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是春天（2）
这等浪漫场面, 却也没有让梁可樱脸上露出任何惊喜。
诧异过后，她匆匆丢下一句：“我突然想起来还有事，先走了。”
说完, 转过身，落荒而逃。
剩下季辞让一个人站在原地, 垂下眼，自嘲般嗤笑了一声。继而, 抬起头，看着墙上那行字，抿起唇。
那两行字是他自己亲手贴上去的。
怎么排版、什么字体、用什么颜色、贴在什么位置……调整了无数遍，也只是想将心里话告诉那个人, 希望她能感知到其中心意。
最终, 却依旧是没有如愿。
梁可樱只不过看了一眼, 或许都没有发现，这满墙照片里, 皆是她的背影照和侧脸，一张正面都没有。
因为他舍不得让人对她评头论足、指手画脚。
他舍不得展示。
……
季辞让迟迟没有挪动步子。
不知何时, 岑瑜和陆承月已经悄悄抵达场馆。
玻璃门没锁。
两人随手推门而入。
“可樱？季辞让？人呢？”
岑瑜走在前面, 率先看到季辞让孤单身影。
她没意识到不对劲, 率先直愣愣地穿过去, 随口问道：“季辞让？你站那边干嘛？梁可樱呢？”
季辞让含含糊糊地“唔”了一声。
卷发盖下来, 遮住了泰半神情，叫人看不清什么端倪。
他说：“她有事，先走了。”
岑瑜不明所以，“她有什么事啊？昨天不是还说晚上一起吃饭……”
下一秒，说话声停下。
走得近了些，岑瑜也看到了第三个场馆里那满墙照片。
她帮梁可樱拍过照, 又是每天出双入对的室友，自然，哪怕只是侧脸，也能一眼认出来。
“……”
岑瑜张了张口，表情有些诡异。
好半天，才试探性问道：“季辞让，你对梁可樱表白了？”
季辞让懊恼地抓了一下头发，摇头，“还没来得及说。”
但是，这还用明说吗？
整个展厅就是再明显不过的表白了。但凡梁可樱有一点点动容，也不至于尴尬到匆匆逃走。
见他这幅表情，顿时，岑瑜了然于胸。
她回过头，给了陆承月一个眼神。
陆承月点点头，沉声开口：“我去买点饮料。”
等他走出去，偌大一个场馆里，只剩下了岑瑜和季辞让这俩老同学。
岑瑜找了个空位置，懒洋洋地往墙边一靠。
她开口：“你这样，可樱只会觉得有压力，不会感动的啦。”
“……”
季辞让眨了眨眼睛。
依旧没有说话。
岑瑜：“我跟她同寝三年，还算比较了解她。她这个人很慕强的。你以为她以前为什么喜欢唐司淮，可不仅仅只是因为脸。”
要说脸长得好看，季辞让也不逞多让。
他虽然不是唐司淮那种少年气的气质，但脸精致得挑不出错，属于男女通杀的美貌感。
岑瑜捻了捻手指，踟蹰数秒，干脆将心里话说开：“你搞一墙壁表白，她也不会觉得感动。她不是你以前那些女朋友们那种小女生思维，搞浪漫对她没什么用的。”
“梁可樱喜欢男生强，但是她自己内心又要强，也希望自己很出色，能赶上对方。就是很矛盾很固执的那种小姑娘。你朝她示好，还不如让她崇拜你，觉得你很厉害。”
“当然，我不是说你不厉害。”
“可能只是还没厉害到她心里吧。”
“比起这种展厅，我猜测，可樱更希望这个展厅挂满她自己的画。……啧，反正你懂我的意思吧？”
“季辞让，放弃吧。我也不想夹在你们中间，怪尴尬的。”
……
时间刚刚入春。
室外还有些料峭寒意。
被冷风一吹，梁可樱陡然清醒过来。
她抬起手，用掌心捂住发烫的脸，试图让脸颊降温降下来。
旁边有一家罗森便利店。
梁可樱犹豫了会儿，抬腿走进去，买了支冷饮，在对着窗户的休息椅上坐下，一边吃，一边怔怔地看着窗外。
说实话，季辞让刚刚这么一搞，比预料之中、更叫人觉得尴尬。
她无法回应这份喜欢。
过后，多半也无法再面对季辞让了。
想了想，梁可樱下定决心，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给季辞让发了条微信。
梁可樱：【对不起。】
发送成功后，她指尖轻触，干脆利落地将季辞让所有联系方式悉数拉黑。
或许，这样才更好。
-
三月底，《荆棘玫瑰》漫画第一册 实体书正式开启预售。
应编辑要求，梁可樱在微博宣传了一番，并且为此加更了一话漫画，表示希望大家多多支持云云。
读者反应十分剧烈。
还没上线下书店，首印册数就卖掉了一大半。出版社当即开始和梁可樱谈加印，还有一些卖书活动。
梁可樱还有点恍若梦中，总觉得回不过神来。
当夜。
寝室已经陷入寂静之中。
唯独梁可樱一个人辗转反侧，难以入睡。
没有想到会这么顺利。
从小到大，她一直不是个很厉害的人，学习一般般，喜欢画画、但也算不上天赋流，只能说是中流以上一点。全身上下，连唯一值得被夸奖几句的性格，热情爱笑脾气好，也因为家庭分崩离析，而彻底湮没。
梁可樱知道，自己只是个普通人，普通得不能更普通。
只是芸芸众生中、微不可见的存在。
所以，她总是患得患失，总是踟蹰不决，总是思虑过重。生怕行差踏错，惹得人难受或是自己难受。
梁可樱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有那么多人喜欢她。
好像只是须臾之间。
顿了顿，她轻手轻脚地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
打开微博。
在搜索框里输入【梁星】，再点击搜索。
页面很快跳转。
实时内容都是关于《荆棘玫瑰》话题讨论。
【梁星的小玫瑰，首页有人看过吗？看实体书封面画风好美，有点早期日本那个谁内味了。想买本试试。】
【买！不放心可以先去APP看几话！特别好看！画风绮丽，剧情很有少女感，而且很细腻。我追了好久了！全网无代餐！之前去求同类型的小说都求不到！只能每周等更新呜呜呜！】
【说到梁星，突然想到一个陈年旧瓜。就是前年吧，她好像和当时的东家撕逼，把人家编辑气得要死，扬言要在国漫圈封杀她。没想到这才过去多久啊，人家粉圈都搞起来了。看看今天卖书的盛况。啧啧啧。】
【姐妹们，《荆棘玫瑰》里的小鸟，现在到底在喜欢谁啊？APP最新连载到哪里了？呜呜呜抓心挠肺，不想磕X教，想爬到梁星太太的脑子里看后续……】
【……】
梁可樱一条一条往下翻。
嘴角控制不住，露出一抹笑意来。
正此时。
倏地，屏幕顶部跳出来一个弹框。
微信新消息显示在上面，但内容只有前面半截。
唐司淮：【星星，恭喜……】
梁可樱没有多想，顺手点开微信。
信息终于展示完全。
唐司淮：【星星，恭喜你的第一本漫画出版。真的很棒。】
梁可樱回复：【谢谢。】
唐司淮几乎称得上秒回：【还没睡？】
“……”
许是因为夜色正好。
许是因为心情实在愉悦。
又也许，是唐司淮这句“恭喜”、还有“真的很棒”，给她带来了一种微妙自豪感。
梁可樱明知道应该不再回复他，手指却比大脑先一步做出反应。
她往输入框里打字：【还没有。】
唐司淮：【[照片.jpg]】
他给她拍了张照片。
看起来应该是在一个工作室里。
桌面上，电脑仍在运作，屏幕闪着光，键盘上压了一大叠文件资料。
资料上还有铅笔、三角尺之类的工具。
唐司淮是大五最后一个学期。
按照建筑学院要求，大五上就要开始实习，他是因为去国外交流，才开始得晚了些。不过，交流可以抵实习学分，倒也不会影响正常毕业。
这应该就是唐司淮的实习单位。
只是没想到，他一个实习生，这么晚还要在公司加班。
梁可樱：【辛苦了。】
“……”
电波另一头，唐司淮整个人往后一靠，长腿一点地，办公椅原地转了半圈。
他挑眉，低声笑起来。
这小姑娘。
啧。
真是太可爱了。
今晚，唐司淮工作特别多。
这家事务所是嘉南大学的一个学长开的。
这个学长在业内相当有名气，设计过不少知名建筑。
比如南城的地标建筑魔方商场，就是学长早些年设计的。
他凭借几个大项目出名之后，跳出设计院，成立了自己的建筑设计事务所。
早先，机缘巧合之下，两人就已经相识。再加上，唐司淮在日本交流时，跟在那个教授手下学习。而那个学长也有相同经历。
这般说来，两人就算得上半个师兄弟。
唐司淮自己很欣赏这个学长的风格，所以接受邀请，到事务所来实习。
他初入事务所，又受到学长器重，几乎没有打杂缓冲期，直接就进了事务所里某个设计师的小组，开始做项目。人也已经连轴转了几天。
不过，唐司淮还是没忘记今天预售这回事。
他早早定好了闹钟。
等预售时间到，以最快速度，下单买了十本。
然而，这件事又无法告诉梁可樱，生怕梁可樱心思敏感，想东想西不高兴。
一晚上，唐司淮一边画图纸，一边就在考虑这件事。
到底该怎么说呢？
就对她说恭喜吧。
别说其他的。
反正，他早就关注了梁可樱微博，她也知道，应该不会起疑。
唐司淮将消息发出去后，将注意力重新转回了工作。
没想到，破天荒的、梁可樱竟然回复了他。
这实在是意外之喜。
唐司淮曲起指，轻轻叩了两下桌面。
他开始打字回复。
唐司淮：【星星。】
唐司淮：【周末有时间一起吃饭吗？】
本性难移。
他忍不住就得寸进尺。
梁可樱没再回复了。
唐司淮也不意外，弯了弯唇，在子夜来临前，给她发出最后一条微信消息，便放下了手机。
他说：【晚安，星星。】
-
五月。
海城初初入夏。
这个点，按照时间来算，嘉南大学马上进入毕业季。
梁可樱大三也快要结束。
嘉南美院实习安排和其他学院都不太一样，大四上半学期实习，下半学期回学校，开始专心做毕业设计。
绘画系每年毕设展示都很是隆重。
必须要早早开始构思准备起来。
因此，有些学生暑假就开始面试找实习单位。
学校一般也不给大三学生强制安排暑期写生实践。
梁可樱在心里盘算了一下，觉得还是得找个房子，从七月租到过完年，暑假和寒假也不用待在学校。而且，学校离市区远，周围没什么公司可以选择，她要找实习单位，还是得去市区里。
租房子也方便些。
……
不过片刻，手机在桌上震动起来。
时间已经不早。
晚上九点多。
外头天色尽数黑下来。
但寝室里没有其他人在。室友们都还没回来。
梁可樱一下被惊醒，揉了揉眼睛，手忙脚乱地将手机拿起来。
来电显示“唐司淮”。
“……”
一时之间，她有些犹豫。
但可以想象到，不管她按掉几次，对方都会反复打过来，直到打通为止。
唐司淮从来都是这么霸道。
不过，最近，除了发微信，他也没给梁可樱打过电话。
可能真有什么急事呢？
想了想，梁可樱还是接了起来，“……嗯。”
唐司淮：“星星，你在学校吗？”
“在。你有什么事吗？”
“我马上到了。能不能下来见一面？”
梁可樱愣了一下，“啊……”
唐司淮叹了口气，“梁可樱，我好想见你。下来一下，好不好？”
……
是夜。
栖湖周围基本没有人经过。
大老远，唐司淮就看到了梁可樱。
她穿得很简单，短袖加七分裤，脸上不施粉黛，表情里带着些许不安，脚步也略有迟疑。
远远走来时，整个人看着像是尚未成年的高中生。
唐司淮不自觉笑起来。
眉眼里带了些邪气。
好似所有劳累和疲惫，都被猝然出现的少女、悉数抚慰治愈。
他朝梁可樱招手，“在这里。”
听到声音，梁可樱脚步顿了顿。
但又立马加快步伐，走到他旁边。
两人双双坐到湖边长椅上。
身体间隔大概有半臂远。
梁可樱蓦地想到，上一次，他们俩在这里见面，她还哭着跑进他怀里。
现在回忆起来，竟然有种时过境迁之感。
唐司淮还是那个唐司淮。
但她已经不再那么容易害怕流泪了。
思及此，梁可樱倒是觉得坦然了几分，主动出声问道：“学长，找我什么事呀？”
因为这个称呼，唐司淮再次蹙了蹙眉。
不过，身份受限，他没去纠正她，只笑答道：“来请你喝酸奶。”
他变魔术似的，摸出一罐酸奶，轻轻贴到梁可樱脸上。
酸奶杯壁冰冰凉凉。
触及皮肤，冻得人条件反射般一哆嗦。
梁可樱立刻捏住那罐酸奶，将它从脸颊边拿下来。
“特地来请我喝酸奶？为……”
话音未落。
她自己先一步愣在当场。
说不出话来。
栖湖虽然晚上没什么人，但路灯还是一直开着，将周围一圈打得极为明亮。似是生怕哪个学生路过这里，不小心掉下湖里去。
路灯光线下，那瓶酸奶包装LOGO十分明晰，不容人认错。
当然，这个瓶子形状，也是这个品牌独有。
据说十来年都没有换过。
梁可樱握着瓶壁，整个人有些怔怔。
旁边，唐司淮摸了下她头发。
“梁可樱，原来，我们这么早就认识了啊。”
“……”
唐司淮：“抱歉，这么晚才想起来。”
梁可樱抬起头，与他对上视线。
声音沙哑，“你怎么想起来的？”
唐司淮挑了挑眉，也不骗她，“今天早上收到了高中同学的消息，在他空间里翻到以前的照片。”
那堆照片里，正好有一张是他和之前那个外校女朋友谈恋爱时，同学偷拍的。
唐司淮随便扫了一眼。
猛然间，福至心灵，想到了一件很小很小的事情。
当时，他把那个女生带到学校画室，被老师抓住，吃了个通报批评。那个女孩子很喜欢喝这个口味的酸奶，唐司淮经常见她喝，也给她买过不少。但被老师发现那天，他给她买的那瓶酸奶，被他随手送给了一个可怜的小学妹。
那个小学妹头发很长，刘海厚重，但一抬头，还是能清晰看到脸上有个巴掌印。
唐司淮脑子好，记忆力也非常好。
只要想到这件事，他几乎就能将当时场景完全回忆起来。
那个小学妹……是梁可樱。
哪怕她换了两次发型，但唐司淮也不会记错。
但这其中细节，却是不好细说。
毕竟，照片里那个女生算是前任。
梁可樱跟他一个高中，那必然是见过他在升旗仪式上的发言。
事关前任，这就有些敏感。
唐司淮轻咳一声，略过这个话题，将梁可樱注意力拉回自己这边。
“真的很巧。”
他叹息般说道。
梁可樱握紧了那瓶酸奶，垂下眼，轻声开口：“是，还没来得及和你说谢谢。那时候——谢谢你了。”
唐司淮：“你已经对我说过一万句谢谢了。听腻了。”
“……”
“你不问问我想听什么吗？嗯？”
梁可樱：“你想听什么？”
唐司淮慢吞吞地说道：“我想听你说，喜欢我。”
那么，他就会同她许诺一辈子这件事。
但如果梁可樱还不愿意，唐司淮并不想逼迫她，步步紧逼，让她难受痛苦，慌不择路。
“不想说也没关系。晚安。我的星星。”
……
梁可樱回到寝室。
岑瑜正在卸妆，听到动静，扭头看了她一眼，随口问道：“这么晚，你还特地下楼买个酸奶啊？给我发消息呗，我能顺路给你带上来。”
梁可樱一怔，这才意识到，自己手上还捏着那瓶酸奶。
五月还算不上十分炎热。
这会儿功夫，酸奶还是半凉。
她叹口气，随口应了一声，游魂似的回到座位上，拆开酸奶，喝了一口。
还是记忆里那个味道。
但却好像又有些大相径庭。
梁可樱说不上心里是什么滋味，也没有力气细想，随手摸出手机，点开朋友圈，刷新了一下。
两分钟前，唐司淮久违地发了一条朋友圈。
只有一个emoji表情。
配图是一张截图。
点开图，好像是一句歌词里，截了两句话出来。
【被动的缘分很不可靠
喜欢的对象要自己挑】
梁可樱拉过电脑，随手在浏览器里输入了这两句话。
搜索结果显示，这首歌叫《她的睫毛》。
歌手周杰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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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梁可樱在考试周期间抽了一个周末，约了中介，去市区里看房子。
挑挑选选，挑中一个一室一厅。
租金是3000一个月。
因为地处并不算太市中心，房龄也比较老，这价格算是不太便宜了。
但梁可樱实在喜欢卧室那个大窗户，推开窗，好像阳光就能洒满整个房间。
而且，这房间算是整租，不用和人合住，也有地方放她那些画具，还有画板之类，十分叫人心动。
她硬着头皮，鼓起勇气，同那个中介磨了会儿。
终于，将价格磨到了2800一个月，押一付二。
梁可樱心满意足，爽快签下合约，交掉钱，准备开始收拾东西，一点一点搬到这里来。
回到学校。
她将这件事告诉岑瑜。
岑瑜十分意外，忍不住问她：“你找好实习了吗？”
“没有啊。”
“那怎么先租房子了？不住家里吗？”
梁可樱抿了抿唇，放低了声音，开口：“抱歉，瑜瑜，一直没告诉你，我妈妈去世了。我家的房子我已经租出去了。”
岑瑜愣住了。
好半天，她难得磕磕绊绊地说：“啊、啊，是这样啊……那个、节哀……不好意思啊，我不该问的。”
梁可樱笑了笑，“没什么啊，就是她生了病。”
她好像已经可以坦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