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第52味中药.
第52味中药
恢复记忆的同时, 初羡也意识到一个可怕的事实——在她失忆之前,她和母亲有一段那样糟糕的过往,母女俩的关系剑拔弩张, 水火不容,老死不相往来。
可是在她失忆后,她却住进了贺家, 心安理得地享受着母亲对她的照顾和关怀。母女俩关系和谐,亲密无间。
她失忆了,她什么都不记得, 她对过去的认知全部都来自身边的人,他们说什么, 她就信什么。她犹如牵线木偶, 任人摆布。
母亲瞒着她, 刻意隐藏那段过往,想以此把她留在身边, 弥补她。这无可厚非。
可是为什么身边所有人都要替母亲一起瞒着她?
为什么没有人告诉她,她和母亲真实的关系?父亲、奶奶、舒意禾、甚至是傅枳实。
这些人为何如此默契, 通通保持缄默不语?是不约而同,还是提前沟通过的?
如果她知道,她一定会逃离地远远的, 不会和母亲有任何的牵扯。
虽然她失忆了,她是被动的。可这一刻初羡还是跟吞了苍蝇一样恶心,无比厌恶当下的自己。她根本无法原谅自己在失忆的情况下和母亲住在一起, 接受她的照顾和关爱。这跟失忆后接受仇人的照顾又有什么区别?
事发突然,年迈的奶奶无法同时照顾父亲和出车祸的她。而且家中拮据,经济也不允许。形势所迫,父亲和奶奶不得不把她交给母亲照顾。她后来失忆了, 把什么都忘了,他们顺理成章不告诉她真相,让她心无芥蒂地住在贺家。毕竟遗忘的人才会快乐。为了她的身体,为了她能获得优越的医疗条件,得到好的照顾,父亲和奶奶选择隐瞒真相。
闺蜜舒意禾想必也是和父亲奶奶同样的想法。她保持缄默。
可是傅枳实呢?他作为她最爱的人,本该最了解她性子。他不可能不知道她一旦恢复记忆,她一定会呕得不行,一定会跟自己过不去的。他为什么不告诉她真相?
初羡可以为身边所有人找到理由,并且为他们开脱。她也可以释然。可是到了傅枳实这里,她不行。她过不去。
她不会忘记她的车祸,就发生在她研究生毕业回老家的那天。
当年父亲和沈家兄妹是同事。沈家兄妹在08年意外逝世。父亲也失去了双腿。而傅枳实和沈家兄妹是发小,何况他当时就在事故现场。那他是不是认识父亲?
他替故人照顾同事的后代,在她读研期间不止亲自指导她的毕业论文,还在很多方面给了她诸多关照。
可是后来呢?他是否也是因为故人的缘故才和她在一起的?他真的爱她吗?
在和吴院长的那个电话里,初羡当时没敢问傅枳实和沈葭柔的关系,他们真的只是发小吗?
那年在檀香岛,傅枳实举目远眺,看着远处的堰山大桥,他当时究竟在缅怀谁?
她的直觉告诉她,他缅怀的是沈葭柔。
初羡的思绪犹如一锅沸水,翻涌冒泡,一刻都无法平静。
脑袋很重,几乎抬不起来。后脑勺似乎又开始疼了。
她伸手去摸,只摸到一块小小的纱布。
初羡猛地摇了摇头,她不能再想了,越想头越疼。眼下她的状态不稳定,多想只会加重自己的坏情绪。
窗外天光大亮,太阳从摩天大楼后面缓缓升起,静悄悄露出了半张脸。
朝阳的辉光洒满大地,整座城市以最快的速度复苏。
初羡清晰地听到了洒水车路过发出的音乐声,还有汽车的鸣笛声。
病房里窗帘紧闭,一点点微光泄漏进来,大部分空间依然陷进黑影中,看不真切。
初羡挣扎着想坐起来。
她想给傅枳实盖件衣服。
他就这样趴在她病床边睡了一夜,她怕他感冒。
许是她的动作不够轻,惊动了傅枳实。
他抬起头,在不堪明亮的光线下看到初羡那张小巧的娃娃脸,脸色略显苍白。
两人的视线短暂交汇。
“醒了?”刚睡醒,男人的嗓音有些许沙哑,还流露出一股子倦怠。
初羡“嗯”了一声。
“想起来?”
“嗯。”
“再睡会儿。”
“我想上厕所。”
傅枳实椅子上站起来,伸手去扶初羡。
初羡下了床,踩着拖鞋去了卫生间。
再出来发现傅枳实已经把窗帘给拉开了。
病房里通透明亮,有阳光细碎飘入。
“要不要再躺会儿?”傅枳实问。
初羡摇摇头。
她坐到窗边的躺椅上。
他忙给她披上外套。
“饿不饿?我叫早餐。”
“不饿。”
“那等会儿再吃。”
“好。”
“感觉怎么样?晕不晕?”
“好多了。”
“师兄,我想请一周假休息。”
“可以,我批了。”
“我想回老家。”
“回老家干嘛?你现在不宜出门。”
“我想我爸和奶奶了,想回去看看他们。”
“先在家休息两天,等人恢复了再回老家。”
“家?”初羡默念两遍这个词,言语中流露出浓浓的不确定,“我还有家吗?”
傅枳实握住她的手,语气肯定,“你当然有家,你还有我,有我的地方就是家。”
“师兄,为什么是我?”
“什么?”
“为什么跟我在一起?”
“因为你是合适的人。”
“师兄,你爱我吗?”
初羡这句话落下,傅枳实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有些不对劲儿。
“羡羡,你怎么了?”
女孩子似乎总爱问爱不爱这个问题。很多女孩常常都把这个问题挂在嘴上。总是孜孜不倦地询问自己的伴侣。似乎想通过一遍遍询问这个问题来验证自己在对方心里的地位,或者找到某种安全感。
初羡从来不问。傅枳实一直以为是他给足了她安全感,内心强大,所以没必要问。
没想到她还是缺乏安全感。
她目不转睛地看着他,表情执拗,“回答我师兄,你爱我吗?”
“不爱你又怎么会跟你在一起,我是成年人,不是小孩子,没那功夫跟你过家家。”
从最开始的时候,他的目标就非常明确——以结婚为最终目的跟初羡交往。
初羡承认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她不该怀疑傅枳实对自己的爱。
可是他既然这么爱她,就该知道她永远也接受不了欺骗。为什么他却选择和所有人一样保持沉默,不告诉她真相?是为了她好,还是觉得她永远也不可能恢复记忆?
初羡实在想不明白。但此时此刻她也不敢开口问他。比起这个,她还是更在意他和沈家兄妹的关系,尤其是她和沈葭柔的关系。当年那场事故,他就在现场,他或许认识父亲也未可知。她必须自己去弄清楚真相。
她不该质疑他对她的爱,就怕他自己也混淆了爱和责任。
先把当年的事故弄清楚,她再来问他母亲的事情。一样一样来,急不得。
——
初羡出院以后就住在傅枳实家。
她想住到自己租的房子里,可是傅枳实不让。他要把她安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才放心。他要亲自照顾她。
初羡的一应用品都在贺家。她还得回去一趟拿行李。
虽然她一点都不想回去面对母亲。可没有衣服,护肤品这些日用品她又活不下去。
傅枳实让她别回去了,东西可以买新的。
可她觉得还是有必要回贺家一趟。不止拿行李,还得和母亲做个告别。
傅枳实载她回了贺家。
“我跟你进去。”他解了安全带要跟初羡一起下车。
“你在车里等我,我很快就出来。”
“我不放心你。”
“我妈看到你只会更激动。”
家里十分安静。只有保姆周阿姨举着拖把拖地。
初羡也没惊动她,不动声色地上了三楼。
她到自己房间收拾好行李。她就拿了几套自己常穿的衣服和护肤品化妆品等。赵女士给她买的那些粉粉嫩嫩的衣服她一件都没拿。
行李箱勉强塞满。拎着箱子下楼,赵兰英正从厨房出来。
见女儿拎着行李箱,赵兰英脸色微变,忙走上前沉声问:“羡羡,你拎着箱子干嘛?”
初羡平静地回答:“我要搬出去住。”
“你要搬去跟傅枳实住?”赵女士的声线蓦地提高了好几度。
“我自己租了房子。”
“我不同意。在家里住得好好的,干嘛搬到外面去?你一个女孩子住在外面多不安全。”
“小区治安很好。”
“那也不行。”女儿一旦离开贺家,那就彻底脱离了自己的掌控,到时候谁都管不住她。赵兰英无论如何都不会同意。
她去抢初羡的行李箱,情绪激动,“你必须给我住在家里,哪儿都不许去。你不能再跟那个傅枳实联系了,你俩必须给我断了。要谈恋爱也不等跟他谈,多的是比他合适你的男生。”
初羡很生气,但依然维持着最基本的理智,平静地说:“妈,您知道的您拦不住我的。”
别看初羡这孩子性子软,别人说什么是什么。可事实上在某些方面她又执拗得过分。但凡她决定好了,不管是谁都拦不住。
这点和她的父亲很像。
此刻初羡的平静,让赵兰英不免想起她的前夫。其实这些年她很少想起初明。这个人无疑是她的前半生,是她的过去。从她拎起行李箱离开女儿的那刻开始,她就已经将这个男人抛到了脑后。
偶尔在看到初羡那张和那个人极为相像的脸时,她多少会想起一些久远的片段。电光石火之间,转瞬即逝。
然而这一刻她想到了初明,想起了很多。
2008年5月,堰山大桥遭遇特大泥石流侵袭,桥体坍塌。事故发生以后,相关部门立即组织专业人士前去抢修。
当时初明任职ZJ二公司,在黎元朗手下担任项目一组组长。事发时他正在云陌老家休假。
事故一出,初明立刻中止休假,主动请缨参与堰山大桥的抢修工作。
丈夫的这一举动,赵兰英当然不同意。这么危险的工作,别人躲都来不及,他却上赶着去。
她歇斯底里地阻止,甚至拿离婚威胁。
可惜初明不为所动,无比平静地告诉她:“兰英,你知道你拦不住我的,我必须去!”
初明当时的表情和女儿现在一模一样,出奇的平静,因为心意已决,不可更改。
十三年前她就是没能拦住初明,导致他失去双腿,家散了。
她是个狠心无情的女人,抛家弃女。她也不怕被千夫所指,人人唾骂。而让她被迫成为坏人的其实就是初明当年的这个决定。
如果他那次没有去,一切就都不一样了。
这一直都是她的心结。
似乎抵达了某个临界点,赵兰英的情绪猛然失控,大吼大叫:“初羡,你是我的女儿,你只能待在我身边,谁都不能把你抢走,你爸和你奶奶不能,他傅枳实更不能!”
“我不是你的附属品,我有自己的思想。”初羡始终沉静,逐字逐句道:“我已经恢复记忆了。”
作者有话要说: 作者拿狗头保证不虐,一点也不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