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现实不是电视剧。
那天晚上我哭着,一边抹着眼泪一边和徐长生说:
“我会陪着你一起,我不可能这个时候提分手,你把我当成什么了”。
可徐长生只是静静的看着我,过了一会儿,又从大衣里摸出一包湿巾给我擦眼泪。
“妍妍,”他很慢,很慢的说,“如果是最坏的结果,我不希望你和家里闹得过于僵硬。”
徐长生的语气很平静,也理智到近乎残酷。
在他这种不动声色,却又让人哑口无言的极度认真感觉中。
我没有再说话,他也没有。
*
临近过年,徐长生的病却没有什么好转的迹象。
我找病友求了去协和医院的号,和徐长生一起,去北京的协和医院问诊看病。
这段时间接触的越久,越能看到许多许多的癌症患者。
他们有些人比徐长生年长,和病魔抗争了很久。
也有一些人比他还小很多,癌症从来不会顾念人活没活够而手下留情。
我没有能留太久,很快就先回了成都。公司那边也不能请很久的假,他只能自己去医院。
那天晚些时候,徐长生给我打电话,情况不太乐观。
徐长生慢慢地说:“我打算明天再去北肿看看,多看一些专家,然后……”
北京的医疗水平确实比成都要高上一些,我逃避一样的附和下去。
徐长生也没有多提他的病情,转而笑了笑:
“今天去的时候,医生问我有没有家属,我和他说虽然我一个人来的,但是有。”
我听他这样轻松的语气,眼眶却热了热。
我不可能抛下一切去陪在他身边,但至少可以让他进病房的时候没有那么难过。
挂断电话,我翻了翻朋友圈,上次和朋友们见过面后,知道情况的人也变多起来。
他们或许有去找徐长生,也有不少人找到了我。
有同情,也有怜悯,还有说不出的复杂情绪。
我疲惫的应付过去,发了一会儿呆,刷到朋友圈的新消息。
【花菜要吃鱼:】年年岁岁,与你共度[/图片]。
【鱼不吃花菜:】年年岁岁,与你共度[/图片]。
图片上是一本结婚证。
两个新人穿着白色衬衣,都露出了一样灿烂的笑脸。
我认识男生,他是我大学部门的学长,和他的女朋友也爱情长跑五年了。
我还在念书时候,常常能看到他载着坐在自行车后座的女朋友,而他的女朋友往往穿着各色漂亮的裙子。
在无数蜂拥下课的学生中,不知道有多少人的目光都曾停留。
包括拍下照来,把照片发给徐长生,和他感慨可惜我们不在一所大学的我。
*
在徐长生生病之前,我们也讨论过结婚的事宜。
首付,定居,以后住在哪里,家里要怎么装修……
和所有人一样,我们都会讨论这种话题,也会认真考虑多久才适合。
我和他说:“我要养猫,我想养布偶很久了!端庄又漂亮,到时候就可以陪我玩了!”
徐长生一本正经的否定我:“狗更好,可以陪主人下楼,很忠心,也不会不理人。”
“猫不理人又怎么了?”我振振有词,“你听说过舔狗,没听说过舔猫吧?”
徐长生:“……”
徐长生很识趣的说:“妍妍说的都对。”
我又想了想:“那我们两个都养,这样就没有争议了!就是房子得买大一点……”
要朝阳,客厅要有足够大的落地窗。
要有起码的两室一厅,如果有多出来的房间,做一个书房。
要在客厅买一个特别软的沙发,周末可以一起看电影打游戏。
听说成都这边有一处楼盘新开了,价格也不贵,可以负担得起,等我回来就去看看。
我使劲揉了揉眼眶,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泪水盈睫。
有时候觉得憎恨一切,想质问老天为什么这么不公平,这么偏心。
他明明不算圣人,也不是什么坏人。
我也是。
*
虽然是过年,也没有一点欢快的气氛。
在过年前几天,我还是被徐长生催促着回了家,父母都对我嘘寒问暖。
妈妈做了我喜欢的饺子,还卤了热菜,爸爸也在忙着准备年货。
和以前唯一不同的是,我没有带徐长生上门拜访,他们也没有问我为什么。
我想过带徐长生回家,却被他拒绝了。
已经步入二期化疗,徐长生比之前瘦了很多,精神状态也没有那么好了。
我眼睁睁的看着他从健康的状态一步步滑落,却什么都做不了。
他显得消瘦,苍白,却还是和以前一样清俊温和。
徐长生和我说:“我这样的身体状况,也不方便移动,而且也不合适。”
“妍妍,你帮我挑一些年货给叔叔阿姨,免得他们对我没印象了。”
我妈看到我带回来的年货,感兴趣的翻了翻,笑道:“没想到你挑的这个茶叶不错,你爸前两天还在说……”
我埋头看手机上存的病历资料,闷声打断她:“不是我选的。”
“是徐长生买的,这些都是他买的,我没花钱。”
我做事一贯都不如徐长生细心,也不如他妥帖。
他可以方方面面的帮我把事情都操办好,而我只会直来直往,脾气暴躁。
我没看妈妈听到这句话是什么脸色,她也很快就调整过来,自顾自的说着要去厨房给我爸打下手。
年夜饭今年是在我们家吃的,爷爷奶奶,堂哥堂姐。
家里来了一大堆人,但是很显然他们都知道了一些什么,没有人问我。
我不想自己扫兴,却还是忍不住窝在沙发和徐长生聊天。
徐长生父母很早就离异了,各自组建新家庭,也有了新的儿女。
他一个人在冷冷清清的出租房,也没地方可去,不知道怎么过。
徐长生倒是和我聊了两句后,就建议我找堂哥他们一起开黑。
“打游戏吧?”徐长生语气轻松,“这不是过年必备项目吗?来开黑。”
往年也有过。
徐长生的技术挺好,脾气也好,我堂哥堂妹都喜欢他。
我打起精神,找了堂哥他们去打游戏。
有游戏做引子,气氛好歹没那么僵硬了,快吃饭的时候,徐长生主动说不玩了。
我和他道过新年快乐,挂断电话,却注意到堂哥有些欲言又止的目光。
知道我在看他,堂哥耸耸肩,压低声音:“你爸妈还找我来当说客……你是不会改变心意的,对吧?”
我静了静。
我回答他:“嗯。”
一顿年夜饭也吃的足够热闹,吃完饭,我去厨房,让奶奶给我装了两盒饺子。
我爸妈在和姑姑他们聊天打牌,堂哥准备出去和朋友玩了,我也顺便想溜出去。
奶奶没问什么,替我装好饺子,又自言自语一样:“这饺子好几种馅儿,没问问他现在能吃什么?”
“孩子一个人孤零零的,也是可怜……”
我看向奶奶,她一贯很疼我,此时看过来的目光也没有什么责备。
我太没出息了,因为这点小事又想掉眼泪。
奶奶用皱皱巴巴的手轻轻拍了拍我,表情还是慈祥又疼爱:“我们妍妍还小,做什么决定都不用急,是不是?”
我后来也忘了当时什么反应,但是肯定是难以言喻的复杂——
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我要怎么做更合适。
现实不是小说,生离死别,经济压力,家人施压,也从来无法简单地概括为“熬过去”。
父母没有什么对不起我的,也没有什么错,他们只是希望女儿不要和一个没有前途的人在一起。
现实里,也有很多人会选择离开身患重病的另一半,陪他看病的这几个月,我见过太多了。
感情会被无休止的看病消磨,争吵,疲惫,痛苦。
生活也会被柴米油盐的琐碎压的直不起身,外人只能窥的一点端倪。
看过太多例子,连我自己也无法保证,若干年的治病后,我会怎么看待当初做的决定,怎么看待徐长生。
人非圣贤。
但起码这一刻,我是真心实意的想陪他等到最后的结果。
不论好坏。
*
我提着保温桶,来到租住的出租房里。
拿钥匙开门,然后打开门,就听到很熟悉的旋律。
“新的风暴已经出现,怎么能够停滞不前……”
“穿越时空竭尽全力,我会来到你身边……”
“微笑面对危险……”
这首歌是《迪迦奥德曼》的主题曲,叫《奇迹再现》。
我愣了下,抬头看过去,正巧徐长生也有点发怔的在看我。
我还是第一次见徐长生一贯从容不迫的神情会无措成这个样子。
“妍妍?”
他暂停了电视。这个年过二十的大男人,过年了一个人在家里看《迪迦奥特曼》。
哪怕知道徐长生喜欢奥特曼,甚至分得清奥特曼的不同名字,我也觉得特别——
想笑。
我故作轻松:“过年不看春晚看这个?吃饭了没有?快过来,我刚才也没好好吃。”
我把沉重的保温桶吃力的放到餐桌上,一边打开,一边和他说话。
“我奶奶帮我装的,太沉了,我差点提不动,应该都还是热的,快过来吃……”
我顿了顿。
如果这个世界上真的有《奇迹再现》,那我希望,属于徐长生的那个奇迹能早点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