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酸甜
六月七日,天气阴。
抬头看天,乌云层叠密不透风,高考第一天没遇到好天气。
所有考生集合于操场,听校长领导最后一次讲话最后全部集合于考试大巴内。
周似抓着笔袋的手指湿汗一片,她靠在大巴后门边,紧张的不行。
谢江零肩头抵着扶手杆扫着她直抓的手指,垂手下去触了下:“抖什么?”
周似僵僵的转过视线来:“紧张。”
“紧什么张,平常心就好。”
“我怕考不好。”
谢江零只抬了下眼,嗓音不轻不重的说:“大不了我陪你复读一年。”
他抬眼跟她对视,漆黑平静的眸子没有任何情绪,他认真的看着她,说,陪你复读。
我陪你。
他说我。
像一句承诺。
有种把重点压在她身上的感觉,以她为主,走哪儿他就跟哪儿的意思。
周似有点怔。
且不说复读什么概念,光按他的本身成绩来说完全没必要,他的话说的太重,以至于周似完全不敢信。
她愣愣的看着他好一会儿,直到把人给盯笑了,谢江零无奈抬手拍在她脑袋上,安慰似的说:“别瞎想,能考好的。”
不知为什么,周似感受到头顶不轻不重的力道下意识阖了下眼,他安慰似的话好像渗进每一个紧张细胞里面,她嗯了声,轻轻的。
直到到考场外,等待开考,看见入口处的阻挡的横条和保安,她都还很能控制情绪。
她一个人站在人群里,听周围其他考生聊笑,谢江零他们和她不在一个考场区。
她垂着头静静的看着地面,忽然想到了件事,高中结束了。
-
六月九号上午考完之后班里最后一次聚会周似没有去,她考完直接回了家里休息没回学校。
第二天刷朋友圈的时候看见吴锦瑟发的好几条,都是照片,记录着这令人难忘的夏天。
高考的热度持续不下,周似每天都能在网上刷到各种消息,比如,□□。
她凭借零星的记忆对了答案,算了分数,忐忑的加到最后看着开头那个六,似乎有预感又觉得不可信,因为有好几个题她已经想不起来是不是这么填的了。
唯一能做的只能等,等结果。
从结束考试开始她做了好几次离七百分只差一点点的梦,在梦里很难过,脱离梦境醒来的时候眼周湿濡一片。
半夜寂静又空荡荡的房间仿佛将这种落差感无限放大,她呆坐于床上,好像真的永远压抑。
结果是失眠。
情绪失控。
好几天。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状态越来越差,越来越焦虑,趋于顶峰。
她抱着膝盖坐在沙发里,晚上周胜岚下班回来,问了声:“阿似,怎么还不睡?”
周似倏然抽回停滞的思绪,回头:“我睡不着了。”
周胜岚还没能理解什么叫做‘我睡不着了’,以为她刚醒,点了下头准备上楼。
“妈。”周似突然叫住她。
“嗯?”
“你房间里有安眠药吗,能给我一颗吗,我失眠。”她说。
周胜岚一怔。
为什么失眠,因为心理压力,紧张,焦虑,她知道周似为什么有压力,是她给的。
周似吞了药躺回了床上,睡了。
第二天,周胜岚带着她去医院看心理医生,周似坐在副驾驶,眼底微青,整个人没有什么活力,懒懒的。
到达医院门口停车,周似下车抬头扫过,忽然冒出个想法,程之之找到配型了吗。
周胜岚提着包叫她,她应了声跟着走进去,挂号,她的视线就落在不远处。
至于有多不远,就在赵云和周胜岚互相看见对方的距离这么远。
周似僵了下,下意识抬头,就看见周胜岚冷漠的侧脸,视线直直的平视前方,没有任何温度的,尖锐相对。
赵云站在原地,张了张嘴巴,隔着一段距离,忽然见两人转身朝另一边走,她猛然一慌,追了上去。
…
周似怎么也没有想到,她只是来医院看个医生而已,怎么会让程延和周胜岚再次碰面呢,又怎么知道会因为病床上那个小孩让她更加崩溃。
她直接被钟叔接回了家,没有看到医生,她呆在房间脑海里反复拉锯着周胜岚一句又一句歇斯底里的话。
她以为周胜岚恨程延,所以这么多年来,硬生生的把关于程延的一切从她的意识习惯里剥离撕扯掉,将鲜血淋漓的她用自己的方式庇佑长大。
爱之深恨之切,周胜岚爱着程延,所以一切隐瞒的,他没能保护好的,通通以支离破碎作为结尾。
而造成这个结尾的人还在病房里低声下气的求她,逼着她,做手术,只是造血干细胞而已,不疼的。
周似的心脏是麻木的,每跳动一下都像用尽全部。
直到很晚周胜岚都没有回来,周似漫无目的的在楼梯上下,直到腿发酸。
她进了周胜岚房间拿了一粒安眠药,吞下回了房间睡觉,她阖眼陷入黑暗,随着时间慢慢走过,药效发挥了作用,意识开始模糊。
忽然一段手机铃声在床头柜上响起,突兀又令人绝望。
周似那段模糊里插入一段烦躁,被打断睡意她很难受。
有时候人就是这样的,崩溃只在一瞬,因为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掀起无数疯狂的原点。
手机响第二遍的时候周似才撑起上身去拿,她咬着牙齿,心口发闷又酸涩,模糊的视线落到屏幕三个字上——谢江零。
点下接通,看见跳动的屏幕上显示的时间,凌晨刚过。
她放在耳边却没出声,等着对方说话。
谢江零那头听见轻震,便叫了一声:“阿似。”
他声音哑哑的,气音极重,好像倦懒的轻唤,周似却没在意这些,咽了咽酸涩的喉咙直接问:“你有事吗?”
此刻谢江零跟吴锦瑟他们正随意在家店里吃卤煮,喝了酒,有点上脸有点晕,仰头看着炽白的灯光突然想给她打电话,就打了。
他整个人松松垮垮的瘫坐着,抬手搭着眼睫,回答她:“没有。”
“那挂了。”周似说。
“别。”谢江零阻止她,“我喝酒了,有点晕。”
周似没说话。
“你来接我,我要你来接我回家。”谢江零慢慢晃着脑袋,“你快点来,我等你。”
那头吴锦瑟听见还跟着叫了声似哥。
周似另一只空着的手紧紧捏着放在膝盖上,她只问:“你知道现在几点了吗,我在睡觉。”
“就要你来接我,都毕业了,晚点睡也可以,不睡都可以。”
“我不可以。”周似说。
听见毕业这个词她猛地回想起之前,她跟谢江零保持的这段关系,随着毕业也该到尽头的,他一直没提,不知道为什么不提,但现在周似知道她为什么提。
因为不想哄着他喝醉酒后无理取闹,不想出去接他,不想听见任何吵闹,她只想安安静静的睡觉。
“我们分手。”她闭着眼睛说,“谢江零,谢谢。”也该谢谢的,两年里,不厌其烦帮她讲题帮她学习。
那头听清了话猛地静止了两秒,才问:“你说什么?”
“分手,结束。”她重复,“懂了吗,懂了我就挂了。”
谢江零挡在手臂底下的眼睫猛地震颤了下,醉意似被她简洁冰冷的话浇了个透彻,他反应过来坐直:“你再说一遍?”
他不相信,周似却没再说了,拿下手机贴在唇边说:“挂了。”
“不准挂!”
周似听见他大声制止的话,耐着性子的忍着安眠药的作用又贴回了耳边。
他绷着声音问:“你什么意思,理由。”
“没有理由,毕业了,你走你的路,我归我的路,各不相欠了。”
“不走。”他默了片刻,调子沉沉又抑制的问,“你走哪条路,我跟你走,我哪儿都能走,复读也可以。”
“不需要,我不需要你了。”周似又说。
听见需要这个词,谢江零是模糊的,什么叫需要,因为毕业了又不需要了,其实他只要稍微想一下,顺着细枝末节的往下想。
在他接触过的所有女生里,周似从不像她们一样会给他分享那些有的没的,关于女孩子条条状状的心思。
她不会跟他分享自己的生活,情绪,她的爱好,细思极恐。
周似什么时候需要他?
学习。
他第一次见她失落是因为成绩,而不是他吊儿郎当跟别人搞暧昧的时候,无论她看见多少次,始终无动于衷,还有之后每一次。
他问过她,对他失望吗,她的回答是没有。
为什么没有,有两种答案,第一种是她失望过,但仍然保持着期待,后来感受到他的回应,就不失望了,还有一种,从没指望过。
谢江零彻底慌了,耳边电话已经挂断,他反应过来一件事,周似从来没对他说过我喜欢你四个字,从头到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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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边吴锦瑟搭着靠背瞧他,挂了电话就愣了,以为酒精上头没了反应便拍了他一下,问:“怎么样,似哥来吗?”
谢江零一句话也没说,抓着手机突然起身朝外走,吴锦瑟欸了一声想叫他。
王思阳桌底下的腿踢了他一下:“肯定周似来了,别管了。”
吴锦瑟回头看了他一眼又看向快走到门口的谢江零,慢慢的哦了一声。
谢江零哪儿也没去,他蹲到外面,像个被丢弃的小孩,一遍又一遍的拨通同一个电话,可只听见一遍又一遍的‘您好,您拨打的号码已关机’。
他打了二十个,终于颓然无力的低了头,手机掉在地上,咬着牙低喃:“阿似,接电话啊……”
周似接不到了,她关了机,手机扔到了房间门口,她什么吵闹都不想听,她只想好好睡觉。
仿佛所有的崩溃都能因为睡一觉全都可以好好压抑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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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锦瑟再次见到谢江零的时候已经是高考成绩出来之后了,因为他们哥几个成绩都考的好,就算不去同一个学校也可以去同一个城市,所以拉着人出来聚了一聚,聊聊大学选专业的事。
没挑什么正经的地方,随便在家常去的烧烤摊坐着,即使大声说话也不会吵着什么人。
吴锦瑟感慨的说:“唉,上大学了,时间过得好快,我还记得刚分班时还在吐槽一中放假周期长,转眼就毕业了,没机会继续吐槽了。”
宋子善笑着回他:“你可以复读啊,继续感受。”
吴锦瑟:“屁,我脑子有坑吗考这么好回去复读,有什么值得我回去的。”
他们回笑着。
谢江零只坐在旁边安静听着,从他坐下来到现在都没反应,木然的让他们觉得奇怪。
谢江零在发呆,因为吴锦瑟那句有什么值得我回去的。
他有的,只要周似提一句,他可以义无反顾的放弃,晚一年也可以,晚几年都可以,只要他们一直在一起。
寺里拜佛那次,他们问他许的什么愿望,他说时间和人。
时间和人就是,跟周似在一起一辈子。
可是,他许的愿一个月时间没到,就不灵了。
作者有话要说:
谢江零:我不作不会死。真的。呜呜呜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