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快要进病房的时候，时念口袋里的手机响了起来，低头一看，是她弟弟时恒打来的。
时念盯着手机看，没有接，旁边的医生看了一眼，奇怪道：
“时医生，你不接吗？”
“哦，”时念回过神来，笑了笑，“正要接。”说着到走廊一侧的窗户旁接了起来。
“......喂。”
“姐！”电话那头似乎没料到她会接电话，一听到她的声音，有些激动，“姐，姐，你，你，你这会儿不忙啊。”
时念站在窗户旁，手指无意识地在玻璃上划着。
“嗯，你说吧。”
“我，我，我快要中考了，就是我上次考试的时候其实是我们老师把总分算错了，就......”时恒显然有点激动，说话都有些语无伦次，想到哪儿说到哪儿，“......妈这几天精神状态也可好，还说要在小区里面种菜呢，我想着你要”
“时恒，”时念忽然开口，打断他的话，“缺钱吗？”
声音戛然而止，像是被突然中断的水流，只有最后几滴落下来的叮当声，再没有其他声音。
安静了几秒。
“不缺的，”对面的声音弱了下来，甚至有些消沉，“姐。”
“时医生。”护士从病房里探出来个脑袋，看她，“你好了吗？”
大概是听到这边有人叫她，电话那头立马说道：
“姐，那你先忙吧，我挂了啊，你赶紧忙吧，这会儿也还没到下班时间，我不打扰你了。”
“好，”时念顿了下，挂断电话前还是问了出来，“家里有什么事吗？”
平时时恒很少会给她打电话，更不会像现在这样在上班时间打给她。
“没事没事，”时恒赶忙解释道：“就是前两天妈说，最近怎么没看到你，我就想着，问问你。”
时念“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电话很快就挂了。
时念犹豫了好一会儿，终是没有把消息发出去。
挂了电话，时念就进了15床病房，妈妈正抱着小孩儿坐在床上哭，她丈夫看到时念的一瞬间，几乎是扑上来的，拽着她的袖子，声音都有点哽咽了。
“时医生，你快给看看吧，我女儿怎么了？她一直不吃，一直不吃，真的是......一口都没吃。”
时念拍了拍他的胳膊，“先别慌，我看一下。”说着伸手从妈妈手里接过小宝宝。
“哇......哇哇......哇”
时念低头看着怀里的宝宝，满脸通红，两只小手握成拳头，嘴巴长得大大的，哭声大且急促，唇也有点儿干。
很明显是饿了，想要吃东西。
时念又把宝宝抱到产妇身边，小心翼翼地扶着小宝宝的脑袋，“我扶着，你再喂一次试一下。”
妈妈吸了吸鼻子，忍着泪水，重新给小宝宝喂/奶。
刚出生的小孩儿都有吸吮反射，先天就会吸吮，小宝宝几乎是立刻就含住了，用力地吸了两口就松开了，感觉确实没有吃到一样。
重复了三次，每次都是一样的。
完全吃不进去，换成奶瓶里冲的奶粉也是一样的状况，确实不吃。
“哇”地一声，妈妈终于受不了了，情绪直接崩溃，抱着怀里的小孩儿嚎啕大哭。
“她为什么不吃？她怎么不吃？她是不是不会吃？她到底怎么了？”
“时医生，她会饿死的，对不对？一直不吃东西会饿死的？”
“我女儿到底怎么了？她到底怎么回事儿？”
“呜呜呜，她到底怎么了？时医生，你快救救我女儿，我求求你了！”
“呜呜呜......”
“先别慌，别慌，”时念努力安抚着她的情绪，想要把孩子抱过来，“我试一下，我再试一下。”
产妇完全不松手，紧紧抱着孩子，脸贴着宝宝，泪如雨下，嘴里一直喃喃着：
“没用的，没用的，根本没用的，谁来也没用，没用，完全没用......”
她丈夫看起来情绪也有点儿压不住，紧紧地抓着时念的胳膊，“我女儿是不是......是不是......是不是脑子有问题。”
刚出生的小孩儿都会吃，可是他家小孩儿不会吃，这分明就是智力发育不全！
时念拧眉，刚出生的小孩儿根本判断不了智力高低的问题，但是可以判断神经系统的发育问题。
她刚刚抱这个小宝宝，握持反射、吸吮反射还有拥抱反射这些基本的固有反射她都有，说明根本不是神经系统的问题。
而且小宝宝会哭会闹，知道饿，也证实了上面的猜测。
那会是哪儿的问题......
消化系统？
那应该是吃了之后消化不良或者是腹胀腹泻才对，不是像现在这样，完全不进食的状态。
那......
“用小碗儿盛点儿水，”时念忽然开口，“拿个勺子过来，我给宝宝喂点儿水，嘴唇都干了。”
“我.....我......我给她喂，”产妇抽噎着，还是不愿松手，“我喂吧，让我喂吧。”
“好，你抱着她，”时念舀了一小勺的水，弯腰站在床旁，另外一只手垫在宝宝后脑勺的位置，稍稍抬了些，把上颚的位置露了出来，“我们先给宝宝喂点儿水喝。”
“你们几个，”时念转头看了眼围在床旁的人，“手机照一下，我看一下她的口腔。”
“哦哦，好好。”
很快，灯光就聚了过来。
水喂下去后，宝宝的哭声有些减小，看起来好像有一点点好转的样子。
产妇受影响，也不怎么流泪了，吸着鼻子，小声问时念：
“那我以后都用勺子喂她？可以吗？”
“当然可以，”时念说着又凑近了些，对着灯光，托着宝宝后脑勺的位置稍稍上扬，顿了下，“......短时间内你只能这么喂了。”
“......嗯？”产妇有点儿没反应过来。
时念把宝宝接了过来，抱在怀里，哄了哄，喝过水后大概也是累了，宝宝这会儿不怎么闹了，但感觉又有点儿想睡觉的样子，时念和家属说道：
“冲点儿奶粉吧，用勺子慢慢喂，宝宝还是能吃的。”
“好好好，”丈夫赶忙到一旁，催促着保姆，“快快快，冲奶粉，冲奶粉。”
时念又低头看了几眼，反复确认后，开口说道：
“宝宝轻度腭裂，软腭的地方。”
病房内有一瞬间的安静。
紧接着，“哐当”一声响，丈夫手里的奶瓶直接掉了下来，产妇的眼眶里瞬间蓄满了水，下一秒就要哭出来。
“别担心，这个问题不严重的，”时念赶在两人情绪失控前开了口，“爸爸先去楼下的药店，买腭裂专用奶瓶，那个奶瓶头部会比较长一点，便于吸吮。”
丈夫站在一旁，脸色苍白，产妇更是眼泪哗哗往下流。
“我，我，我”
时念握住她的手，“我在这里陪着你，教你用勺子怎么给宝宝喂，好不好？”
产妇身子开始发颤，嘴唇咬得死死的，强忍着没有哭出声来，“......好。”
时念抱着宝宝，神情很是温柔，“待会儿我们请儿科的老师再来会诊一下，问题不严重的，等宝宝大一点做个手术就可以了，完全可以和正常的小孩一样。”
保姆把奶粉冲好了，时念接过勺子，慢慢地又喂了几勺。
“你看，她现在吃得就很好，你每隔两个小时喂一次，一次喂15-20ml的量，中间记得加水。”
“不要急，慢慢来，”时念重新把孩子放回她怀里，教她把手托在后脑勺的位置，喂奶粉的时候要稍稍上抬一点，“有问题我们想办法解决，好不好？”
......
时念和其他几个医生一直待在病房，陪着产妇，等儿科的老师过来会诊完了，感觉家属的情绪稳定下来，几人才离开。
出了病房，几个医生随口聊着，忍不住感叹起来：
“做父母真是太不容易了。”
“对啊，孩子小的时候担心他磕着碰着，想让他平安长大，等到大了，开始上学了，又要操心上学的事情，再往上工作了又想着结婚的事情，简直没个头儿了。”
“尤其是妈妈，”护士推着清洁车摇了摇头，“简直太累了。”
“可不是嘛，不然你以为为什么现在这么多女性都不想要小孩了，真的太累了。”
“关键是你还不知道你生出来的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万一辛辛苦苦养大，长成了个叉烧也是够气人的。”
“那你这说得也不对，现代社会压力这么大，年轻人也只能在外面打拼啊，你总不能还留在父母身边吧。”
“我是觉得吧，这个......”
快到办公室门口了，回头一看，时念还离得老远，眼神有点空洞。
“时医生？”同事喊她，时念回过神来，快步走了过来，“时医生，你今天怎么看起来状态不太对？”
时念笑笑没说什么，只是手忍不住摸了下口袋里的手机。
过来会诊的儿科老师以为时念是因为15床小宝宝腭裂的事情担忧，宽慰道：
“你也别太难过，回头我再给家属做做思想工作，她这个真的不严重的，如果严重就让转到我们科了，嗯？”
时念点点头，“我知道。”
她只是忽然想起来自己小时候的事情，听到同事们聊天的内容，有那么一瞬间觉得自己作为女儿，实在是算不上......合格。
——
晚上做完最后一台手术，处理完事情，出医院的时候又是快九点了。
时念拖着有些疲惫的身子往家走，肚子饿但是不想动，只想回去闭着眼睛躺着。
好不容易到了家，刚下电梯，就看到靠在旁边一脸悠闲的男人。
时念脚下一顿，随即立马说道：
“你家在对面。”
“你手上的伤口不用每天换药，我也没力气给你换了。”说着说着声音就弱了下来，“更没心情给你换。”
顾城挑了下眉，倒是没说什么，只是扬了扬手上的东西。
“我买了养生粥，一起吃？”
时念这会儿才看到顾城手上提着东西。
“不吃。”时念没怎么犹豫就拒绝了，她可不想让顾城再进她家了，不然万一又出点儿什么意外怎么办？
顾城：“刚买的，还是热得。”
“你自己吃吧，”时念说着拿钥匙开门，“我不饿。”
话音刚落，肚子就“咕咕咕”地叫了起来。
十分不合时宜。
时念：“......”
顾城：“你们医院后面那条街上新开的粥店，24小时营业的那家，你不尝尝？”
大概是粥里放了糖，闻起来又香又甜。
时念克制着，“......不了，你自己吃吧。”
“你真不吃？”
“......不吃。”
“你确定？”
“确......定。”
等了好一会儿没听到顾城的声音，也没听到电梯门开的声音，时念忍不住转头，抿抿唇，语气硬邦邦的。
“吃完你就赶紧走！”
顾城勾唇，“我也怕你占我便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