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呼之即来挥之即去
何憬时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才从昨晚喝断片的场景中清醒过来。
脑袋像被汽车碾过了一样隐隐作痛，他揉了揉太阳穴，忍不住苦笑。
没想到他居然也有喝醉酒的一天。
昨晚其实一开始他还是很有节制的, 几个久违见面的老朋友在射箭馆里碰了面, 射箭、聊天、吃饭, 难免就聊到了家庭。
有人调侃了一句, 说何憬时的老婆真大度，这么放心老公在外面吃饭应酬, 连个追踪电话都没有。
言者无心，听者有意，再加上前两天俞一雯那句扎心的“你没爱过人吧”，何憬时原本这几天就不太好的心情越发郁闷，一时没控制好喝多了混酒，这就醉了。
昨晚最后的印象，他就记得自己喝得半醉的时候一定要打电话让言絮过来射箭, 抓着宋西瑭说是不是翟东方把言絮骗走了，怎么连人影都看不到……剩下的就彻底断了片。
碰上言絮, 他骄人的自制力好像总会失控, 也不知道昨晚有没有在言絮面前做出什么不合体的举止来, 要是有的话，可太丢人了。
他越想越懊恼，转头一看，身旁空空如也，被窝也已经凉了, 向来喜欢睡懒觉的言絮已经起了床。
何憬时有点纳闷，匆匆起床洗漱了一下，快步出了卧室。
在家里转了一圈, 却没发现言絮的人影，可看看言絮的包和手机都还在客厅，不像是出去了的样子。
他转头又找了一圈，这才在书房里发现了被书桌挡住人影的言絮。她双手抱膝坐在最里面角落的地板上，对着对面的拼豆玩偶墙发呆。
何憬时心里“咯噔”了一下，越发不安了，不会是昨晚喝醉酒又吐又发酒疯把言絮给惹毛了吧？
“小絮，你坐在这里干吗？”他快步到了言絮的跟前，盘腿坐了下来，歉然道，“对不起，我昨晚没分寸喝多了，是不是烦到你了？以后我一定克制自己，不，不喝酒了，滴酒不沾。”
言絮抬起眼来看着他，脸色苍白，眼角微微泛红，好像刚刚哭过的样子。
何憬时瞬间急出了一身冷汗：“你怎么了？我昨晚做了什么不好的事情？西瑭怎么回事，喝醉了把我扔酒店不就得了，怎么还送回家来，是不是我手下没分寸把你哪里弄伤了？来，给我看看……”
他刚要抱住言絮仔细查看，言絮好像被火烫到了似的，往旁边一让，避开了他的手。
何憬时怔了怔，放软了声音哄道：“你别不说话啊，如果是我做错了什么，你告诉我，我一定改。”
言絮抬起眼来，眼神渐渐在他的脸上聚焦，过了好久，言絮好像下定了决心，深吸了一口气，一字一顿地道：“好，那我现在有很多话要问你，你一件件的都要坦白地告诉我，不要骗我，可以吗？”
何憬时想了一下，正色道：“好。”
这么配合的态度，言絮倒一下子不知道该从何问起。
昨天晚上她把所有的蛛丝马迹都一点点串了起来，躺在床上睁眼到了天亮。
其实她和何憬时的婚姻，从一开始就透着古怪。为什么何憬时会和她这个几面之缘的人结婚呢？又为什么会对她这么毫无保留地宠爱呢？如果何憬时心里默默暗恋的是言玟，对她只是移情，那就说得通了。
言玟和何憬时曾经在同一所中学，多才多艺、清丽温柔的言玟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刻吸引了何憬时的目光，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若干年后，两人在大学校园里重逢，何憬时再次情不自禁地被言玟吸引，关注了她加入的音乐剧社，又点赞了她的帖子，想要引起言玟的注意。
但是言玟不喜欢他这种类型的男生，对这样的暗恋一无所觉，又被流言蜚语所扰，对何憬时敬而远之，导致错失了这段姻缘。
再一次在职场重逢后，言鸿志有心要撮合言玟和何憬时，可惜言玟有了男朋友，爱得死去活来，何憬时无奈，只好把满腹爱意转移到了她这个妹妹的身上，把她当做言玟的替身一样宠爱。
所以，当时她让何憬时帮言玟和俞湛周的时候，何憬时根本不想帮，还分析得头头是道掩饰自己的真实目的；这阵子言玟没了男朋友又开始相亲了，何憬时一直心不在焉的情绪不高，昨天还一个劲儿让她把言玟带过去射箭，没去他还借酒浇愁喝醉了……
可是，为什么要这样来招惹她呢？为什么要让她陷入幻想又残忍地用冷水兜头浇下，把她从幻想中叫醒？
“何憬时……”她的声音微微发颤，“你是不是……早就认识我姐……在中学的时候就认识她了？”
何憬时一时不知道言絮这样问的含义是什么，不过，既然答应了要配合，他只好努力回想了片刻：“对，那时候你姐在学校里挺有名的，我看过一眼元旦晚会的演出，你姐拉小提琴，不过我是很后面才知道她是你姐的。”
和言絮猜想的一样。
到了这种时候，徒劳的自欺欺人仿佛已经毫无意义，可她心里却还依然残存着一丝希望，屏息问：“那……你上大学的时候，是不是关注过我姐的音乐剧社，还点赞了相关的帖子？”
何憬时有点困惑：“你怎么连这个都知道？谁告诉你的？”
梦幻般的海市蜃楼在这一瞬间崩塌，化作了烈日下的气泡；生机勃勃的草原在这一瞬间变成了遍地的荆棘，言絮光着脚，仿佛踩在了玻璃渣上，疼痛从脚尖泛起，一直刺入了心脏。
此时此刻的她，需要拼尽全身的力气，才能让自己不至于在何憬时面前失态。
“很好，何憬时，”她一字一顿地道，“既然你喜欢我姐，为什么要这样骗我？骗我很好玩吗？”
何憬时茫然地看着她：“你说什么？我喜欢……你姐？”
“别演戏了！”言絮的眼圈红了，用力咬着唇才没有让自己哽咽出声，“何憬时，你这样我就太瞧不起你了，都被揭穿了还要骗我，你心里有个白月光，藏了很多很多年，从高中到大学，从读书到工作一直没有忘记过她，因为没有办法得到她，所以你把我当成她的替身百般宠爱，这个人就是我姐，对不对？”
“你胡思乱想些什么啊，”何憬时哭笑不得，“根本没有的事，我喜欢的不是你姐，而是……”
“你还要骗我……”言絮即伤心又愤怒，“昨天宋西瑭都告诉我了，你心里藏着的那个人姓言！何必呢？你现在不应该高兴才对吗？我姐没男朋友了，她现在对你的看法改观了，觉得你很好，你何必还要在这里蒙骗我呢？”
何憬时定定地看着她，原本啼笑皆非的神情一点一点地消失了，眼神渐渐阴鸷：“所以，小絮，你想要做什么？你现在是认定了我爱的是你姐，要把我让给你姐了吗？”
言絮有些茫然。
是啊，事情真相大白，接下来她该怎么办呢？从这场虚假的婚姻中退出，成全言玟和何憬时吗？可是，为什么这个念头一起，她的心脏就好像被刀割了一样疼呢？
难道这就是俞一雯口中的爱？为什么要这么残忍，在她发现所有的柔情蜜意都是虚情假意的时候，让她明白什么叫□□呢？
“我不知道，”她喃喃地道，“如果你爱她，她也不讨厌你的话……这段婚姻本来就是乱点的鸳鸯谱，当初我就这么随手一抓……”
“言，絮！”何憬时一字一顿地从齿缝中挤出她的名字，脸色铁青，“你把我当成什么了？一件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物品吗？我以为我这些日子以来花的心思就算是铁石心肠也已经捂热了，原来你真的没有心，我只是你身上可有可无的装饰品，不需要了随手一扔就送了人了，很好，既然这样，我也用不着再用热脸来贴你的冷屁股了。”
他霍地一下站了起来，大步往外走去，走到门边时脚被绊了一下，撞在了陈列柜上。
陈列柜里的拼豆玩偶摇晃了几下，他怒从心头起，手一划拉，几个玩偶从柜子里一头摔了下来，发出“啪啦啦”几声巨响，碎成了几块。
何憬时定定地看着地上这几个断手断脚的玩偶，满脸的震怒渐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抑制的伤心：“小絮，你要把我让给你姐，难道就没有一点舍不得吗？”
“这是我舍不舍得……能解决的吗？”言絮涩然问。
何憬时没有回答，转头出了书房，没过一会儿，“砰”的一声传来，整栋房子瞬间归于宁静。
寂静的空气令人窒息，大脑仿佛被抽空了似的，一片空白；窗外的阳光还是那样得热烈，日头渐渐高起，光影从地板上慢慢褪去，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
“啪”的一声轻响，有一只鸟撞在了玻璃窗上。
言絮惊醒了过来，看着那只鸟掉在窗台上懵了片刻，又飞起来小心翼翼试探了一下玻璃，试了几次终于发现无法飞越，这才掉头又往别处去了。
好傻的鸟，第一次撞到的时候就该绕着飞了，怎么还试了这么多回呢？
就好像她，在第一次被翟东方伤害的时候，就应该远离男人，为什么还要在这段原本就不被期待的婚姻中投入感情呢？
无意识地伸出手去，她捡起了掉在地上的小鹿玩偶。玩偶的鹿角掉了，脚也断了一条，她拼来拼去想要复原，可是一只鹿角却怎么也找不齐了。
“啪嗒”一声，一滴水落在了小鹿上。
她茫然盯着水珠看了片刻，摸了摸脸，这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泪流满面。
把书房凌乱的地面收拾了一下，她努力振作了一下精神。事已至此，怨天尤人已经毫无意义，她和何憬时也不可能再继续下去了。
洒脱一点，可能还能在彼此眼中留下一点好印象吧。
只是她不明白，何憬时在伤心愤怒些什么，明明应该是被骗的她伤心愤怒才对。
在厨房里找了点饼干随便垫了垫肚子，言絮正准备找几个朋友去发泄一场，一摸口袋，手机不知道被她扔哪里了。
手机被打了静音，言絮好不容易才在沙发的角落里找到了，点开一看，手机快没电了，微信里有一条何憬时的未读短信，发送的时间已经过去很久了，应该是他刚出门不久发送的。
【难道在你的眼里，就只有你姐一个人姓言吗？】
她翻来覆去地把这句话读了两遍，没看懂何憬时要表达什么。姓言的当然不止言玟一个，可是，只有言玟才和何憬时暗恋的这个人对的起来。
正犹豫着要不要回复呢，手机铃声响了起来，言絮一看，居然是外婆。
她连忙清了清嗓子，觉得没什么异样了，这才接通了电话。
“小囡啊，最近在忙什么呢？外婆好久没有看到你了，想你了。”外婆唠叨着，“这几天天气好热哦，你记得要撑阳伞出门，要不然脸要晒红了，又要过敏。”
“嗯，我知道的，”言絮连声答应着，“外婆，我也想你，明天我来看你好不好？”
“好好好，”外婆开心了，“那外婆煮你最喜欢的红烧肉给你吃，还要吃什么，外婆去买。”
“我要吃青菜豆腐蟹羹，”言絮忍不住撒娇，“我妈老是烧不好吃，羹烧得像汤一样。”
“小囡想吃那一定要烧好的，等着，外婆去买最大最肥的螃蟹，”外婆喜滋滋地道，“憬时也来的吧？那得多买几个螃蟹才行。”
言絮鼻子一酸，含糊着道：“他……他明天有事……”
“对了！”外婆忽然想起了什么，兴冲冲地道，“外婆总算想起来憬时像谁了，不是哪个明星，是那个徐婆婆的外孙，你还记得吗？”
言絮懵了一瞬：“谁？”
“就是那个老是来找你外公看病的徐婆婆，后来她外孙也来找你外公调理，索性就搬到我们那一片来了，”外婆回忆着，“她那个外孙满脸青春痘加过敏，这皮肤老糟糕了，就一双眼睛很漂亮，和憬时长得一模一样，那会儿你还和他很投缘呢，天天叫他哥哥，还缠着人家教你打球……”
记忆的闸门一下子被打开了。
言絮的心脏漏跳了一拍，脑中电光火石地闪过了些什么。
壁球、过敏、手帕、眼睛……那个久远的少年忽然和何憬时关联上了。
难道，她比言玟还要早认识何憬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