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不搭噶
次日下了一天的雨, 天气沉闷,乌云密布,明明是中午, 却有傍晚的错觉。
阿姨过来问程深之事情, 他夹着香烟的手指了指, 低下头继续抽烟。
雨水滴在香烟燃烧的那一端, 被打灭。
男人没有意识到,抬手往嘴里送, 抽了一下才察觉。
他去口袋里摸打火机,摸了几下没摸着,顿时失去把剩下香烟抽完的兴趣,抬手仍旧垃圾桶。
凉亭的内侧的板凳上,被雨水打湿,原木色的凳子又新又亮。
程深之转开眼,看向热闹人群。
岳父岳母从车里下来, 车子挺好,开车司机也跟下来。
堂弟堂妹在门口负责招待客人的, 他忙里偷闲, 出来抽根烟。
这一幕瞧了许久, 收拾心情大步走过去。
要说对沈丝蕴今天会不会来没有任何期待,那是假的。
男人么,好面子,总希望女人先走这一步。
这几天程深之也想明白,倘若沈丝蕴能给他个台阶下, 那她指责的那一切,也不是不可以去改一改。
虽然程家有钱有势,但是在婚恋观念的教育上, 还是很传统的。
程深之从结婚那一刻,从来就没想过离婚。
年少夫妻老来伴。
这句话他非常认同。
所以在择偶的时候,很明确自己想要的是什么样的妻子,什么样的人生伴侣。
这也是为什么,程深之明明可以选择对自己事业有助力的富家小姐,却偏偏不选,就选择了沈丝蕴。
对于他这个年龄段的男人,历尽千帆,男女感情看的都很透彻,爱不爱上,程深之认为可以往后放,婚姻大事,最主要的要看合不合眼缘,相处舒服不舒服。
一股脑为了儿女情长就奔赴婚姻的,都是傻子。
显然,沈丝蕴让他很舒服,也让他觉得很合适。
第一年磨合期,或许还有些磕磕碰碰,那个时候他工作压力很大,很累很烦的时候也曾质疑过自己的选择,不过那都是小事,程深之调整一下心情也就过去了。
年轻女孩子嘛,又没有什么工作学历,需要成长,那就给她成长的时间。
事实证明他是对的。
近两年,沈丝蕴让他舒服多了。
更加温柔,更加懂事,更加知道包容。
一切都在往更好的方向发展,沈丝蕴却突然提离婚,一切戛然而止。
程深之尽管不想承认,却不得不承认,他这几天被打的措手不及。
尤其是在母亲寿宴这样重要的日子,整个市有头有脸的人都来了。
她不出席,摆明了态度和决心。
程深之其实并不在意外人的眼光,谁愿意八卦就八卦,谁愿意猜测就猜测,干他何事。
不过父亲母亲那边让他有些难做。
他到了一楼宽大会客厅,没事人一样跟岳父母问好,从他们脸上看到尴尬又不自在,但对沈丝蕴没来这事,很聪明的闭口不提。
他们不提,程深之也不提,随手指了一个人过来,领他们进去,他陪着送了一段路,勉强挂笑:“爸妈,你们先进去休息,我这边还有很多客人招待,一会儿忙完我再回来。”
这话说的礼数周全,让人挑不出来毛病。
岳父岳母也只能在心里叹口气。
安抚好他们,程深之上楼,母亲已经精心装扮好,坐在梳妆台前挑选耳钉,两款耳钉都很搭,一款是父亲送的,一款是他送的。
她戴这一款,怕那个不高兴,戴那一款怕这个不高兴。
正犹豫,程深之就走了进来。
她转过身,看到他只身前来,就问:“丝蕴呢?我一上午没看见她。”
程深之其实完全可以全盘托出毫无隐瞒,这个时候却下意识撒起谎,“她身体不舒服,我不是跟您说了,刚才在这站了站我就让她走了,脸色这么不好,别人还以为我们家亏待她。”
母亲听罢,对儿子的做法有些不满意,“那也得吃了饭再走,这么做就是你的不对了。”
程深之敷衍点头,“我忙的很,怕她添乱。”
“身体不舒服就去看病,你忙完今天早点走吧。”
程深之抿了抿嘴,没说什么,正要转身出去时,母亲忽然在背后叫了一句:“深之。”
程深之怔住脚,又走回来。
“什么事?”
母亲这个时候已经把耳坠戴上了,选的是父亲买的那一款,她指着耳坠,一脸慈祥的问自己儿子,“你看我戴这个漂亮吗?”
程深之哪有这个心思,况且他对女人的饰品也没什么研究,如果是问车哪一款好,或者问手表哪一款,他倒是还能给一些建议。
不过母亲既然戴这个,想来是喜欢,于是顺着她的心意点头:“漂亮,还是父亲眼光好,知道你喜欢什么。”
母亲脸上依旧是慈祥的笑,笑得和蔼,眼神却很平静。
只听她说:“儿子你错了,我其实更喜欢你送的那一款,我之所以喜欢,第一是你送的,第二呢,也确实符合我的喜好。”
程深之抬起头,拧眉看她。
母亲叹了口气,继续说:“你就不问,为什么我喜欢你送的耳坠,却反而在今天这样的场合,选择戴你父亲送的吗?”
程深之沉默。
母亲站起来,两手搭在身前,慢慢朝他走过来。
走到程深之跟前,仰头望着他。
“因为这样你父亲会开心,”她眼神里似乎有千言万语,但经过岁月的沧桑以后,变得平淡无波,连挣扎的力气都没了,最后也只嘱咐了程深之这么一句,“好好对丝蕴,不要让人家活的像你母亲一样。”
说罢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从他身边擦肩而过。
程深之静静听着身后错落有致的高跟鞋声,陷入短暂的沉默……
*
沈丝蕴就是这样一个人,在没有下定决心之前,她会给对方无数次机会,无数次把刀递过去,任由对方插进心口,伤了,自愈,自愈了再被伤。
但当她有一天醒悟,就会瞬间绝情冷漠,划清界限。
只是这个时间比较漫长。
从积极方面来讲,伤害痛苦有时候不见得是坏事,会让你快速成长。
她一旦成长起来,就不会留有任何余地,从此以后天阔水长,你我没有任何情分可讲。
这个情分自然是讲的男女之情,至于其他方面,沈丝蕴目前还没想到。
不去参加老太太的寿宴,就是不留余地的表现。
所以也不怕老太太会生气,或者在程深之面前指责她什么。
父亲母亲走后,沈丝蕴没有在家闲着,她约李曼吃了顿饭。
选在棋牌室附近的一家中餐厅,鲁菜餐厅。
好些日子没有见李曼,沈丝蕴这次约李曼吃饭,也不是简单的吃饭,主要还是为了投资刘学凯那个事。
跟刘学凯的关系她没有多聊,只说:“我弟弟的一个朋友,帮个忙。”
这忙自然不是让李曼白帮,先不说两人没有到朋友的份上,就算是真的朋友,也要把利益划分清楚。
情分归情分,利益归利益。
有钱一起赚,互利互惠。
但是呢,沈丝蕴拎得清。
李曼现在其实并不缺沈丝蕴这单小生意,她在行业内这些年,不缺钱,不缺项目,这一点沈丝蕴是知道的,尽管是互利互惠,沈丝蕴还是欠了李曼一份人情。
李曼是个爽快人,人情世故也通透,她的思想高度,是沈丝蕴目前达不到的。
只见她扑哧笑了,话说的也很直接:“原来请我吃饭是这个原因啊,我就说嘛,无事不登三宝殿,你肯定有事找我。”
沈丝蕴托着腮,被这么识破也只能笑了笑。
不过人情往来嘛,本来就是你欠我一次,我欠你一次,来回欠着欠着,就成好朋友了。
“那你能不能帮我这个忙?以后有什么需要,我一定随叫随到。”
李曼对她有什么需要,不过是一些个人喜好,要非要再说点什么,那就是对沈丝蕴这人印象挺好的。
毕竟善良的女孩子,性格又好,很难不讨人喜欢。
“这对我来说都是小事,不如这样吧,你陪我打一周的牌,我就帮你安排上,至于价钱嘛——”
李曼以为她是单纯给别人做人情,原本想给她一些好处拿的,谁知沈丝蕴说:“公归公,私归私,谈价钱是公事,我们合作的时候再谈,现在先吃饭?”
李曼没想到沈丝蕴也能这么通透,也打听过,是有钱人家的太太,原本以为她不过是手里有两个小钱的花瓶,今天还真是让她大开眼界。
在李曼这边得到承诺,沈丝蕴就放心多了。
吃了饭,两人在附近商场逛街,李曼不喜欢打扮,也不注意着装,虽然穿戴都是名牌衣服名牌表,可是在穿戴上,还真是随意的一塌糊涂。
今天好不容易见她穿了一回淑女裙,有了那么一丝丝女人味,却偏偏在脚上穿了一双和裙子格格不入的网格运动鞋,又戴了一顶鸭舌帽,手腕上,还有每次见面都戴的中性腕表。
她不喜欢逛街,耐心却不错,陪沈丝蕴打发时间。
本来沈丝蕴是求人的,可一看见衣服就控制不住,兴奋过度,最后李曼没买什么,在李曼频频点头和言语鼓励下,她一时上头花了好几万。
以前这都是小钱,今非昔比,沈丝蕴可不能这么大手大脚不知道收敛。
回去路上她才冷静。
勉强撑到家里,把东西提进房间,关上门,抱着钱包默默滴血。
这个时候忽然有人敲门,除了沈适还能有谁,她一副霜打了的茄子的似的,有气无力拉开房门。
“什么事?”
沈适打量她,“怎么了?”
沈丝蕴摇摇头,“在反思。”
“反思什么?”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然后呢?后悔了?”
“不是啊,我就想赶紧赚钱。”
沈适“哦”一声,对她的雄心壮志没什么反应,很明显还存在质疑。
沈丝蕴叹口气,罢了罢了,她如今说再多,都没人信。
主要还是以前留下的印象太差吧。
这个时候沈适却突然努了努嘴,对她说:“程总在外面,想见你一面。”
沈丝蕴有些意外,“程深之?”
沈适看着她点头,“他给我打电话让我告诉你一声。”
“他怎么不直接找我?”
“他说发消息你不回,微信也被删了。”
沈丝蕴后知后觉想起来,“他见我做什么?”
“你问他啊。”
“怎么不进来?”
“没脸吧。”
“那倒也是。”
沈丝蕴回去换衣服,沈适却误会了,跟在身后提点她:“你还是去见一见吧,做不成夫妻做朋友,现在还没离婚,闹太难看怎么分财产?”
沈丝蕴从衣橱摸了一件衣服出来,扭身看他,“我是这么没格局的人?还需要你提醒?你现在需要的是出去,把门带上,我换衣服。”
感情还是他操心多了?
沈适很无语,把门带上,沈丝蕴刚要脱衣服的时候,门又被敲响。
她烦了,转过头拧眉,语气不好:“又干嘛,少爷?”
沈适挠了挠头,“你等会儿说话好声好气的,那毕竟是我金主,别搞得他心情不好,以后在公司公报私仇,那我开涮。”
沈丝蕴听了只觉得好笑,“如果你们老总看待问题像你这个态度,那也成不了你老总,这就是你跟他的差别。”
沈适“咳”一声,指着她不服气的说:“怎么,都这个时候了,还胳膊肘往外拐?到底是不是你亲弟弟?”
沈丝蕴从床上拿了一个枕头砸过来,没砸中,砸在了房门上。
“格局小了吧,感情归感情,人品归人品,不搭噶。”
这个沈适自然是懂得,就怕沈丝蕴不懂,谁知道,又是自己多虑了?
是他格局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