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你的意义
安静的走廊, 紧贴的身体好像能清晰听见对方的心跳。他的下巴搁在肩膀，耳边能听见他的呼吸声，能感受到他此刻浓重的情绪。
陆杏用手轻拍他背，一下又一下。
陈起刚刚跟着男警察去了太平间。
他曾经去过一次, 是在一个天色浓稠如墨的冬夜。同样的场景再次出现, 白布下盖的人，都是跟他有最浓血缘关系, 是他的父母。
“我以为我不会难过。”沉默半晌, 陈起闷在陆杏肩膀上说, “可是还没掀开那块白布，我就觉得心里特别难过。”
明明应该恨他的，小时候记忆中也曾有过美好的回忆, 只是从他沾染上赌博开始, 好像一切就变了。
“他就躺在那里，满身还是酒味。”陈起说到这里像是笑了一声，陆杏感觉自己心都被揪起，“那味道我闻太多次了, 可能就是闻太多了, 所以我不喜欢喝酒, 也不碰酒。”
“可是他再也不会像以前那样, 再也不会了, 他真的死了。”
陈起声音沉而闷，像是用胸腔打出来的声音，耳边是他鼻息间的呼吸。
陆杏刚想开口安慰几句, 突然感觉脖颈处有温热，一滴一滴，带着那些无法言说的, 滚烫炙热的情绪落下来。
那个好像从来都没有委屈，不会说苦的男生，第一次看见他的脆弱。
接下来的事情陆杏并没有参与，陈起送她出了医院，冷静叮嘱她回学校后发消息，随后转身又回医院处理事情。
陆杏坐在回去的车上，总觉得还是有些恍惚。头靠着墙壁呆呆看着窗外，直到低头看见手机屏幕亮起，有电话来，她才赶紧接下。
是妈妈，这些天打电话的频率又多起来了。只是现在两人聊天，总是问候几句就挂断电话，妈妈都少了往日的絮絮叨叨，有时候好像开了口，却又想起什么停下来，随后就是沉默。
这一次也是如同往常一样，电话接通后说了几句，听到车到站广播声，能明显听到她声音顿了一下，最后说出来的是：“在外面注意安全，早点回学校。”
在她即将挂断电话时，陆杏忍不住喊了一声：“妈。”因为在公交车上压低了声音，本来就有些哽咽，听起来就特别的委屈。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情了，你现在在哪里？”原本刚刚语气还有些生硬的田母一下子急切起来。
其实跟以前追问她时语气相差无几，经常她外出时，妈妈会打电话询问地方，跟谁一起，让她早点回去。
从前只觉得烦躁，满心都是她太唠叨，总是想要随时随地知道自己的位置，想要掌控自己的方向。
这其中其实还有妈妈没有说出口的关心与爱。
“没事，妈妈我没事。”陆杏只觉得眼眶酸涩，“我没事。”
“有事就给妈妈说，再怎么闹脾气我说不管你也不会不管你。”妈妈以为她还在闹脾气，有事情也不愿意给她说，“晚点我再给你转点钱，马上入冬了自己去买衣服穿，多吃点。”
“买点正常能穿的衣服，大冬天的不要买那些裙子，到时候生病感冒了看你怎么办。”
再一次叮嘱后，想起之前听其他人说的，孩子大了要给一定空间，田云艳收起想要继续说的话头。
在最后的最后，她听见了电话那头，传来女儿很小声的一句：
“妈，我想你了。”
回到寝室，陆杏只觉疲惫，寝室里空无一人，她换好鞋后直接爬上床，拉开被子躺下。
呆呆看了床帘，突然想起来应该给陈起说一下，不敢过多打扰，可是也想说几句，最后只剩下斟酌过后发出的几个字消息。
“太烦了，怎么会这样呢。”陆杏手紧紧抓着被子，烦躁说出声。寝室没人，她还自己哀嚎了两下。
睡也睡不着，干其他事情也没心思，陆杏就在床上辗转反侧，一直熬到肚子饿了叫起来。
她本来就没吃午饭，早上就喝了一杯豆浆，原本想去秋姨家吃一顿家常菜，没想到遇到这件事耽误了。
“算了，去食堂吃饭吧。”陆杏又气冲冲爬起来。
这个点食堂人很少，不少店甚至都没营业了，陆杏去了那家快餐店，本来就没剩多少菜，直接给她往上面一盖，满满都是。
陆杏端着一大盘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要是在之前，她一定会拍照发给陈起，向他炫耀。只是今天没心情也没胃口，吃东西味同嚼蜡，坐在那里唉声叹气。
只能去找唯一能跟她分享心情的好姐妹了。
张明月听完后也是良久的沉默，然后也不知道怎么办。
“这件事呢，哎，按理说这个时候他是最需要你的，可是他既然要你回来，我感觉像陈起那种人，心里肯定是有了主意。”
“可是这种时候，作为他女朋友你不去，好像也有些不对。”
“不关对不对，我只是就想陪着他。”陆杏低声说。
就是因为顾虑太多，总觉得怎么做都不好，她第一次面对这种事，只能懵懵懂懂回来，可是躺在床上后怎么都会想他。
这个时候他在干什么，事情那么多，处理很忙一定没时间吃饭吧。
“那你不是已经有答案了吗。”张明月隔着电话说，“你自己看聊天的时候说了多少次。”
有答案吗？陆杏拿着手机发愣，在这空气中已经弥漫冷意的天气里，始终能感觉到那几滴泪水的滚烫。
她倏地一下站起来，因为动作大身体还撞到桌子，顾不上疼，端起盘子就往门口走，放下后直接跑回寝室，拿起书包后快速跑校门口。
因为着急，也没坐公交，直接在校门口跟黑车师傅杀价，因为不拼车，价格有些颇贵，陆杏还是一咬牙同意了。
车子在行驶过程中，陆杏不停看着时间跟地图，司机油门一踩速度飞快，行持在外环上直接比预计时间还要早到达。
陆杏没有去医院，她来到了秋姨说的公安局。这也是她第一次来这地方，站在门口徘徊不敢进，门口的执勤的看了她好几眼，终于忍不住出来了。
“有啥事呀。”执勤小哥问。
陆杏一个哆嗦，磕磕绊绊开口说：“没事，我没事。”
小哥用怀疑目光看她，眼神里渐渐升起警惕。他刚刚还看见女生鬼鬼祟祟在门口不停往里望。这是他上岗的第一周，一定要认真负责。
陆杏正在给秋姨发消息，打算继续从侧面问一下情况，在门口实在是太尴尬了，而且站在这里总有一种神圣敬畏感，虽然没做坏事心里却还是恐慌，忍不住想要往跑。
还是先走为敬吧，陆杏握着手机准备去街对面公园坐一坐先，只是还没走两步，就被一身正气的小哥喊住：“别跑！”
......
陈起在医院看完陈生林尸体后，就一直在处理很多事情。因为这是案件，配合警方回花店调取监控录像，在警局中亲眼看见了现场发生的事情。
监控器买的便宜的，画质有些不清晰，声音也有些模糊，却照旧还是能清晰看见脸，听见再说什么。
最后是那倒下的身影，在镜头内只剩下一只沾血的手。
陈起看着画面，面色似乎没有变化，只有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握起，随后又放开。
“那男生看起来很年轻啊，遭遇这种事比好多成年人还冷静。”几个女警员怜惜说道。
这件事证据确凿，矮个子的信息也第一时间查到，警方很快就能将其抓获。
陈起从卫生间出来，用冷水洗了下脸，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用手抹掉脸上的水珠。放在一旁的手机亮起来，屏幕上显示的是一张大大的笑脸。
那是陆杏精挑细选的几张照片，忍着羞耻心发给陈起的，就为了把那张呆傻的合照顶替掉。
陈起拿起手机，大拇指轻轻在屏幕上擦过，刚好到脸部时，屏幕显示来电。
他手下意识往旁边滑了一下，看到来电人还有些惊讶。
“怎么了？”陈起接通电话问。
电话那头沉默几秒，响起支支吾吾的声音：“我，我——”
“你怎么了？”陈起语气紧张起来，同时往外走，“你没回学校吗？”之前明明收到她消息，可是电话里却传来汽车鸣笛声。
“我回去了的。”陆杏说着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执勤小哥，声音有些抖，“你，你现在忙不忙......”
陈起走出警局大楼，在门口的保安亭看见双手紧紧背在身后，像被罚站的小学生，他推门而进时猛抬头，看向他目光中充满了光。
“你说你找人就直说啊，吞吞吐吐我还以为你干什么呢。”执勤小哥听完陈起解释对陆杏教育道，“登记后进去吧。”
陆杏乖乖拿笔把自己信息写在进出记录上，跟在陈起身后走进大楼里。
这是她第一次进警局，走进来后大气都不敢出一声，也不敢抬头四处张望，就紧紧盯着陈起后背，跟他一路走上二楼。
刚过拐角，就听见秋姨在向警察道谢，转头看见陆杏露出惊讶的表情。
陈起进去取了一份文件，随后有两位警察将其送到大门口。陆杏真的只是进来一走了一圈，勉强算是涨了一点儿见识。
秋姨一直再接电话，事情发生后跟她熟识的店主都给她发消息打电话，不过一直没有时间回复，现在总算是有了。
陆杏低着头走在后面，有些丧气，她觉得自己好像给陈起添麻烦了。
“晚上没课嘛？”陈起转头问。
陆杏很想撒谎，可看着他眼睛还是如实说：“有课。”
时间已经五点过，现在打车回去其实也来得及。但陆杏出来时就没想过要回去，旷课一次无所谓，她平日出勤率极好，请假老师也不会怀疑的。
“不回去了？”这警局距离家不远，秋姨在前面一边打电话一边带路，两个人跟在后面走。
陆杏飞快抬头看陈起一眼，然后低下头闷声说：“我都可以。”
“为什么回去了又来呢。”陈起停下问。
陆杏原本想搪塞过去，但还是想把自己内心真实想法说出来：“我不知道我应不应该回来，但是我想来。”
“我，我虽然帮不上什么忙，不过如果有需要跑腿的地方可以喊我。”陆杏力荐自己，“我觉得有个女孩子陪秋姨还是好的。”
她低着头声音不大，说话时双手不停交错，显示此刻十分紧张。尤其是不敢看他东张西望。
“而且最主要的是——”陆杏自己双手紧握，抬头坚定说，“我就是想陪你。”
爱意并不羞耻，向喜欢的人勇敢表达出自己的喜欢，是让双方都会感到幸福还有安心。
尤其是在这个时候，她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甚至因为担心自己碍手碍脚，可还是想要陪在他身边。“虽然好像反倒是给你添了麻烦，但是如果我在这里，哪怕只能给你一丝安心感，我就觉得这是有意义的。”
“因为我喜欢你。”
陆杏说着眼泪就掉下来，陈起用手蹭了蹭她额头，贴了上去，小声怜惜说：“是我不对，因为当时心情太乱了，怕自己控制不住情绪。”所以才会让她先回学校。
“因为我也挺逊的，也不想让你看见我太多难堪的事。”陈起苦笑，“也会有念头冒起来，如果你在就好了。”
“接到你电话，看见你又出现，我特别开心。”
“你的存在、就是所有的意义。”
……
“好好，我没事马上回来，谢谢李姐。晚点我——”
张秋回头准备喊两个孩子跟上，结果半天没说出一句话。
“晚点你干嘛啊？干嘛呀。”李姐在电话那头吼着追问。
张秋这时候却满目都在街对面还没走过来，拥抱在一起的两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