颤,“她人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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护士们从电梯出来,视线撇过大厅座位上的少年。
她们若有深意的对视,随后刷卡进了VIP住院部。
“喂,那个男生坐了多久了?”
“坐一天了。”
“他是谁的家属啊?怎么不让进?”
“是来见陶家那位小公主的。”
“男女朋友啊?挺痴情的啊,我见他长的好帅啊。”
“帅有什么用,小屁孩们不懂人情世故,你看里面那位,是普通人能配的吗?”
“这俩怕是偷偷谈的,这一闹,满都满不住了,还是沉不住气啊。”
“那不然,毕竟人女朋友在里面躺着呢,你看他急的哦。”
护士们边聊边走,最靠里边那间VIP包间,有几个穿着西装的保镖。
没一会儿,几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从里面走出来。
病房安静下来,陶霁立在病床前看着床上的少女。
他神色复杂,甚至带着点痛意。
最后他弯下腰,给她按了按被子。
陶昉躺了很久,再睁眼她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晕转。
眼皮沉重,鼻尖吸入一股熟悉的消毒水味。
期末考的最后一天,她还特意起早背英语单词。
于师傅来的晚,一个劲儿的向她道歉,陶昉当时心里很急,催促他开的快一点。
谁知道后来就是一道刺耳的急刹车,车子打了急转,她一头砸到了玻璃窗上,后面就什么也不清楚了。
她动了动,挣扎着起身,感觉脑袋有些疼。
按了服务铃,护士急匆匆赶进来。
看见陶昉她神色一喜,“你醒了啊,感觉怎么样?”
陶昉指了指头,“脑袋有点疼。”
“正常的,车祸的时候你脑袋磕伤了,还有点轻微的脑震荡,但所幸问题不大。”
她把病床摇到一个仰靠的姿势,给陶昉拿水,“渴了吗?”
陶昉点点头,喝了几口水。
她突然想到什么,问,“那个司机师傅,怎么样?”
“腿骨折,没大碍。”
陶昉松了口气,她觉得许是自己当时催的太急了,于师傅情急之下才会出错。
她渐渐回神,视线落在墙上的挂钟上。
对了,她是去参加考试的,可出了这事显然是考不了了。
“姐姐,我躺多久了?”陶昉问。
护士低头写字,回答说,“躺了两天,轻微脑震荡,醒的还算早我们还以为你要明天才醒呢。”
“两天了啊。”陶昉低头呐呐出声。
她睡了两天,那……
她一怔,扭头想找手机,但是床头柜上并没有。
“姐姐,你看见我手机了吗?”她轻声问。
护士盖上笔,摇头,“没有。”
“那我哥来过吗?”
“你哥一直守着你呢,刚接了个电话回公司了,说等你醒了立刻联系她。”
陶昉点点头。
护士给她捻好被脚,转身离开的时候突然想到什么。
“对了,你昏迷的时候,有个男生一直在病房外候着。”
她看到陶昉怔怔的表情,轻声说,“等了一天一夜呢。”
“他人呢?”她有些急,掀开被子就要下床。
“哎你别动。”护士急急阻止她。
“我去叫他。”
于瑾进门的速度很急。
直到两人视线相对的刹那,他脚步才停了下来。
少女穿着白色的病号服,长发低垂。她脸色苍白的没有一点血色。
头上绕了一圈绑带,伤口处溢出点点血色。
陶昉抬眼看向他。
听护士说他在外面守了一天一夜,眉眼间不再有昔日的盛气,满脸都是倦色。
她向他招了招手。
“于瑾。”
于瑾慢慢向前,躬下身抓住她的手。
“还疼不疼?”
他柔声问。
陶昉摇摇头,“不疼了。”
顷刻间,她仿佛看到了他瞳色的碎裂,眼圈都红了。
“于瑾,你是不是没有睡觉啊。”
“嗯。”
“你眼睛红了,疼不疼呢?”
“不疼。”
她叹了口气,“我没有赶上考试,这次超不过你了,好遗憾啊。”
他轻捏她的食指,“蠢不蠢,考试而已。”
“不是一般的考试,你知道我本来想让你……”
陶昉话卡住,因为这话,她苍白的脸竟泛起微微的红。
“有些话,不用你说,懂不懂?”
“那你什么时候说嘛?”陶昉握着他的手摇了摇。
于瑾浅浅勾了下唇,笑出声。
陶昉顿时羞红了脸,觉得自己好像太黏人了,他居然还笑。
“你当我刚刚的话没说。”
“嗯。”于瑾点了点头。
其实有些事他比她还急。
可是,不行。
她还小,而且,现在的他根本就没有这个能力。
被拒之门外,坐在病房外的这一日一夜,他想清楚了许多。
他们两个之间的差距实在是太大了。
于瑾在病房外看到了陶昉的哥哥。
陶霁被一群人包围在中间,从电梯到进病房区域那短短十几步路,两人隔空对视。
聪明人之间的交锋甚至都不需要话语。
不过短短几秒的眼神。
于瑾知道现在的自己还不配,他没有一点能力可以护她。
“饿不饿?”他浅笑。
陶昉点点头,“嗯,饿了。”
“要吃什么,我给你买。”
她想了想,“要喝上次的白粥。”
于瑾捏了下她的手心,“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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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瑾下楼,顺路拐到于向强的病房,里面传出刘佩和于向强的对骂声。
“你不喝酒能出这档子事?出了这事,你以为人还会继续聘用你?”
“你简直鼠目寸光,和陶家打官司,你怕是疯了。”
于向强没想到刘佩居然在自己昏迷的时候把事情闹这么大,她居然跑到陶家去撒泼打滚要钱,还说不给钱就要上法庭告他们。
他很懊恼,前一晚喝了整夜的酒,早上起床的时候脑子昏昏沉沉的,谁知道真的出事了。
于向强还想着要把这份工作给保下来,谁知他一醒来,刘佩居然直接把陶家给惹毛了。
现在不但工作保不了,陶家有可能还要反告他。
“我不都是为了你,为了这个家嘛。”刘佩声音尖细,“我也不知道是你喝了酒才出事的啊。”
“我哪里懂酒驾能有这么大的事啊。”
于媛媛站在边上,她有些急。
之前她随手百度查了下,觉得他爸是雇员出事就是雇主全责,可谁知道他爸居然酒驾。
和陶家打官司那简直毫无胜算。
就在这时,她看见了站在门外的于瑾。
于媛媛眼睛一亮,迅速站了起来。
“于瑾。”
“于瑾你快想想办法吧,人陶家现在要告我爸,你说怎么办啊。”
于瑾抬眼,见于向强坐在病床上,他腿有些轻微的骨折,用绑带紧绑着。
显然车祸对他造成的损失极小,现在依然生龙活虎。
他轻笑,“他酒驾,能怎么办?”
刘佩火气上头,“你怎么说话呢你,成绩好有什么用,该用的时候一点用场也没有。”
于媛媛急忙道,“可是于瑾,陶昉不是你女朋友吗?你就不能求求……”
于瑾唇间的笑倏然消失,冷冷看她。
于媛媛说到一半的话咽了下去。
但到底被刘佩听见了,就连于向强都是一愣。
“什么,于瑾你和陶昉她,你们在一起了?”
“哎呀这可太好了。”刘佩仿佛看见了曙光。
她几步走到于瑾面前,一改之前的语气,“于瑾,既然人是你女朋友,你快去说道说道,就让他们放过你大伯算了,他这次也是不小心的,下次绝对不会了。”
于瑾低笑出声,眼眸却是淬了冰的冷。
他看着这一家子,纵是对什么都不放在心上的他,此刻也终是不可忍的泛起厌恶。
季同曾经不止一次的问他,刘佩那样不待见他,刻薄又苛刻,他为什么还能忍着不搬出去?
其实他不是忍耐,只是毫不在意而已。
自从父母去世后,于瑾其实过得挺清心寡欲的,对什么都是三分热七分冷。
成绩好也不知给谁看,优秀或者堕落,都不过是孤身一人。
他就好像这风,飘荡无依,随心所欲。
可是这一次,他站在这看着这家子人,心底的厌恶几乎不能再忍。
她是那样干净又美好的存在。
他怎么可能让这种肮脏去沾染她。
“谁说我们在一起了。”
于瑾冷笑,唇线绷直,“你们该庆幸她没事,她要是有事,我都不会放过你。”
他转身离开,多一秒都不想再呆。
刘佩只是怔了那么几秒,等她反应过来门口已经没有于瑾的影了。
转身对着于向强大骂,“你养了个什么玩意儿,白眼狼。”
于向强闷声听她骂。
“你看他说的是人话吗?我们养了他四年,结果你看他现在什么态度?”
“倒也没养。”于向强倒是替于瑾反驳了一句,“这些年他还真没吃过咱家一粒米。”
刘佩脸涨的红,指他,“你个窝囊废,胳膊肘就知道往外拐,于向强我把话放在这,你要是不把他赶出去,我就和你离婚。”
*
陶霁处理完公务赶回医院,
他接到了医院的电话,告诉他陶昉已经醒了。
“哥哥。”陶昉躺在床上,见他进门,乖巧的喊了一声。
“醒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陶昉摇摇头,“就是头有点晕。”
“嗯。”陶霁在她床头坐下,俯身摸了摸她的脑袋。
陶昉看着他的目光,有些困惑,因为陶霁鲜少露出这样温柔的一面。
“哥哥,你怎么了?”她轻声问。
陶霁看她,轻笑了一声,“没事。”
“饿了吗?先吃饭。”
他拿出保温桶,里面都是食补的汤。
她小喝了半碗就不要了。
“吃不下?”陶霁问。
陶昉点点头。
其实她想的是,她还要留出胃来吃于瑾买的粥呢。
她刚这么想,便突然听见陶霁漫不经心的问话。
“刚刚在外面看见个男生。”
陶昉心口猛然一跳,有点心虚,“哥哥。”
陶霁垂眸盖食盒,“认识?”
她紧张的攥紧被子,点了点头,“嗯。”
“什么关系?”
“朋……朋友。”
陶霁的动作停了,面无表情的说,“是吗?”
陶昉心口跳的有些快,“嗯。”
到底是小女孩,这点小表情怎么逃的了陶霁的眼睛。
但他只是静静注视了她一会儿,便没有再追问下去。
“挺巧的,你这个朋友还是家里司机的侄子。可能是来替他大伯求情的。”
“求情?求什么情?”陶昉很不解。
陶霁脸色冷下来,“车祸的原因,是司机酒驾。”
“啊?”
陶昉一愣,“你说于师傅他,酒驾?”
她一直以为是自己催的过急了,才会……
“嗯。”陶霁点头,“调查过了,是个老酒鬼,前一天晚上喝的宿醉。”
“人我肯定是会辞的。”
陶霁起身倒水,“就算是你同学求情也没用。”
陶昉垂头咬了咬唇。
于瑾刚刚并没有告诉她这事。
“哥哥。”陶昉喊他。
“你能不能,把我的手机给我啊。”
陶霁放下杯子,静静的注视着她。
差不多三秒,他移开了目光。
“有轻微的脑震荡,这段时间就不要玩手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