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久久
要说霍清这一天的行程也是很滑稽，她下午刚刚飞过来的HK，刚刚还在寻思可以稍微待个一两天调节一下心情，没想到就这么一个电话，弄得她又要急急忙忙飞回去了。
周放忍沉默的看着霍清一边急急忙忙的看手机订票一边跑过去穿鞋，犹豫了一下开口：“我陪你一起回去吧。”
已经去世的霍家老爷子大概是这女人唯一的软肋，一听到有关于她爷爷的事情，霍清整个人就变的焦灼又易怒，和她平日里天塌下来也戏谑的漫不经心的样子大为不同。
带着这样的情绪回去和她那一群吸血虫一样的亲戚对峙，周放忍多少有些不放心。
霍清闻言，正按着手机的手指一顿，抬头看他：“你不用上学？”
“已经报道完了。”这倒不是什么事情，周放忍诚实的说：“还有两天休息时间。”
大学开学这几天都陆陆续续的报道，还没到正式上课的时候，学生什么都不多，散漫的时间最多。
霍清抿了抿唇，清澈的眼睛略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她其实想问，少年是以什么样的身份出现的呢？
能和她一起出现在墓园同那群亲戚对峙，总归应该是‘最’亲密的人了——可她和周放忍，似乎还没有到那个地步吧？
虽然她现在，的的确确挺喜欢他的。
而且，总是一个人的话……也的确挺孤独的。
所以霍清思索了片刻后，还是点了点头答应了周放忍的要求。
其实她理解少年心里在担忧什么，而她也的确没法子保证在涉及到爷爷的事情上自己还能冷静，所以带着周放忍可能是最好的选择。
这样她怒气收不住的时候，好歹能有人拉她一把。
无论如何，她不想在燕芸那群人面前失去游刃有余的体面，暴露弱点。
只不过心里就算在焦灼想迅速飞回江坞办事情，也敌不过大晚上根本没航班了。霍清连鞋子都穿好了就因为没订到票，只好悻悻的脱了下来。
因为心里惦记着墓园的事情，一晚上都没怎么睡好。
翻来覆去的时候腰身被一双修长的手臂轻轻的揽在怀里，周放忍周身清冽的气息萦绕着她，靠在她耳边轻轻安抚了句：“没事，你不同意，他们没办法将你父亲的墓园随便安排的。”
而他相信，霍清有解决问题的能力，只是现在关心则乱。
霍清沉默半晌，有些发闷的声音在深夜里尤为清晰：“我不想和他们在墓园前吵架。”
她担心的其实也只有这个，怕燕芸会故意将她引到墓园前边——什么都无所谓，只有那里她不想和他们吵起来。在老人家的坟前，让人家走了还要围观闹剧是在干什么呢？
“那我们就不跟他们吵架。”周放忍笑了笑，他把霍清揽在怀里，第一次像是哄她一样的拍了拍女人清瘦的背，她的蝴蝶骨突出，甚至瘦到有些硌手。
少年思索着一定要在多多给她喂饭吃，声音很轻柔：“如果在你不愿意面对的场景时可以先骗他们，然后……该怎么办还怎么办。”
霍清微微的愣了一下，随后忍不住笑了。
可能两个人在一起久了就会越来越像对方是真的，周放忍现在越来越坏了，和她如出一辙。
不过霍清担忧的这些事情，幸亏后来都没有发生。
第二天一早做早班的飞机赶回了江坞，飞机一落地，霍清就叫车马不停蹄的回了霍宅。
出乎意料的，霍宅完全没有平日里的热闹，甚至于保姆和司机还有园丁之类的常规人员都没了——整个宅子空荡荡的，像个‘鬼宅’一样。
霍清有些诧异的和周放忍对视了一眼，两个人一前一后的走进了主宅，这种大房子一旦没了人声，清冷寂静的似乎鞋子踩在地上的轻微声响都能带起回音。
直到他们听到小客厅传来‘窸窸窣窣’的，收拾东西的声音。
走进了，才看到是燕芸正在弯腰整理一个……行李箱？
霍清微微皱眉：“您这是要出门？”
见到她突然地回来，燕芸也就小小的愣了一下，下一秒钟就了然的笑笑：“你回来啦。”
她说着，视线挪移到旁边的周放忍身上，稍稍带着那么一点意味深长的审视感。
“嗯。”霍清应了声，干脆的说正事：“你昨晚说的那个墓园的事儿，我不同意。”
连稍微商量的余地都不会有，她不同意就是不同意，只会干脆的说。
而燕芸听了，似乎也没什么愠怒的模样。
“其实，我是故意用这个骗你回来的。”她叹了口气，语出惊人：“不然你怎么可能回来见我。”
……
这尼玛都是些什么人？霍清愣了下，一时之间简直不知道说什么好。
毕竟用这种方式才能见到她的面，仔细想想也很滑稽，不过燕芸说的不错，没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她的确不是很想见到她。
燕芸比谁都了解这个事实，所以她也不敢耽误霍清的时间，很快就说了她特意把霍清骗回来的目的。
“清清，我要出去走走了。”迎着女人不耐烦的目光，她有些苦涩的笑了笑：“这么多年……一直困在这个宅子里，我太局限了。”
太多年了，她因为付出的多，牺牲的多，所以总是妄想着牢牢抓住那个满不在乎她的男人，近乎可笑的守着她镜花水月一般的幻想，想要得到和投入比一样的回报，甚至伤害了周围的人。
可她最终什么都没有得到，这些年来孰是孰非自有定论，燕芸知道她和霍清道歉也是没用的。
或许给霍清最好的‘礼物’就是她彻底远离她的生活。
燕芸知道，她这个女儿呀，一点也不稀罕自己的这对父母——可能有的时候，父母和子女指尖真的就却少了一些缘分，她承认，她做不好一个母亲。
闻言，霍清眯了眯眼，看着她问：“你打算去哪儿？”
“还没确定。”燕芸摸着手下的皮包：“可能会先回谌江待一阵子吧。”
那里是她的老家，江南水乡，如今也算是落叶归根了。
霍清听着，点了点头：“行，我派人送你。”
实际上霍清对于燕芸要归向何处养老并不感兴趣，反正无论如何自己都会给她钱让她起码衣食无忧的渡过一个晚年的，但其余再多的东西她就给不了了。
她回来的目的主要是为了墓园的事情，解决了就可以放心走人了。
“清清，等等。”燕芸见她要走，急忙叫住她，有些犹豫的问：“还有个事情想和你商量一下。”
霍清回头：“你说。”
“走之前……”燕芸咬了咬唇，想想还是说了：“我想去墓园看看爷爷奶奶，可以么？”
这么多年她也曾经有过想去扫墓的念头，可每次都不被霍清所允许，不知道现在霍铭恩都已经走了，她能不能得到这个‘通行证’了。
霍清犹豫的抿了抿唇，似乎是很纠结，可看着燕芸恳求的眼神又想到这大概是最后一次了，便点了点头同意了下来：“可以。”
燕芸眼前一亮，又问：“可以一起去么？”
如果让她独自站在老爷子面前，恐怕还是会有点怵。
其实霍清这段时间也想找个机会去墓园的，现如今自然不会拒绝，答应了下来。她看着燕芸已经打包好的行李，脑中忽然想起一个刚刚被自己忽视的问题——
“霍铭恩的尸体，怎么处理掉的？”
燕芸轻轻的说：“火化的。”
这个答案霍清很满意，她翘了翘嘴角，喃喃道：“找个天晴的日子……”
就可以出海了，霍铭恩这样的人不配在陆地上拥有一席之地，她会好好的将他‘海葬’掉的。
随便吃了点东西，霍清就开车拉着周放忍和燕芸开向山溪墓园。
墓园离得有些远，开车要一个多小时的时间，奇怪的是今天明明天气预报说是晴天，开到一半的时候却淅淅沥沥的下起了小雨。
山溪墓园在一处开发好的山上，开车到了山脚下的时候小毛毛雨也没有要停的意思，幸亏霍清车后座有背着的两把伞，她给了燕芸一把，自己和周放忍撑着另一把。
郊外的空气很清新，踩着台阶上去的时候被雨水沁过的草地都散发着阵阵清香。
恍惚间有一种……生气勃勃的盎然感，就好像一切都能重新开始了一样。
垂在身侧的手指被少年指尖有些冰冷的大手抓住，没一会儿就从山脚走到了墓地前。
周放忍特意准备了一束纯白色的雏菊花，在看到墓碑上霍清爷爷年轻时的照片十分的精神熠烁，便自然而然的弯了腰身，恭敬的把手中的花放在墓碑前。
霍清眼神随着他的动作变的柔和了一些，而后默默的看了一会儿，就拉着周放忍后退了两步。
既然来都来了，那就让燕芸单独和爷爷奶奶说几句话。
她在一旁守着，想必那女人什么都说不出来。
刚刚周放忍的动作让他发梢和肩膀都被小雨有些淋湿了，霍清把他拉到伞下，两个人站在离墓碑有一段距离的角落里，离的很近。
“我之前常常来这。”额头轻轻靠着少年有些濡湿的肩膀，霍清轻声说：“有的时候在公司里累了，就会想来陪着爷爷奶奶待一会儿。”
虽然在大多数人看来，墓园阴森又冷清，是个一年到头除了忌日和清明节基本上没人来的地界。
但对于霍清来说，这里甚至要比霍氏那所宅子还要让她安心一些。
其实霍清说‘以前经常来’就算是代表现在她长大了，成熟后就不经常来了，可周放忍没说那种以后你更不用过来这里独自疗伤的话，只是理所当然的道：“以后你想来，我陪你一起。”
他不需要限制霍清做什么，也不会要求她做什么——他只需要陪着她，让她不是孤单一个人就行。
这样的回答堪称戳在人的心窝里。
因为雨水蒸汽的原因，霍清长长的睫毛上沾了一层小小的雨露，轻轻一颤，就像是凝聚了一滴泪一样……但是她不会哭的。
从二十岁之后，霍清就不太懂流泪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了。
或许她已经磨练了刀枪不入的冷血，但有的时候，也会被戳心窝子。
等到燕芸和霍老爷子以及霍老夫人说完话先行下山后，霍清才拉着周放忍走到墓碑边上。
来过这里无数次，但这次女人眼睛里的情绪，是最轻松和澄澈的一次。
“爷爷，奶奶，我介绍个人给你们。”在‘老两口’面前，霍清难得展露出了乖巧的一面，她小声说完，转头对着周放忍招了招手示意他蹲下。
而后自己在少年俯身之后也跟着蹲了下来，笑眯眯道：“这个是我男朋友。”
她记得自己上大学的时候，爷爷奶奶就经常调侃让她把男朋友带回来给他们看看，那个时候霍清身边有很多莺莺燕燕，她不以为然也觉得不靠谱，因此一次都没带回去过，总想着以后有的是机会让他们见到……奈何天不从人愿。
过后的这些年里，霍清又觉得自己身边短暂出现的伴侣都不配。
直到现在，她终于能带着周放忍来见一次‘家长’了。
一旁的少年也丝毫没有觉得霍清对着墓碑介绍这件事滑稽，他看着老两口照片的目光很真挚，诚恳道：“爷爷奶奶好。”
笑的，就好像认真打招呼一样，还叫上爷爷奶奶了。
霍清有些忍俊不禁，可本来想戏谑的嘲笑他的时候，唇角的弧度又不自觉的有些随性宠溺了。
“喂。”霍清伸出手指，戳了戳少年的肩膀：“这称呼可不是随便叫的。”
周放忍：“就叫。”
啧，倒是挺无赖。
霍清笑笑，也不再管他，转头看着老两口的照片絮絮叨叨：“霍铭恩那家伙死了，我知道你们也不惦记着他了，就告诉你们一声，我才不让那东西过来烦你们……嘿嘿，等找个好日子，我雇一艘快船去海上送他一程。”
“还有呀，爷爷，你生前说的那个□□的计划案，现在土地政策终于落实了，我拿下来了哦。”
“我会按照您的意愿，把那里构造成理想家园，嗯，是我旁边的男朋友一起陪我落实的。”
说到这里，霍清侧身歪头看着周放忍笑了笑。
这也是她为什么带着少年一起来的原因——她爷爷生前一直惦记着□□这块地皮的开发案，霍清自然也一直记得，现如今终于能落实能实现老爷子生前的未了的愿望，她自然要带着头号功臣来拜访。
周放忍却没有偏头看她，少年漆黑的眸子一眨不眨的盯着墓碑，像是对着隔着一个世界的两位老人在做什么凝重的承诺。
虔诚，且热烈。
其实他想说的不多，只是心里默默的重复着：他会对她好的。
无论霍清对这段感情的打算是什么，想要和他一起走到什么地步，他都会对她好的。
简单而直白的一个承诺，在老人家面前毫无保留的表达着。
虽然是在心里，但周放忍相信他们能感知的到。
就例如这山上本来一直有一块乌云压着，细小的雨丝不断地缠绵，可直到现在忽然就放晴了。
——宛如守得云开见月明。
“咦？”躲在黑伞下的霍清也发现了，她探出头看了看逐渐澄澈起来的天空，喜道：“天晴了？”
那等一会儿下山的时候，就不用打伞了。
周放忍也抬起头，他发现除了天晴，其实隐隐约约还能看到一道彩虹——不算很明显，只婉约的躲在云彩背后，可那也的的确确是彩虹。
于是周放忍‘嗯’了说一声，笑笑：“天晴了。”
————————————正文完————————————