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出租车师傅还是把顾城给跟丢了。
时念下车的时候根本不知道在哪里，冷风顺着衣领钻了进来，凉飕飕的。
天色早就暗了下来，只是两边的路灯挺亮的，马路中央的花坛整修得和市里面的不一样，感觉像是在市区外环边缘的地方。
有点儿冷。
时念拢了拢衣领，裹紧了外衣，准备给顾城打电话。
司机师傅的脑袋从车窗里伸了出来，看着站在路灯下跺着脚哈着热气的小姑娘，说道：
“小姐，不然我再给你送回去吧。”
快过年了也不安全，外面黑漆漆的，一个小姑娘站在这马路边上总归是让人有些不太放心。
时念抿了下唇，没有直接拒绝，先给顾城打了个电话过去。
保时捷开得太快，从高架桥上下来，连着转了两个弯就不见了踪影。
“我先给他打个电话吧，”时念说着身子转了一圈，眼睛在四周张望着，“要是还没人接，您就再”
顿住。
大概300米远的大楼有些眼熟，各层楼上暖黄色的灯光照得大楼灯火通明，顶层最外面，四个金色的字体在夜色中格外清晰。
凯瑞酒店。
时念盯着上面的四个大字。
这是之前医院办交流研讨会的地方，她记得同事曾经说过，这附近有挺多的房产都是顾家的产业。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当时她也是在这里遇到的......顾婷。
顾城来这里做什么？
难道他是来找......顾婷的？
心中骤然间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时念身子猛地一软，手脚都开始发凉。
想起刚刚在车上顾城的样子，时念顿时有些后悔，或许她不应该那么直接地告诉顾城。
顾婷偷偷打给她，显然是背着顾城。
依照顾城的性格，她真的担心......
没敢再多想，时念立马跑了过去，出租车司机还在后面喊道：
“小姐，那我走了，不送你回去了。”
时念没回头，只摆了摆手。
一路狂奔跑到了酒店大门口，时念气喘吁吁地趴在前台的地方。
“请......请问，顾城......顾城在哪儿？”
前台值班的人彼此看了看，有些奇怪地看着时念：“您好，请问您是预定好的房间吗？”
时念摇头，“我是来找人的。”
“不好意思，”前台的几人笑着对她摇了摇头，解释道，“我们这里一般都是客户提前预定好房间的，如果您有房间号，我们可以为您查询一下住户是否是您要找的人，但无法给您透露具体客房消息。”
“可我现在联系不上他，他，他，他真的来这边了，你们有没有看到，就是黑色的保时捷，他今天穿得黑色的长风衣，”
因为着急，时念甚至开始有些语无伦次了，酒店里的暖气熏得脸上红扑扑的，心跳还没有彻底缓过劲儿来。
前台的小姐一直冲着她笑，也不说什么。
时念背靠着前台，慢慢转了过来，低头看了眼手机。
还是没有回消息。
身子顺着前台的大理石板滑了下去，时念闭着眼睛呼了口气。
半晌，
睁开眼准备离开，不经意间瞥到斜对面的大楼，愣住了。
脑海里忽然浮现起当初开会茶歇间隙和同事们聊天的情景。
那会儿站在楼上看斜对面的大楼很是漂亮，她忍不住感叹在里面上班的人肯定很幸福，结果其他人告诉她：
“那里面没有人上班的。”
“那是私人建筑，好多年都不对外开放的。”
“以前还是医院呢，现在空着挺可惜的。”
......
以前是医院，好多年都没有对外开放了，环境好，设备齐全，没有外人打扰。
时念站在酒店门口，看了一圈周围的环境，如果抛开其他来看，这地方确实是个疗养的好选择......
——
空气中还残留着淡淡的血腥味儿没有散去。
房间里很暗，没有开灯，落地窗外能看到周围的灯光，离得太远，照不进来。
隐隐约约能看到地上躺着个人，呼吸很轻，转过头来看向外面。
门口站着的人手机屏幕一闪闪的，发出淡淡的光，映在脸上，晕出一片冷白色。
漆黑的眸子在深处亮如星星。
房间里很安静。
顾婷抬眼，看着门边站着的人。
“你来了。”
嗓音沙哑，带着几分笑。
时医生真是没用啊，竟然这么快就被发现了，她以为至少要等两天，再不济也应该被吓到啊。
竟然没吓到她吗？
真是可惜。
顾城没有说话，走了过来，黑暗几乎不影响他的视线。
他可以清楚地看到地上躺着的女人，可以清楚地看到她长发凌乱，面色苍白地躺在地上。
借着落地窗外微弱的灯光，顾城低头，顾婷的手背上有刺目的鲜红，身侧反着白光。
她手里，有刀。
记忆中的那个女人也像现在这样，躺在冰冷的地板上，手腕上的血，红得刺眼，顺着地板淌了一地。
可怖又吓人。
安静了片刻，顾城开了口。
“你很想死吗。”
嗓音淡淡的，没有一丝波澜，平静得像是在阐述一件事实似的。
确实是事实。
抽烟，喝酒，吃药，还会自残，看起来确实很想死。
“哈哈，死？”
顾婷声音嘶哑，语速高亢起来，看着顾城的眼神，满是跃跃欲试的兴奋，猛地一下子抓起身旁的水果刀，从地上一跃而起，飞扑到顾城身上。
“不如我们一起”
“啊——”
身子骤然落空，咚地一声跌在地板上，被人按下去的时候，整个人还在疯狂地吼叫着，挥着手中的刀，动作毫无章法。
“去死吧！去死吧，我们大家一起死啊！顾城你怕了吗？你怕死，是吗？你不是从来不怕死的吗？来啊！”
单腿压着已经癫狂的女人，顾城抬眼，看着落地窗外星星点点的光，视线像被血色渲染了一般。
满是鲜红。
双眼失了神，顾城低头，在顾婷耳边喃喃道：
“姐，我帮你解脱，好不好？”
既然过得这么痛苦，不如让他帮她解脱吧，他可以让她悄无声息地离开这个世界。
这样，她就不会这么痛苦了，不是吗？
尖叫咒骂声中断了一秒，顾婷扭头看着身上的人，忽然笑了出来，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
“好啊，阿城，”顾婷的声音在夜色中格外清晰，“你把我从楼梯上推下去吧。”
顾婷仰头，勉强凑到顾城的耳边。
“就像你对爸爸做得一样，是吗？哈哈哈哈”
像是被忽然触到了开关一样，顾城整个人都变得暴躁起来，大掌一把抓住顾婷的头发，用力地扯着，咬着牙，像一只发狂的野兽。
“我说过，我没有把他推下楼，你听到没有！听到没有！”
他没有把顾建邺推下楼，那个男人是自己跌下去的，他是自己变成植物人的！他如果想让他死，有一千种一万种方法，但绝不会用这种低劣又肮脏的手段！！！
咚——咚——咚——
暴戾又狠辣。
直至头破血流。
为什么都不相信他说得话！为什么要污蔑他！！！为什么！！！
顾婷挣扎着，半跪在地上，血流进了眼里。
“你打死我好了，打死我吧......”
猩红的眼睛在夜色中亮得惊人，手上的力道丝毫没有减轻的趋势。
惨叫声逐渐减弱。
她就要解脱了。
他也要解脱了，从此以后再没有人可以......
“顾城！”
急促的声音，气喘吁吁。
时念感觉双腿发软，勉强扶着门把手稳住身子，冲着黑暗中的人又喊了一声：“顾城。”
所有的想法在这一刻都消失得无影无踪，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血腥味儿。
时念的脑子有一瞬间的空白，回过神来，身体比脑袋反应得快。
没做犹豫就扑了上去，抓住顾城的手，声音微微发颤：
“......顾城，不能再打了。”
他会把她打死的。
手下慢慢停了下来，时念握住顾城的手，一点一点地掰开他的手指，松了手。
时念半跪在一侧，双手死死地抱着顾城，牙齿狠狠地咬了下舌尖。
“顾城，”时念仰头，看着他，“我，我，我们回家，好不好？”
她错了。
她低估了顾城对顾婷的恨意，这份恨意甚至能让他失去理智。
顾城没有说话，沉默地看着时念。
良久，
“你不该来这里的。”
“这和你没有关系。”
“你走吧。”
灼灼的目光在夜色中一点一点黯然下去。
安静了三秒，
时念温和的声音在夜色中响了起来。
“我去哪儿。”
顾城没回答，起身站了起来，看了眼地上躺着的人，已经昏过去了，又看了看时念，没说什么转身往外走。
“顾城！”
顾城冷不丁地站起来，时念一个不防，身子向后跌了过去，看着快要走出去的人，咬了咬牙，从地上站了起来，追出去。
“顾城！”时念火了，上前一把拦住这人，“我还是你女朋友吗？你什么都不和我说？”
顾城垂眼，看着面前站着的女人。
两侧的脸蛋上不知道是因为气得还是热得亦或者是冻得，红扑扑的，双眼亮得像是白日里的太阳，熠熠生辉。
他知道的。
她是勇敢的，一直都是这么勇敢，以前是，现在也是，将来还会是这样。
勇敢，善良，真诚。
不像他。
懦弱，暴戾，虚伪。
不想让她看到他最伪善的一面，最狠毒的一面，最不堪的一面。
顾城忽然倾身，抱住面前的人，声音低哑。
“我喜欢你。”
很喜欢很喜欢，刻进骨子里的喜欢，很多年前就喜欢上了。
喜欢上那个会永远站在他面前，张开双手保护他的女生。
突如其来的告白，让时念莫名红了眼，声音有些哽咽。
“我知道。”
他要是不喜欢她，她怎么可能和他谈恋爱。
话音刚落，顾城就松开手，在时念反应过来之前，侧过身走了出去。
时念：？？？
愣了足足三秒，时念追了过去，站在楼梯口处，冲着男人喊了出来。
“顾城！”
“你现在要是走了，我以后再也不会追你了！”
“你听到没有！”
看不太清人影，也听不到声音，时念吸了吸鼻子。
“顾城，你下次再这样，我真不喜欢你了。”
声音在楼梯间里回荡着，甚至隐隐能听到回音，却听不到那人说话的声音。
良久，
身后的灯亮了起来，脚步声急匆匆的。
时念转身，张秘书站在她身后，犹豫着开了口：
“时医生，我派人送您回去吧。”
时念呼了口气，抿抿唇，看着张秘书：“不用了，先把顾婷送医院吧，我和你们一起过去。”
张秘书：“......不用了，这边有专业的医生，我们可以”
“送去医院，”时念打断张秘书的话，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在这里如果能治得好她，她就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了。”
张秘书：“......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