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第24味中药
第24味中药
傅枳实完全没想到弹琴之人是他所熟悉的——初羡身穿金色亮片礼服, 不长不短的头发被悉数盘起,露出小半截白嫩无瑕的脖颈,眉眼间青涩褪去, 温婉可人。
眼前的初羡跟傅枳实记忆中的那个傻师妹相差甚远,可以说简直就是两个人。要不是知道初羡是独生女,他几乎都要怀疑眼前这位是不是她的孪生姐妹。
惊艳一词都不足以概括他此刻的感受了。
以前这姑娘就是最普通的路人甲, 身上有众生的缩影,搁人群里谁都不会注意到她。
可现在她却是赚足了大家伙的目光。
过去的这半年,她究竟经历了什么才会有如此惊人的变化?
不止连他都不记得了, 还从丑小鸭完全蜕变成了白天鹅。
一曲毕,余音绕梁, 久久不散。
现场掌声四起, 初羡从容鞠躬退场。
紧接着司仪上台, 婚礼正式开始。
底下一干宾客议论纷纷。
“刚那弹琴的姑娘谁家的?”
“没见过啊,应该是沈家请来的琴师吧!”
“哪里是琴师, 是贺家老大的继女,他后面这个老婆跟前夫生的女儿。”
“长得够标准的嘛!”
“前不久见过这丫头一面, 小小一只,跟个高中生似的,长都没长开。没想到今天捯饬起来还是有几分姿色的……”
……
沈轻暖瞅瞅傅枳实的反应, 笑眯眯地问:“傅大哥,这个惊喜怎么样?”
年轻的男人脸一沉,不咸不淡地说了句:“不怎么样。”
沈轻暖抿唇一笑, 似是笑他口是心非。明明盯着人小姑娘连眼珠子都不会转了。她倒也懒得戳穿他。
傅枳实觉得嗓子眼有些痒。他摸了摸裤兜里的烟盒,很想抽根烟。但考虑到眼下这么一个环境,他默默松了手。
司仪在台上口若悬河。新娘核挽住父亲的手缓缓入场。
他环视一圈,并未见到初羡那姑娘, 也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你是不是一早就知道了?”他望着台前,日头有些大,他微眯了下眼睛。
沈轻暖摇摇头,“没有很早,比你早一天。”
男人肯定的语气,“这肯定不是你们沈家安排的。”
“贺景锋出面跟我三叔商量的,说是这孩子刚来到贺家,想找个机会让家伙认识认识。主意自然是那位赵女士出的。什么目的你一清二楚吧?”
傅枳实怎么可能不清楚。今个儿来的可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赵兰英花费心思整这么一出自然是想把女儿往人前推,让那些大人物都看到。
赵兰英自己攀了高枝,自然也想把女儿捡根高枝栖息。说到底还是骨子里那点根深蒂固的市侩思想在作祟罢了。
“肤浅!”傅枳实轻嗤一声,言语间极尽嘲讽。
——
婚礼仪式结束,紧接着就是婚宴。
宴席的座位顺序也是有讲究的,至亲聚一起,旁的亲戚朋友在外围。
傅枳实跟沈轻暖一桌。这桌都是沈家的小辈。沈安素和她的丈夫盛延熙。沈渌净和妻子谢微吟。
大家伙都是孩提时代就认识的,亲切熟稔,气氛愉悦,各种话题就没断过。
然而傅枳实却一直不在状态。筷子没动两下,尽埋头喝酒了。
贺景锋一家坐在他隔壁桌。桌上好几个年轻的富二代。
公子哥们似乎没见过初羡这类小白花似的“名媛”,觉得新奇。轮番给初羡敬酒,问东问西,打探不断。
小姑娘和气从容,端着一杯橙汁跟富二代们周旋,愣是一滴酒都未沾。
傅枳实觉得这孩子学聪明了。若是以前,铁定傻愣愣地埋头苦喝,没一下就被别人灌醉了。
想想也是,那位赵女士可是人精,初羡跟她住一块,耳濡目染,怎么都学精明了。
傅枳实说不上来为什么,心里憋闷地慌。
应该说这两天他就没好过。
本来婚宴结束,傅枳实就该麻溜走人的。这会儿居然鬼迷心窍多留了一会儿。
不远处贺景锋和赵兰英正和沈家人说话,满面笑容。小姑娘跟在长辈身后,一副安静乖巧的模样。
男人的嘴角不自觉浮现出一抹勾人的微笑。他起身朝沈家人走去。
“沈叔叔,我赶飞机,就先离席了。”一道清爽响朗的男声突兀地横|插进来,众人纷纷转头。
初羡见到来人,心下一惊。
她记得他,是昨天在高铁上偶遇,煞有其事地说是她师兄的那个男人。
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他究竟是谁?
沈万钧五十来岁,因为保养得当,非常显年轻。
他穿酒红色西装,发型梳地一丝不苟,朝众人笑,“我来介绍一下,这位是仁和堂的少东家傅枳实。”
在青陵待了大半年,初羡自然是听过仁和堂的名号的。只是她从未想过自己会和这家医馆沾上关系。
如果这人说的都是实话,也就是说仁和堂的少东家是她的师兄,她的毕业论文也是他指导的。
天呐,初羡真心觉得这个世界有些魔幻!
贺景锋朝傅枳实伸出手,“幸会傅公子,早就听说傅公子年轻有为,将仁和堂打理的蒸蒸日上,就是一直没机会见面。”
都是场面上客套话,几分真心,几分奉承,不言而喻。
年轻的男人赫然轻笑,“贺先生就不要折煞我了,仁和堂全是我们家老爷子在撑着,我不过就是打打酱油罢了。”
贺景锋:“傅公子当真谦虚。”
沈万钧看着年轻人,“枳实,刚来怎么就要走了?是我们沈家招待不周了。”
傅枳实:“沈叔叔言重了,哪里会招待不周,是我着急回去,医馆那边一大堆的事儿要忙。”
沈万钧:“知道你忙,我就不留你了。我让司机送你去机场。”
傅枳实:“就不麻烦沈叔叔了,我自己叫辆车去机场就行。”
新郎童时誉笑着说:“哪能让傅大哥自己去机场,您可是我们沈家的贵客,万不能怠慢您。”
贺景锋是个非常有眼力劲儿的人,见此情形主动请缨,“我斗胆毛遂自荐一下,就让我们家羡羡送傅公子去机场吧。两个年轻人也有共同话题,不是吗?”
初羡:“……”
还真是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初羡那个冤啊!
“贺叔叔,我刚拿的驾照……”她当即面露难色。
贺景锋毫不在意,特自然地说:“怕什么,正好给你个机会练练胆。”
初羡:“……”
初羡迟疑不决,忙向母亲递去求助的眼神。
赵兰英会意,赶紧出声阻拦:“羡羡那个技术,别吓到人家傅公子,还是让司机送安全一些。”
赵兰英也有私心,她委实不想让初羡跟傅枳实过多接触。
明眼人都知道这是婉拒了,谁知傅枳实却看向初羡,语出惊人,“我想相信初小姐的技术,那就麻烦初小姐了。”
初羡:“……”
在场的都是人精,察言观色的本事一流,沈万钧及时出来讲话:“驾照刚拿下来就是要多上路练练的,不然时间一长,手就生了,那时就更不敢上路。”
既然如此,贺景锋一锤定音,转头对初羡说:“羡羡,你慢点开,,安全第一。”
初羡:“……”
几个长辈三言两语就把她的差事给敲定了。
与此同时傅枳实握在手心里的手机忽的亮了起来,进来一条微信消息。
吴院长:【初羡那孩子六月底出了车祸,听她父亲说她失忆了。】
昨天问的恩师,没想到这人这么忙,到现在才给他回消息。
六月底,那应该就是她刚毕业,回老家的那段时间。
——
初羡再出来已经换下了礼服和高跟鞋。白色羽绒服松松垮垮地罩在身上,整个人更显小巧。
刚才在婚宴上还是女神,这会儿立马变成邻家小妹妹了。可盐可甜,说的应该就是她吧!
而傅枳实也在西装外套上了修身的大衣。深沉的灰蓝色,门襟处两排圆扣,后腰处绑一根腰带,面料柔软。
初羡觉得这人天生适合穿大衣,大衣一套在身上,气质这块简直绝了,俨然就是民国剧里走出来的大佬。
她很没出息地多看了两眼。
贺家的司机把车留给了初羡。还是傅枳实在高铁站见过的那辆黑色的迈巴赫。
初羡先坐进了主驾,率先扣上安全带。
她以为傅枳实会坐后座,没想到他径直坐到了副驾上,一脸和气的笑,“辛苦初小姐了。”
初羡默了默,不咸不淡地从喉咙里扯出话来:“不客气傅先生。”
初羡是半个月前刚拿的驾照。
她出车祸以后,一直都在家里休养。除了失忆,她身上并无其他伤口。
缺失的那部分记忆一时半会自然是找不回来了,只能慢慢来。身体无恙,成天在家呆着也无聊,她就去报了驾照。
她运气不错,四科一次过,四十天就拿证了。
刚拿的驾照,自己倒也开了几次,不过载人却是第一次。说不紧张自然是假的。
一碰方向盘,初羡的手心就不免渗出一层薄汗。
傅枳实瞅着她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忍不住发问:“敢开吗?”
初羡搓搓手心,不紧不慢地说:“我一个人我是敢的,加上你我就不知道了。”
傅枳实:“……”
傅公子立马抓紧把手。
好在初羡的技术是到家的,胆子也大,开始紧张,后面上路了就渐入佳境,车越开越稳。
这要是搁以前,这姑娘铁定吓破胆了。
不得不承认,这半年她的变化简直翻天覆地。
车子徐徐往前开,两人零交流。
他不开口,她绝对安静到底。这点倒是和过去一样。
他知道她从来不是热络的性子,很多时候你朝她投去好几眼,她都不见得会回你一眼。
这个局总归还是要他来开的。
傅枳实先打破沉默,“初羡,你当真一点都不记得我了吗?”
初羡的脑袋摇成拨浪鼓,“我失忆了,一点印象都没有。”
“那你还记得什么?”
“什么都不记得了,我醒来以后谁都不认识,我爸爸、奶奶、妈妈、弟弟、贺叔叔,我一个都不认识。”
原来她遗忘了所有人,并非只是不记得他。
这算不算也是另一种安慰?
“你失忆是因为车祸?”
“六月份发生的,过马路的时候被一辆小车撞了,撞到了头。还蛮严重的,在ICU躺了一个星期。当时也真蛮凑巧的,我爸爸旧疾复发,我奶奶要在医院照顾我爸,又怕护工怠慢,只能让我妈来照顾我。”
寥寥数语,初羡情绪稳定,语气平静,好像只是在陈述一件已经发生的客观事实。可这背后的痛苦和压抑当事人却是生生挨过来的。车祸,失忆,住院,被照顾,自我的缺失,这半年她定然过得非常艰难。
初羡的父亲和奶奶势必也过得十分煎熬。如果条件允许的话,他们绝对不会愿意把初羡交给她母亲照顾。毕竟那是曾经抛弃她的母亲呀!
老天爷似乎从未善待过这个瘦弱的姑娘,总是不断在给她制造麻烦。磕磕绊绊长大不说,如今还身心遭受创伤。
他承认他迷信了,除夕夜出生的孩子,福气总归是差了一些。
傅枳实轻声问:“你母亲对你好吗?”
“挺好的呀!”初羡双手打着方向盘,有些不解地看着傅枳实,“她是我妈妈呀,肯定对我好的呀!”
就是有些观念初羡不敢苟同。不过这并不妨碍她疼爱自己。
搁在以前,初羡是那么恨她的母亲,不想和母亲有任何的牵扯。哪怕自己过得那般拮据,她也不肯接受母亲的援助。
如今看来,失忆未尝不是一件好事。那些恨,那些心结,那些埋怨和责怪,她通通都忘记了。现在可以心无芥蒂地被母亲疼爱,被她守护。
很多时候,遗忘才能幸福。忘记过去,一切重新开始。
“你父亲还好吗?”
“挺好的,他现在跟我奶奶住在老家。”小姑娘的声音又细又软,“听我爸说前不久有个大导演来了趟我们家,后面就把我们家的情况在网上反映了,很多网友给我们家捐了款,有个好心人一下子就捐了二十万。有关部门也开始关注了。算是把我们家给解救出来了。”
看来这是唯一的一件好事了。
“你现在在做什么工作?”傅枳实很快就换了个话题。
“暂时没找工作,我妈让我好好养身体。”
“那后面有什么打算?”
“我是学医的,除了进医院也没其他的选择了。”
“你家里人应该会替你安排的。”
“可我想靠自己。”她如今的一切都是贺家给你,可深究起来她只是母亲的拖油瓶,跟贺家什么关系都没有。
“你可以考虑一下仁和堂。”这人居然破天荒地向初羡抛出了橄榄枝。
仁和堂吗?
初羡想了想,好像也挺合适的。
——
把人平安送到机场,初羡这才松了一口气。
新手女司机,难免紧张。路上不出差错,这已是万幸了。
两人道别,小姑娘规规矩矩地对傅枳实说:“傅先生,祝您一路顺风。”
傅枳实哑然失笑,“初羡,坐飞机的人最忌讳收到‘一路顺风’这四个字。”
初羡:“……”
“抱歉。”她面露歉意,立刻换了措辞:“祝您一路平安。”
男人笑着摸了摸小姑娘蓬松柔软的发顶,“初羡,我是你师兄,喊师兄。”
初羡:“……”
初羡:“师兄再见。”
“我们青陵见。”男人微微一笑,眉宇深邃,似有种风流云散的意味。
如果说昨天在高铁上遇见这人,她对他完全是陌生的,甚至在婚礼上遇到她,她也是陌生的。那么这一刻,看到他脸上的笑容,她竟觉得无比熟悉。
虽然在她记忆里,她对他全无印象。可是这一刻的熟悉感是由内而外侵袭而来的,她的感觉不会作假。
她应该可以相信他就是自己的师兄了。
下午一点多,太阳最是暖和。一条条光柱被光|裸的枝桠割裂,细碎的阳光破窗而入,尽数都照在了初羡身上。
初羡有些犯困,整个人恹恹的,提不起精神。
她把车子开出机场停车场,她收到了对方的微信好友请求。
她想起临走时傅枳实从她那里要走了她的手机号码。
没想到这会儿就加上她的微信了。
这是初羡的新号码,微信也是新注册的。好友列表空荡荡的,根本没几个人。
失忆以后,忘记了所有人,以前的那些朋友同学一个都没联系,全断了。
她和外界的牵连也被迫重塑。
初羡纤细白嫩的手指停留在微信界面上,僵持了近一分钟才点了通过。
她隐隐有预感,这个半道上冒出的师兄会让她接下去的生活变得不一样。
不过她安慰自己,多个朋友总是好的。
作者有话要说: 我定大纲的时候女主更惨,后面想想还是不愿意虐她,就这样让她活得轻松自由点吧。对于那些心底有伤的人来说,遗忘反而是一件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